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懂得“氣”這個概念嗎？

郭有生

書法中常會談到一個“氣”字，你仔細琢磨就會發(fā)現(xiàn)，其實有幾個不同的概念，卻用這同一個詞——“氣”來表示。當(dāng)然，類似的現(xiàn)象是同樣的詞語，在不同的書法家心里，確是不同的概念，比如外拓與內(nèi)擫，孫曉云說：“‘內(nèi)擫’和‘外拓’是形容手的動作的連續(xù)狀態(tài)，而絕非是字具體的筆畫狀態(tài)，然而，卻間接自然地體現(xiàn)了筆畫的狀態(tài)。如：向上仰的‘橫’，就是‘外拓’用筆，左轉(zhuǎn)；相反，向下伏的‘橫’就是‘內(nèi)擫’用筆，右轉(zhuǎn)?！鄙蛞凇抖鯐ü芨Q》中卻認為，外拓就是屋漏痕，是“微微左右動蕩”的一種用筆，內(nèi)擫就是錐畫沙，是上下“微微動蕩”的一種用筆。

閑話少說吧。蘇軾說:“書必有神、氣、骨、肉、血，五者闕一，不為成書也?！边@里的“氣”是生氣或生意的意思，也就是說看起來是活的，有生動的動感，不板滯不僵死。書法中有許多比喻，就含有這個意思，無非說的都是這個概念的“氣”，如孫過庭《書譜》中說：“：“觀夫懸針垂露之異，奔雷墜石之奇，鴻飛獸駭之資，鸞舞蛇驚之態(tài)，絕岸頹峰之勢，臨危據(jù)槁之形。或重若崩云，或輕如蟬翼；導(dǎo)之則泉注，頓之則山安；纖纖乎似初月之出天崖，落落乎猶眾星之列河漢……?！币环鶗ㄗ髌?，只有富有生氣，才會有神；而要富有生氣，則必須有骨力。蘇軾對這五者的順序安排是有深意的，值得我們玩味。

氣，在書法中還指特點或個性風(fēng)格，這是一個概念，屬于外在的。氣，表示的另一個概念，就是指內(nèi)在的精神范疇，如趣味、氣質(zhì)、性格或情感等。高建剛在《書法藝術(shù)的哲學(xué)范疇——“氣”》一文中舉例說：“王羲之書真元之氣彌漫，不同法帖氣又有所不同?！短m亭序》有書卷氣、士氣、英才氣，《姨母帖》、《寒切帖》有古氣，《行穰帖》、《大道帖》有超拔氣，《得示帖》、《二謝帖》、《孔侍中帖》有沖氣、真氣、通儒之氣，《快雪時晴帖》、《奉橘帖》有平和之氣。顏真卿書有丈夫氣?！都乐陡濉酚斜瘧?、郁勃之氣，《爭座位稿》有凜然之氣。米芾書法有爽氣、豪氣、俊杰之氣。董其昌書法有清癯之氣。趙孟頫、鮮于樞書法有少婦氣。宋徽宗瘦金書有閨閣才女之氣?！稄堖w碑》、《禮器碑》有廟堂氣。《石門頌》、《楊淮表記》、《論經(jīng)書》有山野氣。《始平公》、《楊大眼》有金石氣。王文治書法有粉黛氣。弘一法師書法有清靜之氣。林散之書法有仙風(fēng)道骨氣。等等。碑學(xué)有金石氣，帖學(xué)有書卷氣。我們對歷代碑帖審美時都會產(chǎn)生不同的氣的審美感受?！边@里看起來都用了“氣”這個字眼，但有的是指前一個概念，比如古氣是指有古代筆畫的特點，書卷氣是指具有文化素養(yǎng)的人書寫的特點；而有的是后一個概念，比如“平和氣“是表現(xiàn)出平和的精神狀態(tài)，“悲憤、郁勃之氣”是指流露出悲憤郁勃的情感。熙載在《書概》中說：“書要兼?zhèn)潢庩柖?，大凡沉著屈郁，陰也；奇拔豪放，陽也。高韻深情，堅質(zhì)豪氣，缺一不可以為書?！边@里的“氣”你一看，也是表示后者的一個概念。我們常說的氣韻之“氣”也是如此。這兩者在書法欣賞中，總以一種感覺的形式，存在于人們的心中，因此清靜氣，就是一種清靜感，女人氣就是一種女人感。

藍建田說：看字如賞美人！( 文章閱讀網(wǎng)：www.sanwen.net )

一種人初看漂亮，越看越漂亮。

二種人初看漂亮，相處日久，聽其言，觀其行，覺味同嚼臘，索然無味，越看越不漂亮。

三種人初看難看，相處日久，聽其言，觀其行，如嚼橄欖先苦后香，再看便覺得不難看了。越看越覺其美。

從書法之“氣”，就是我們的一種書法之感來說，我喜歡這里所說的第一種，因為普通人會沉醉在書法美的外在之氣，只有書法人才會感受到書法內(nèi)在的美。只有內(nèi)在美，外在卻丑，就失去了地氣，這種美就不能彌漫在生活中，就不能飄在大眾的心頭凝成動人的芳香。

我也常想氣韻之氣，如果說格調(diào)是藝術(shù)修養(yǎng)的表現(xiàn)，風(fēng)格是個性的表現(xiàn)，那么氣韻就是精神情感、審美情趣的表現(xiàn)。

書法中還有一個重要的概念，就是貫氣。貫氣是研究字與字、行與行的連貫與和諧的。文章常說文氣貫通，書法自然是書氣貫通。氣，講究步驟、連接和呼應(yīng)，講究異中有同而得的和諧，并且有內(nèi)在之氣與外在之氣的區(qū)別。內(nèi)在之氣，必然反映在文字的情脈或意脈上，比如弘一法師的書法作品，字字靜穆，行行空靈，虛靜的意脈一氣貫通就是。外在之氣，必然反映在形脈上，比如王羲之的《蘭亭序》筆筆流美，字字妍麗；魏碑那棱角分明的方筆貫穿首尾，都是形脈一氣貫通。因此書氣是追求書法作品內(nèi)在邏輯或外在形式的和諧統(tǒng)一為目標的。一貫到底的意，或一貫到底的形，就是我們所說的貫氣之“氣”。有氣則有勢，勢是一種力量，一種引人注目的力量，古人說“論氣不論勢，不備”。比如毛澤東的書法，那奔放激越的形脈、豪邁雄強的意脈等所貫之“氣”，都形成了一種偉人汪洋恣肆、浩然凌云的氣概之“勢”，這種勢震撼著人的靈魂。

沃興華說：“書法是時間與空間共生的藝術(shù)，線條不僅是空間造形，表示本身的形態(tài)(橫豎撇捺等)和字形結(jié)構(gòu)，而且也是時間的陳述，表示一個連續(xù)的流動過程。前者具有繪畫性，后者具有音樂性。繪畫性和音樂性是書法藝術(shù)的魅力所在?！币虼?，從另一個角度來說，書法的貫氣，既要注意空間性上的連貫和諧，也要注意時間性上的連貫和諧。前幾天，一位朋友寫一幅行書作品“鴻天鶴?！?，那“天”因為更似楷書之“天”，而好像奔流的水忽然阻塞停滯，給人氣梗之感。這自然影響貫氣了。

2015.06.28下午寫于陜北榆林（文化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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