書法審美的第一要素是好看（文化散文）
書法審美的第一要素是好看
郭有生
書法最重要的是什么？我想是——好看。
好看，是一種直覺的感受，是一種感官接觸中的舒適感、愉悅感和陶醉感，絕不須帶理性的功利思維。音樂也是如此，劉鶚的老殘游記中《明湖居聽書》中，寫王小玉說書，那感覺是：“聲音初不甚大，只覺入耳有說不出來的妙境：五臟六腑里，像熨斗熨過，無一處不伏貼；三萬六千個毛孔，像吃了人參果，無一個毛孔不暢快?！边@正是藝術(shù)美的魅力。魯迅在《<藝術(shù)論>譯本序》中說： “社會人之看事物和現(xiàn)象，最初是從功利的觀點的，到后來才移到審美的觀點去。在一切人類所以為美的東西，就是于他有用——于為了生存而和自然以及別的社會人生的斗爭上有著意義的東西。功用由理性而被認識，但美則憑直感的能力而被認識。享樂著美的時候，雖然幾乎并不想到功用，但可由科學的分析而被發(fā)現(xiàn)。所以美的享樂的特殊性，即在那直接性，然而美的愉樂的根柢里，倘不伏著功用，那事物也就不見得美了。并非人為美而存在，乃是美為人而存在的?！比绻戳?，你心里感到別扭、難受，甚至惡心等心理反應，那還是好書法嗎？美就是這樣為人存在的嗎？俄國普列漢諾夫也說過：“一件藝術(shù)品，不論使用的手段是形象或聲音，總是對我們的直觀能力發(fā)生作用，而不是對我們的邏輯能力發(fā)生作用，因此，當我們看見一件藝術(shù)品，我們身上只產(chǎn)生了是否有益于社會的考慮，這樣的作品就不會有審美的快感?！笨档乱舱J為：“美感是那不憑借概念而普遍令人愉快的?！蹦憧创蠹业恼J識何其一致。
好看的書法，總給人美的聯(lián)想，比如蔡邕在《篆勢》中所說："似水露緣絲 ,凝垂下端"," 若鴻鵲群游 ,駱驛遷延"等等;而那些難看的書法，讓人只會產(chǎn)生噩夢般的聯(lián)想。你聯(lián)想到屎殼郎滾糞，蚊蠅哄繞爛泥污塘，病人癱軟雙目好似枯井，殘葉鋪地枯莖凄涼等等，這樣的書法還會是好書法嗎？其實，書法視覺形象給人的書法視覺意象，只有是美的，才會在觀賞者的聯(lián)想中產(chǎn)生書法美的聯(lián)想意象?？赐豸酥臅?，那“龍?zhí)扉T,虎臥鳳闕”你看是多么美的聯(lián)想意象；看蕭子云的書法，那“危峰阻日,孤松一枝,荊柯負劍,壯士彎弓,雄人獵虎,心胸猛烈,鋒刃難當”，你看這又是多么有雄渾激昂詩意的聯(lián)想意象。這些聯(lián)想意象的美，本身就蘊含著審美判斷和審美態(tài)度，而蘊含的審美情感又是那樣耐人尋味！書法視覺意象是作者的一度創(chuàng)作，而書法聯(lián)想意象是欣賞者的二度創(chuàng)作，二者總是一脈相承的。
好看的書法，是書法多角度多層次美的凝聚，就像一個美人，一是花容月貌，二是腰肢婀娜，三是雪肌玉膚，四是玉樹臨風，五是笑媚天地，總之是多樣美的立體展現(xiàn)。因此，好看的書法，應當形神皆美，應當表層美和深層美和諧結(jié)合，應當線條美、結(jié)字美、墨韻美、章法美的多樣統(tǒng)一，應當有比例美、合度美、對比美、均衡美、和諧美的一體化。如果某一個方面或某一個層次殘缺，就會像壯漢折肱、美人眇目，不免讓人遺憾。比如我們說對立統(tǒng)一，如果只有虛實、擒縱、開合、欹正等等的對立因素，而沒有統(tǒng)一，那必然是一盤散沙，給人凌亂無神感；反之只有統(tǒng)一，沒有對比則必然呆板無趣，統(tǒng)一追求的是同，對立追求的是異，只有二者完美結(jié)合才是一種真正的美。再比如，書法講究疏密結(jié)合，但二者應當有合度美，倘若太緊則局促，太疏則散漫。黑格爾在《小邏輯》中說：“如果某一質(zhì)量統(tǒng)一體或尺度中的量超出了某種界限，則和它相應的質(zhì)也就隨之被揚棄了”。可有些書法家老是一只眼看書法世界，他們的書法表層很難看，但還得意的說自己的書法有深蘊，有哲學層次的大美，講究陰陽二元對比，你看這兒是收放，那兒是輕重，其實想想，倘若表層就不好看，而人們卻在那兒反復琢磨你那深層的那一點簡單的哲學內(nèi)蘊，還有什么意思，那樣還不如我們隨便看一本哲學書，都比你的書法中蘊含的哲學內(nèi)容豐富深刻！書法一定是好看第一，一切藝術(shù)效果都應當在好看中生發(fā)實現(xiàn)。( 文章閱讀網(wǎng)：www.sanwen.net )
好看的書法，一定具有動勢，一定在動勢中表現(xiàn)出一種神采。書法總是在人們心中人格化了。優(yōu)美和崇高，就是兩種不同的神采。唐代張懷瓘認為大王" 有女郎才 ,無丈夫氣"( 《書議》), 就是說大王的書法屬優(yōu)美的審美范疇，而小王" 則若驚風拔樹 ,大力移山"( 《書斷》) ，就是一種崇高的審美境界。李澤厚先生在《關(guān)于崇高與滑稽》一文中說：“美的對象給人的感受經(jīng)常是比較和諧、優(yōu)雅、平靜的，崇高的對象給人的感受則常常更為激烈、震蕩，帶著更多的沖突、斗爭的心理特征······自然美作為優(yōu)美，它的形式特點在于，必須符合于人們長期習慣、熟悉或掌握著的那種自然規(guī)律、性能，如均衡、對稱、和諧等等，崇高的形式特點卻與此恰好相反，常常是以人們不習慣、不熟悉為特征，常常是違反或背離那些一般的均衡、對稱、比例、調(diào)和等規(guī)律，以造成對感官知覺的強烈的刺激、否定或痛苦。所以，粗糙（與作為美的“要素”的光滑相反），巨大（與美的精細相反），瘦硬（與美的柔軟相反）······常常為自然界的崇高或崇高的自然感性形式所必需的特色。這就是因為像‘精細’、‘光滑’、‘柔軟’等總?cè)菀罪@現(xiàn)出人工、人為、為人所馴服的對實踐的單純肯定，而與崇高相背離。崇高要求在形式上看出實踐的嚴重斗爭，要求人們少去流連觀賞那表面精細可愛的形式，而通過粗糙丑陋的形式迅速地接觸到那內(nèi)在的沖突”?？尚Φ氖怯行遥矔r常引用這段文字，為自己的丑書辯解，認為自己的書法就是一種崇高，但我看來垃圾聳天，是污濁、腐爛和發(fā)霉的合奏曲，能和亂石穿空，是挺拔、霸氣和威嚴的抒情詩相比嗎？雖然都是“違反或背離那些一般的均衡、對稱、比例、調(diào)和等規(guī)律”。
書法的神采，在我們的眼中就是一種風格，這些風格顧盼有情，比如自然那是一種平和，寬博那是一種嚴肅，雄渾那是一種豪邁，姿媚那是一種柔情，如此等等。孫過庭追求書法"達其情性 ,形其哀樂"( 《書譜》), 張懷瓘要求書法"或寄以騁縱橫之志 ,或托以散郁結(jié)之懷"( 《書議》 )，無不從表層看到書法的深層情意以及書法的抒情價值。形式、特點或風格和情采總是不離不棄的密友，再比如以黑白來說，劉義軍在《“黑”與“白”可以決定畫面美感 ——對山水畫中“知白守黑”思想的進一步探索》中說：“畫面黑白比例不同，會產(chǎn)生不同的藝術(shù)效果。比如，若白的比重大，那么畫面就有空靈、輕盈、舒暢等審美傾向；若黑色比重大，那么畫面就有厚重、崇高、壓迫等藝術(shù)傾向?！薄拔覀兛梢酝茰y，不同的黑白比例規(guī)律與山水畫之爛漫、柔和或磅礴、浩瀚抑或熱烈、豪放的韻味具有一定的關(guān)聯(lián)?！睍ǖ暮诎缀螄L不是這樣？這里黑白比例是形式問題，空靈厚重等是特點，熱烈豪放等是情感。
好看的書法，一定是具有個性的書法，倘若千人一面，千面一腔能不讓人看的煩嗎？老是陷在經(jīng)典中走不出來，豈不是會出現(xiàn)這樣的現(xiàn)象嗎？當然猙獰的盜賊，不要冒充強健的壯漢；猥褻的妓女，不要冒充如花的少女！有些丑書，不是自詡自己的書法有個性嗎？個性要守住審美境界的底線，個性要成為創(chuàng)新的深刻表現(xiàn)，個性不能忘了時代的精神需求！唐代孫過庭在《書譜》中說：“夫質(zhì)以代興，妍因俗易。雖書契之作，適以記言；而淳醨一遷，質(zhì)文三變，馳鶩沿革，物理常然?！蹦憧垂湃艘呀?jīng)明白了的道理，我們不可再犯糊涂。人們喜歡這樣的比喻，書法世界就是一片花海，花海中每一種花都是不同的，同一種花又有各種品種，每一品種中的每一株又有區(qū)別。個性就是你是“環(huán)肥”，我是“燕瘦”；你“巧笑倩兮”，我西施顰眉，各有各的美。
好看，總是最接地氣的，生活需要好看的書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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