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北一條溪
村北一條溪,其實可以算是高墘村所在的大埕鎮(zhèn)的母親河了。這溪流起源于武夷山余脈北來集結而成的、在大埕灣北部有數百米高又層層疊疊向北向西滾滾綿延、擎了半邊天的大幕山。自東北而西南,滋潤著大埕全鎮(zhèn)的近半田地,再貫穿大小村莊,繼又與數百年前圍海造田所成的東風埭水網連在一起,交錯復雜,滋養(yǎng)得幾十里水坡荷紅鯉肥。夏則荷人相掩映,冬則挖蓮捕鯉、一派豐收喜忙景象。最后才極不情愿地匯入東海南海交界處的大埕灣。好有一番氣象。
高墘村依溪流順勢布局,又可能借了都江堰偉大工程的啟示,自村東而村西,汲水而成就了大小四口大池塘,足有數十畝,成了大埕全鎮(zhèn)最大的水面。水面四周,古榕深探,或間有鳳凰樹,池塘間的長堤間種有一種很粗的刺竹子。當然,蘆葦、咸草、蒲公英、臭花什么的,或紅或紫,或白或灰,葳蕤雜色,見地成錦,最有生命力。
高墘村南行不足三里就是海。所以,村里人不似九寨溝那里的藏民,見個水面就稱海,見條水流就稱河??梢娺@里人們的謙恭。這里雖然不似九寨溝風光的色彩和名氣,但卻充滿了生活的氣息。
那幾口池塘,養(yǎng)了各式的淡水魚,一年只在近過年的時候抽水捕魚。高高揚起的水柱在小溪里激起千堆雪,要鬧上幾天幾夜。全村的小孩子們興奮得一下瘋跑在橫跨小溪的石板橋上;一下吊掛在橋邊一棵番石榴樹上;一下把菜園地里的劍麻尖尖割了個精光,再插上紅紅的香線骨,當作帆船全放在小溪的驚濤駭浪里,看著百舟爭流,仰天大笑。間或有一兩個大人,看小孩久久不歸擔心落水就遠遠地揚起一根竹條,虛張聲勢地大聲吆喝,惹得瞇著眼圍觀抽煙的一群老人一陣低轟的笑聲。
兒時最喜是長長的夏天了。全村的男人老老少少,中午和傍晚都會來北頭兩口連在一起中間有條長堤的池塘洗澡。一來就以最快的速度脫得精光,一下就入水了。大人們一邊認真地擦洗,一邊與旁的人聊天氣、收成和新聞趣事。小孩們則四散開去,有的游到對岸在鄰村祖祠前的一棵紅了半邊天的鳳凰樹下示威似地向被甩得遠遠的同伴呼叫揮手;有的則游到無人處的池中央,鉆到水里摸田螺和水蜆,待到頗有收成了,就得意地雙手高高舉起,用雙腳踩水回到岸邊,以示自己的好水性、好身手;還有些調皮的,一會兒比個水里憋氣,趁同伴不注意,中間偷偷起來換口氣,等被周圍的好事者戳穿了,就一個魚貫鉆得遠遠的,一會又突然回來,在水里挌人的癢癢,眾伙伴于是群起將他高高抬起,拋了出去,“碰”地一聲濺起如巨大水母樣的大水花。
最具溫情的是,早晨的溪邊了。太陽欲出未出,染得大榕樹、溪水和一早來洗衣服的姑娘新媳和大娘們一身紅。伴著村頭數以萬計的小鳥們的“咋咋”狂嘈,紅漸漸地退,慢慢地轉變成白白的日花,透過樹葉和高高低低的村屋,直直地打在女人們的臉上。長得好、長得白的小姑娘還會分心,突然“啪”地一聲將正在洗刷的一條男人寬寬的大褲頭猛地蓋在別人面前,嚇人一跳!惹來一陣笑罵。小姑娘就一臉羞色地說,是要抓幾尾狗母魚去逗家里的弟弟玩。當然,她們往往一無所獲。有收獲的是,心里著急兒子親事的大娘,她們暗暗計量著這些姑娘的腰身和脾氣,打定主意擇日就去找村口閘門樓邊的圓妹姆說媒去。( 文章閱讀網:www.sanwen.net )
那時候,村里識字的女人不多。但這個村的女人偏偏最喜歡議的就是各家男人和小孩子的“資質”。以至于不識得字的女人心里都明白,這個村的“墨字”,誰寫得最好,誰家的孩子考頭名。
寫得一手顏體正楷的是這個鎮(zhèn)上的老校長。他圓額大眼,極少下地勞作卻皮膚烏黑,聲如洪鐘,出語幽默。雖然鎮(zhèn)里還有不少寫得了歐體和鳥書的高手,但鎮(zhèn)中學的校名是他所書,村頭古廟的對聯主要就是他寫,除了他就是我爸爸寫。那前額橫披上“山光水顧”四個字不知是大白話還是出于何典,由他寫則顫顫危危,有廟堂氣。由我爸爸寫則筆力有幾分懷素味,四角開展,一氣呵成,就似他一邊吹笛子一邊背岳陽樓記一邊招呼我們將廢報紙拿去村頭小店換煙的樣子。
說起樂器,我又想起那名老校長的趣事。他們家住在溪邊可能有上百年的大屋里。據說那墻建的時候里面放了多少糯米、多少麻繩、甚至還有紅糖。那大屋大門、天井、耳屋,客廳、廂房,很有格局,有些氣派。那老校長的夫人是鎮(zhèn)上潮劇團的一個角色。老校長那時年輕,就在夫人洗澡的時候,拉起二胡,夫人開始唱戲。那時候大概正在文革,鄉(xiāng)間除了年節(jié)祭神很少有什么娛樂,于是惹得人隔墻圍觀,后來才知道是在洗澡,大家都不好意思了。
說起誰家的孩子最會讀書,要數我一個堂兄最是得意“囂張”。他典型的做法是,不等別人開口,遠遠就大聲講:養(yǎng)孩子最好不要讀太多書。他的理由是,他的兒媳在美國進修,兒子博士畢業(yè)在華師教書,孫子全靠他老兩口帶!
我這幾年回去,我爸爸總講他這事。
我想起我這個堂兄,人高馬大,我少時他總喜歡穿件他大哥在內蒙古當空軍時送他的印了“什么什么紀念”字樣的背心,大大咧咧地邊走在長長短短的巷道邊無端地笑。后來,改革開放了,他第一個在鎮(zhèn)上開了證明去深圳打工,聽人講連保姆都干過。但他有一個很好的妻子。那時候的人沒有談戀愛一說。不知誰人介紹,就請了我這位還是姑娘的嫂子來相看,這位說話輕輕柔柔的大港鄉(xiāng)人,一看就不回去了,直接就住在祖廳的一角,隔天就出現在高墘村頭的古井旁,含嬌帶嗔地讓井邊我堂伯家釀酒房里的一屋子人公開地指點:這是誰誰家的新媳婦。
我想,也許是高墘的水土真的好,人也好。我是該象我這名堂兄一樣,大大方方地換個法子來不客氣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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