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逢中秋

攝影配文：包國卿

老院剛盤回草垛還散發(fā)野地的清香，不斷從窗子飄進屋來。幾只蛐蛐在草垛上下蹦跳、鳴唱著，一聲一聲如癡如醉，似乎依舊懷念散淡的秋野，攪得人心煩意亂的。仰頭張望一輪秋月當(dāng)空，不覺讓人感奮起時令的飛快，中秋又到了。一家人走出屋子，院子中間擺起桌子、月餅，幾代人開始過中秋節(jié)了。

這樣的節(jié)日經(jīng)過了多少次已經(jīng)記不清楚了，可是讓我念念不忘，耿耿于懷還是早年鄉(xiāng)下老家過節(jié)的記憶。那時幾世同堂一起過節(jié)賞月，溫馨莊重，仿佛比過大年還有滋有味，正兒八經(jīng)呢。老年人一臉的凝重莊嚴，氣氛有些象祭祀先祖的意思，木訥，惆悵，偶爾臉上的表情略有些時光苦短，無奈痛苦的樣子。每個人話語極少，讓人有些壓抑，那樣子不像是過節(jié)，有點沉重的想哭。有的忙著往祭臺上祭放貢品，有的則忙著點燃香火。稍年輕一點的人舉頭望月，臉上患得患失，仿佛什么人離她去很遠的地方，一去不還似的。我們這些晚輩則拿出有關(guān)中秋節(jié)的詩詞曲賦對月吟誦著，寂靜小村，圓桌四圍，皓月清輝，親情友情，其樂融融。如今回想起來不僅是八月節(jié)，還是文化氛圍極濃的文化節(jié)感覺呢，我對古詩詞的興趣也是那時熏陶的。（唐）李樸《中秋》皓魄當(dāng)空寶鏡升，云間仙籟寂無聲；平分秋色一輪滿，長伴云衢千里明；狡兔空從弦外落，妖蟆休向眼前生；靈槎擬約同攜手，更待銀河徹底清。（唐）劉禹錫《八月十五夜玩月》天將今夜月，一遍洗寰瀛。暑退九霄凈，秋澄萬景清。星辰讓光彩，風(fēng)露發(fā)晶英。能變?nèi)碎g世，攸然是玉京。（宋）蘇東坡《水調(diào)歌頭》丙辰中秋，歡飲達旦。大醉，作此篇，兼懷子由。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不知天上宮闕，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風(fēng)歸去，又恐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間？轉(zhuǎn)朱閣，低綺戶，照無眠。不應(yīng)有恨，何事長向別時圓？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但愿人長久，千里共嬋娟。這時總能牽動起爺爺奶奶這些年長者的詩性來，不由自主的也參與進來，這個中秋節(jié)便成了中秋家庭詩會了。

爺爺是個老私塾先生，朗誦起詩文那是得心應(yīng)手，激情所致，胡子象上微翹，腦袋與眼珠子一同打轉(zhuǎn)，儼然又是一代詩圣。（宋）蘇軾《中秋月》，暮云收盡溢清寒，銀漢無聲轉(zhuǎn)玉盤，此生此夜不長好，明月明年何處看。隨著節(jié)奏變化，啥時眼鏡落到鼻尖上，詩性也便進入高潮，這時奶奶也加入進來了。不過，奶奶不是朗誦詩的，她是專挑爺爺刺的，弄得爺爺手足無措，一陣手忙腳亂左右搪塞，引得兒孫們是哄堂大笑為止。這時大哥總喜歡撬父親的竹杠，非讓父親朗誦一首詩不解，因為父親偽滿時期是王爺府最后一名筆帖式，滿腹經(jīng)綸，說唱念打樣樣皆通，只是革職為農(nóng)后再也沒有施展的機會了，那些閑情逸致早已與他無緣。記得父親最愿意朗誦的就是（宋）辛棄疾《太常引》的詩了，每每朗誦起來，兩眼發(fā)光，就像變了個人似的。他興奮啊，多么想回到那些曾有過的光陰歲月，讓他再好好發(fā)揮一下，可是這一切都不會從來了，他老了??！。一輪秋影轉(zhuǎn)金波，飛鏡又重磨。把酒問姮娥：被白發(fā)欺人奈何！乘風(fēng)好去，長空萬里，直下看山河。斫去桂婆娑。人道是清光更多。當(dāng)父親正朗誦的興致勃勃，我乜斜看他一眼，眼里已泛著淚光。母親這時也仿佛進入一種自我的境界，默默地注視著遠方。母親一向矜持、內(nèi)斂，很少言語，從不大聲講話的那種人，出身也是草地一屆富戶人家呢。姐妹七個行排老三，人稱三小姐。母親與父親命運與時代一樣，豈能逃脫時代的羈絆。我們很想讓母親高興一下，也給我們表演一首詩，每次母親嘸爾一笑，忙她的活去了。此時孫兒們開始騷動了，一個個紛紛主動站出來朗誦詩歌。宋代王安石的“春風(fēng)又綠江南岸，明月何時照我還”是大哥的專利。唐代詩人李白的“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xiāng)”則是二哥的拿手好戲，每一次朗誦都格外討外公喜歡，因為外公家最遠，年輕時躲避戰(zhàn)亂，老哥倆挑挑闖關(guān)東，屬于那種詩人筆下“悲歡離合”，客居他鄉(xiāng)的游子。姐姐則喜歡陽春白雪，杜甫的《八月十五夜月》是她的保留曲目，也是她的最愛。滿月飛明鏡，歸心折大刀。轉(zhuǎn)蓬行地遠，攀桂仰天高。水路疑霜雪，林棲見羽毛。此時瞻白兔，直欲數(shù)秋毫。妹妹則是屬于林黛玉似的那種小家碧玉，多愁善感型女性，也許這與她一小身體羸弱有很大的關(guān)聯(lián)，喜歡低吟淺唱那種，蘇軾《中秋月》是她的招牌菜。暮云收盡溢清寒，銀漢無聲轉(zhuǎn)玉盤。此生此夜不長好，明月明年何處看。每一次吟誦都讓外祖母哭得一塌糊涂不解。輪到我的頭上，一些眼前的詩都給朗誦完了，我只好翻腸刮肚朗讀的份了。我最喜歡是王建詩《十五夜望月》，中庭地白樹棲鴉，冷露無聲濕桂花。今夜月明人盡望，不知秋思落誰家！還有就是辛棄疾的《滿江紅.·中秋寄遠》快上西樓，怕天放、浮云遮月。但喚取、玉纖橫笛，一聲吹裂。誰做冰壺浮世界，最憐玉斧修時節(jié)。問嫦娥、孤冷有愁無，應(yīng)華發(fā)。玉液滿，瓊杯滑。長袖起，清歌咽。嘆十常八九，欲磨還缺。若得長圓如此夜，人情未必看承別。把從前、離恨總成歡，歸時說。我朗誦完了，大家也便邊吃邊嘮嗑了。對照頭頂一輪明月，爺爺開始講“嫦娥奔月”的故事，講一家?guī)状藠^斗的故事，一直講到我們東倒西歪睡去罷了……

斗轉(zhuǎn)星移，又逢中秋，十五悄然入夢。臨窗而立遙望長天一輪明月，仿佛才從那土屋中一覺醒來，誰知已是地角天涯了，對照一輪圓月清輝，李白《把酒問月》飄然入懷。 “青天有月來幾時？我今停杯一問之。人攀明月不可得，月行卻與人相隨。皎如飛鏡臨丹闕。綠煙滅盡清輝發(fā)。但見宵從海上來，寧知曉向云間沒？白兔搗藥秋復(fù)春，嫦娥孤棲與誰鄰？今人不見古時月，今月曾經(jīng)照古人。古人今人若流水，共看明月皆如此。唯愿當(dāng)歌對酒時，月光長照金樽里?！毙睦镉钟科鸬你皭潯?span style="position:relative;left:-100000px;">( 文章閱讀網(wǎng)：www.sanwen.net )

現(xiàn)如今老大一家人，早已四散而去?？芍^秋來月幾重，搖嘆已忘年。老家早已遠去，即使兒時的老屋也早夷為田地，那些記憶中的碾坊，土井恐怕影子也都沒有了呢。不過我還是深深地戀著她呢，因為那是我生命的搖籃，我的家，我的生身地……

十五的月亮，只有你能夠照見我心中的老家，讓我打馬歸山，走進鄉(xiāng)鄰，感受童年父母兄弟姐妹的氛圍，團圓與幸福的快樂……

十五的月亮，人生最美的長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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