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 錄

平遙印象

皇城相府

王家大院

喬家大院

善在李家( 文章閱讀網(wǎng)：www.sanwen.net )

一、【平遙印象】

對平遙的印象，始于幼時的“平遙火柴”。

平遙火柴，而今雖然成了時代的棄兒，但卻為平遙這座古城做足了廣告，縱然歲月變遷，卻難以泯滅我心中的平遙烙印。說實話，從內(nèi)心是感激平遙的，就因為那一根根火柴棒，瞬間的明滅，溫暖了童年的寒冷，照亮了一個農(nóng)村孩子對外面世界的無限好奇。

平遙平遙，真的遙遠(yuǎn)嗎？一種悠念徘徊于心，總是會左右人的情緒，不管你有意無意，愿不愿意。待到上學(xué)時才發(fā)現(xiàn)，平遙離我真近，在地圖上和運城的距離只有拇指寬。好像轉(zhuǎn)個身就到，抬抬頭，眼角就能瞥見矗立在晉中大地上的平遙古城。

一座古城，其實就是一本古書，把曾經(jīng)的風(fēng)雨煙云不動聲色地嵌入字里行間，在臨風(fēng)開卷的時候，讓身處其間的人們渾然置身在歷史的瞬間，從時間的褶皺里品讀滄桑和必然。平遙古城有著凝重的封面，盡管在未謀面之前，我就耳聞了這座古城的許多章節(jié)：城墻、縣衙、老街、票號、廟宇……

對一個地方的向往，儼然如愛戀某個人似的，愛上了，就放不下。平遙亦如此。懷著這樣的心緒，我走進(jìn)了平遙……平遙亦從遙遠(yuǎn)的歷史中走來，我也從現(xiàn)實中走進(jìn)平遙的歷史。

傳說中的“烏龜八卦城”，在晨光中靜默不語。整座古城為龜形，有“山水朝陽，龜前戲水，城之攸建，依此為勝”之說。歲月荏苒，它斑駁了青磚砌裹的城墻，剝蝕了朱紅雕琢的城門，干枯了南門外的水井，佝僂了北面彎曲的“龜尾”，似乎一直在等待著我這樣一個來自晉南的游者。一輪紅日在城墻上方緩緩升起，它映紅了古城，映紅了城墻下矗立千年的鐵人將士，映紅了我們歡愉的面龐。

遠(yuǎn)遠(yuǎn)就看到古老的城墻，風(fēng)雨不動安如山：寧靜、平和、沉穆、渾樸，氣度儼然古之君子。輕輕撫摸平遙幾千年文化修練成的肌膚，我仿佛摸到了明時的風(fēng)痕，清時的雨漬。敲一敲那城墻，聽一聽那回音，我感悟到了晉商強勁的脈搏，遠(yuǎn)方似乎傳來了大漠孤煙里的駝鈴聲聲……

行走在厚重的城墻上，我感覺腳下的青磚承擔(dān)了太多太多，防御敵人的垛口如今站滿了慕名造訪的紅男綠女，帶來了喧囂與噪雜。也許平遙已經(jīng)習(xí)慣于面對攝影師的閃光燈和游客的評頭論足。但我卻害怕突然的來訪會打擾古城的夢境？可能是的，我小心翼翼，躡手躡腳地走在堅硬的青石板上，生怕驚擾它的塊磚片瓦。在我的腳下，這高聳，偉岸，墩厚，堅實，黑褐色中帶著滄桑的城墻：2700多年呀，從西周宣王的壯志，到明洪武的德政，從明清的休養(yǎng)生息，到“文革”的風(fēng)雨，這城墻沒有倒下，沒有坍塌，沒有撕裂；然后一段一段，一截一截地累積，才有了這座叫平遙的古城。

行人是渺小的，千年絡(luò)繹不絕，匆匆腳步，可閱覽風(fēng)塵無數(shù)，卻動搖不了這堅厚城墻的一坯厚土。我隱約看到3000垛口72座觀敵樓，那里曾經(jīng)流傳著孔子3000弟子72賢人的佳話；我仿佛聽到風(fēng)里夾帶著號角陣陣，千年前的鏖戰(zhàn)在眼前復(fù)蘇。多少次的兵臨城下，多少回的戰(zhàn)鼓隆隆，多少朝代在這里升起又落下，而不變的是這城墻背后的意志——固若金湯。平遙人引以為豪，津津樂道。

步入平遙，似乎就在刻意追求與古人執(zhí)手相牽的味道。滿目的青磚灰瓦，精巧的飛檐雕壁，高聳的城墻市樓，鮮亮的燈籠金匾，那些古城中的居民，既有“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的超脫，也不乏“天下熙熙，皆為利來”的精明，平靜地過著淡然的日子，熱情地做著小本生意，偶爾也有悠閑地踱著方步遛在狗后邊的……抬頭看天，是與青磚灰瓦相輝映的碧藍(lán)色的天空，純凈如孩子的眼睛，間或幾絲浮云游過，帶走了所有的煩惱和浮躁……

這一切宛若徐徐展開的清明上河圖，原生態(tài)的風(fēng)土人情盡收眼底。它的氣質(zhì)從每一座甕城溢出，從每一條街道流出，從每一扇舊窗淌出，從每一道雕紋滲出，從每一位平遙賢士的才情里吟出……平遙的每一條蜿蜒的街道，都滲透著沉穩(wěn)；每一塊斑駁的青磚，都浸滲著古樸。讓置身其中的生靈，撕開靈魂隔著平遙與歷史相望。不敢放縱自己的思緒，生怕一不留神，就墮入蒼茫的歷史長河，忘卻了站在時間這頭的故鄉(xiāng)與親人。

然而，我最欣賞的街市門面口的一幅幅楹聯(lián)，那一字一句，文工音圓；一言一語，詞貼意深。它們遍布在古城的每一個角落，虔誠地站立在大門的兩側(cè)，娓娓地述說著古城的故事，款款地迎接著往來的嘉賓。它們是古城流盼生輝的眼睛，永不褪色的靈韻。走在這幽深的街巷，我想如若穿上明時的馬褂，清時的長衫，手執(zhí)紙扇，佳人相伴，吟詩賦聯(lián)，滿口之乎者也，也許才與這古色古香的景致相匹配了。

俗話說：“進(jìn)了平遙城，銀子元寶絆倒人?！逼竭b的氣魄緣于晉商，富可敵國的故事里流淌著現(xiàn)代金融的種子。走進(jìn)日升昌——中國第一票號，日升昌門臉不大，黑色的院門嚴(yán)肅而樸實，近看卻已經(jīng)斑斑駁駁。雖然牌匾上的字己略顯黯淡，但“日升昌”的金招牌卻不因時間的流逝而蒙塵。庭院深深深幾許，外樸內(nèi)秀，面簡里厚。正房廳柱懸一幅木制長聯(lián)：日麗中天萬寶精華同耀彩，升臨福地八方輻輳獨居奇。還有那一塊聞名商界的牌匾——匯通天下。匯通天下！這就是當(dāng)年晉商的聲音。

街市縱橫，票號林立，商賈云集。時光仿佛瞬間倒流。日升昌的大門，開啟又關(guān)上，關(guān)上又開啟，迎迓了多少個日升日落，目送了多少的人來人往？那個車水馬龍的平遙城：車馬聲，叫賣聲，掌柜及學(xué)徒播動的算盤聲，交織在一起?！捌碧栆恍〔?，經(jīng)濟(jì)一大步”，匯通天下的夢想在此醞釀，氣貫長虹。在不大的院子里慢慢行走，眼睛在當(dāng)年的票據(jù)、賬房上游移，耳朵聆聽著票號的興衰榮辱。想當(dāng)年雷履泰，這位氣魄十足的商界巨賈、日升昌的創(chuàng)始人，該是怎樣地意氣風(fēng)發(fā)，置身此間，一塊磚，一片瓦，一扇門，一堵墻，都牢牢地拽著我的視線，扯動著我的思緒，我仿佛看到了這位票號的鼻祖正在談笑風(fēng)生、運籌帷幄，我仿佛看到那些身著長袍馬褂的商人進(jìn)進(jìn)出出……

難怪，余秋雨在《抱愧山西》中如此贊嘆：“北京、上海、廣州、武漢等城市那些比較象樣的金融機構(gòu)，最高的總部大抵都在平遙、太谷幾條尋常的街道間，這些大城市不過是腰纏萬貫的山西商人小試身手的碼頭而已?！?/p>

“百載煙云歸咫尺，一署風(fēng)雨話滄桑?！逼竭b縣衙，當(dāng)站在它門前審視時，厚重朱漆的大門，高逾一尺的門檻，呲牙裂嘴的石獅，青白方正的照壁，森嚴(yán)和威武，讓人不寒而栗。過門進(jìn)衙的時候，不要把腳踩在高高的門檻上，一定要跨過去，這是規(guī)矩。只是現(xiàn)在，你用一張門票便可以隨便出入那扇大門，那時的百姓有誰愿意在此逗留？高堂的威嚴(yán)，刑具的恐怖，牢獄的黑暗，存在于心中已經(jīng)足夠，何必加身？坐北朝南，莫不是應(yīng)了那句老話：“自古衙門朝南開，有理沒錢莫進(jìn)來?！?/p>

對于衙門的印象，不想多言。那些“公正清廉”等等牌匾，不過是在掛羊頭賣狗肉而已，歷史上真正為民傳頌的清官能有多少呢？宦海沉浮、民生心愿、世道風(fēng)雨都濃縮在這小小一方縣衙內(nèi)……

行走在平遙縣衙，最欣賞的倒是那一副副富含哲理韻味的楹聯(lián)。

【衙門聯(lián)】

莫尋仇，莫負(fù)氣，莫聽教唆，到此地費心費力費錢，就勝人終累己；

要酌理，要揆情，要度時世，做這官不勤不清不慎，易造孽難欺天。

【儀門聯(lián)】

門外四時春和風(fēng)甘雨；

案內(nèi)三尺法烈日嚴(yán)霜。

【大堂聯(lián)】

吃百姓之飯，穿百姓之衣，莫道百姓可欺，自己也是百姓；

得一官不榮，失一官不辱，勿說一官無用，地方全靠一官。

【二堂聯(lián)】

與百姓有緣才來到此；

期寸心無愧不負(fù)斯民。

有趣的是，這聯(lián)中“愧”字少了一點，“民”字多了一點，意即給民多一點愛，少一點愧，實是意味深長。

【大仙樓院聯(lián)】

柴米油鹽醬醋茶，除卻神仙少不得；

孝悌忠信禮義廉，無有銅錢可做來。

【縣丞房中堂聯(lián)】

事以利人皆德業(yè)；

言能益世即文章。

【獻(xiàn)廳聯(lián)】

不求當(dāng)?shù)婪Q能吏；

愿共斯民做好人。

【內(nèi)宅聯(lián)】

治賦有常徑，勿施小恩忘大體；

馭官無制法，但存公道去私情。

【花廳中堂聯(lián)】

魚因貪餌遭鉤系；

鳥為銜蟲被網(wǎng)羈。

……

徜徉在端正威嚴(yán)的平遙古縣署，環(huán)顧這長長短短的楹聯(lián)，我突然發(fā)現(xiàn)吏治文化是活的，是有靈魂的。我現(xiàn)在就在和這個幽靈在對話。這個幽靈就是被皇權(quán)披在專制身上的儒家精神。它在向我訴說著它的理想、它的作為。如此地充滿善意，語重心長，如此地直白，道理又講得透徹，居然和其血腥猙獰的專制統(tǒng)治聯(lián)系得那么緊密那么服帖。不知道平遙歷任縣太爺生活履職在這箴聯(lián)遍布、警鐘長鳴的衙門，能否踐行“當(dāng)官不為民做主，不如回家賣紅薯”的為官信條，只怕這些楹聯(lián)都是縣太爺為標(biāo)榜自己而撰寫的冠冕堂皇的溢美之詞。說得好聽，做得如何呢？民心可鑒……

漫步在古樸的平遙縣衙，走進(jìn)千年瑰寶鎮(zhèn)國寺，結(jié)識東方藝術(shù)之林雙林寺，攀上中國又一座“比薩斜塔”麓臺塔，拜訪“集大成者”文廟，在金井市樓我流連許久。

這座明清時期平遙古城的“摩天大樓”，有記載說：“金井市樓”是平遙“仰觀煙云之變幻，俯臨城市之繁華，悟天道之盈虛，察人事之推謝”的建筑智慧的創(chuàng)造、商業(yè)文化的體現(xiàn)，是漢民族生活歷史的見證。你可否是中國商業(yè)的一座高峰？我站在你的腳下，仰望那置于屋脊正中的鎏金寶頂。我聽到了喧囂的市聲。當(dāng)年，客來商往，車水馬龍，人們便在這里交換日用物品，互通有無?！叭罩袨槭?，致天下之民，聚天下之貨，交易而退，各得其所?！薄岸诩灰字?，待市而出之?！比欢鴧s看不到那口井了，真想喝一口水，體味當(dāng)年買賣人喝水的樂趣。真想看一下，當(dāng)陽光照射到井里，那水是不是會泛出如金的色彩？金子，是商業(yè)的色彩，為什么如此巧合地出現(xiàn)在這里？看不到了，眼前只有一座古樸的樓以及遙遠(yuǎn)的市聲。

看官若有閑，且來平遙住。住在平遙，生活在平遙，實在是人生一大樂事。遠(yuǎn)離都市，去尋找山西晉商曾經(jīng)繁華一時的小城。平遙的夜色，美的有些浪漫。居住在古色古香的客棧里，睡在北方常見的炕鋪，欣賞著十二生肖的手剪窗花，從窗欞向外張望，但見燈籠點點，月朗星稀，屋檐上的雕刻在燈光中影影綽綽，遠(yuǎn)處悠然傳來每逢整點敲響的鐘聲……在這樣的意境里，若是有知已相對，抑或紅袖添香，溫一壺酒，沏兩盞茶，時聞鶯鶯細(xì)語，間或棋枰落子，你也許會質(zhì)問自己：這是幸福嗎？那種感覺，讓人不由得放松，再放松，慢慢地有了一個好夢。

其實平遙是深藏不露的，她的外在美并非城樓所能替代，她的文化內(nèi)涵也并非一朝一夕所能領(lǐng)悟通透。平遙就是平遙，不平常，不遙遠(yuǎn)。無任怎樣，古韻悠悠，寵辱不驚！遇上你是我的緣，守望你是我的歌，平遙印象，印在心中！

二、【皇城相府】

歷史睡著了，時間卻醒著，人們的記憶醒著?；食窍喔?，這座“東方古堡”，游人如織。且不說大家游覽的心態(tài)如何，至少大家知道這所宅子的主人——陳廷敬！能來看一看這位老先生，這就夠了，足夠了！人走茶涼，世態(tài)炎涼，我們還奢求什么呢？

如果說文人是一場修行，那么陳廷敬，就是中國文人的典范和夢想。原名陳敬，字子端，號說巖，晚號午亭，謚號文貞，山西晉城人，博學(xué)明哲，文學(xué)典重，仕途奇特，翰海風(fēng)流，科舉正途出身，青年聰明早及第，中年勤政業(yè)績多，晚年編纂大手筆。既是一個開明的宰相，又是一個儒雅的文學(xué)巨匠，堪稱“房姚比雅韻，李杜并詩豪”。每當(dāng)翻閱《康熙字典》時，陳廷敬的名字，總會進(jìn)入眼簾；當(dāng)我們在享受先賢留下的文字財富時，不應(yīng)該忘記這部辭書的總修官！不應(yīng)忘記！又怎會忘記呢？

對于這位從山西走出的文人，我是敬重的，從骨子里、從內(nèi)心是敬重的，也許是一種家鄉(xiāng)情懷使然吧，抑或是一位無所作為的讀書人，對另一位鐘鳴鼎食的讀書人的傾羨罷了。陳家書香門第，家學(xué)淵博，他自幼聰穎過人，3歲誦讀詩詞，6歲入私塾，13歲時以“童子第一”入潞安學(xué)，14歲赴太原會試中舉人，20歲被稱為“年少登第”的青年才俊。因同科進(jìn)士中有兩個陳敬，順治皇帝給他賜名廷敬，朝野內(nèi)外傳為美談。人生的際遇與改名有關(guān)嗎？有意思的是，沒有改名的那位沒有了聲息，只有曾經(jīng)和這個大清相國重名的故事流傳下來了。

“學(xué)得文武藝，貨與帝王家?！贝笄蹇滴跻怀?，如“春夜喜雨”般滋生了一批像明珠、索額圖、徐乾學(xué)、高士奇、陳廷敬等這樣驚世駭俗的風(fēng)云人物。然而，宦海風(fēng)高，沉浮難料，縱觀這些名臣大吏，大都不能善終。明珠被削權(quán)罷相，索額圖身死囹圄，徐乾學(xué)去官之后郁郁早逝，高士奇?zhèn)湎碜饦s卻被退回杭州原籍……

“春歸喬木濃陰茂，秋到黃花晚節(jié)香。”唯有陳廷敬是個例外?？滴踉谖?1年，陳廷敬從政53年間，歷經(jīng)28次升遷，輔佐康熙長達(dá)半個多世紀(jì)，成為康熙朝的一代重臣。難得的是，在風(fēng)云變幻的康熙政壇，滿人防漢人如賊，同僚之間傾軋如狼，朝堂上伴君似虎，他如懸崖邊的舞者，忠君懷國，溫良恭儉，張弛得法，宦海跋涉，入閣拜相，生榮死貴，被康熙帝贊揚為：“卿是耆舊，可稱完人！”

清官多酷，陳廷敬是清官，卻宅心仁厚；好官多庸，陳廷敬是好官，卻精明強干；能官多專，陳廷敬是能官，卻從善如流；德官多懦，陳廷敬是德官，卻不乏鐵腕。遙想當(dāng)年，相府“德積一門九進(jìn)士，恩榮三世六翰林”，何等豪氣，何等尊榮？為官者，善終尚不易，何況達(dá)“五世恩榮”？

世人好為尊者諱，老百姓評價歷史人物，多流行樸素的民間思維，不是大忠大善，就是大奸大惡。我們的祖宗也許并沒有那么好，祖宗的家國也并沒有那么好?？擅鎸ΜF(xiàn)世紅塵，人很容易沉溺于古往。中國古今的讀書人，多患有這種歷史依賴癥。當(dāng)然，不能完全說是讀書人史識蒙昧，更多的緣故應(yīng)是活生生的現(xiàn)實叫人無奈。知道歷史未必那么美好，但仍要從古人那里尋求救贖。我也不自覺地就落了這個窠臼。我其實是自愿陷入這種古典審美范式的……

皇城相府，大家都這么習(xí)慣稱呼這里。相府自然不必言說，緣何稱為皇城呢？大概是“皇帝居住過的城樓”命名的吧。歷史上晉中雖從未出過帝王，而卻要把這里稱作皇城？也許是康熙帝對自己的恩師垂青有加，曾兩次駐蹕陳家。從此皇城相府名正言順了。

山西人自古戀舊戀鄉(xiāng)，因此也有傳說陳廷敬在京城做官時，老母親提出要去看看皇城是什么樣子。陳廷敬知道家鄉(xiāng)離京城路途遙遠(yuǎn)，怕母親年邁受不了旅途勞累，就應(yīng)允母親在家鄉(xiāng)照著皇城的樣子在陳宅原有的內(nèi)城外面加蓋一座家華府第，蓋成后，他母親和當(dāng)?shù)乩习傩找詾榛食蔷褪沁@樣，就把這座府第稱為“皇城”。百善孝為先，皇城相府更有了深層次的蘊涵了。

原本平淡無奇的矮山丘陵之中，平地騰蛟龍，陡然筑起這么一座氣勢雄偉的相府，令多少人艷羨，多少人喟嘆！江山留勝跡，我輩復(fù)登臨。放眼望去，無論是城墻還是樓宇亭臺，外墻一律涂土黃色，給人以古樸沉穩(wěn)，不張狂內(nèi)斂的感受，這大概應(yīng)是陳廷敬家族久盛不衰的血脈所系吧。在狹窄的回廊走道悄然慢行，靜靜地走，靜靜地尋覓，似乎呼吸也盡量放輕?；蝈藻贫?，或迂回而下，我仿佛聽到歷史的回聲從石牌坊中，從空寂的大屋內(nèi)，從蒼茫的磚縫里，從長長的城墻上傳來，這一切都呼喚著一個叫陳廷敬的名字。

皇城相府的第一桶金，是陳家的祖先陳林，于此挖煤經(jīng)商掘出的。三座豪華的院落落成了，第一盞標(biāo)有“陳府”字樣的大紅燈籠，在高大的院落上掛起了，照得這個小山谷異常的明媚，格外的紅火……

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有了萬貫家財，這座東方古堡里傳來了朗朗讀書聲。止園書院。只見六七個泥雕彩繪的“書童”，或閱讀或思考或正張嘴回答先生的提問，那惟妙惟肖的認(rèn)真模樣，不僅讓鬧哄哄的同行者噤聲，真怕驚擾了他們的學(xué)習(xí)。祖德斯文在，家傳正始音。那一手握戒尺，一手捧古書輕吟詩文的先生，也讓我們仿佛穿越時空聆聽到孔孟之聲的傳述，看到了陳家走出的那一位位進(jìn)士翰林……“父翰林、子翰林、父子翰林；兄翰林、弟翰林、兄弟翰林”的盛況，豈是一個裙帶關(guān)系能承載得起嗎？

“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圣繼絕學(xué)，為萬世開太平?！标愅⒕?，一心只想做個忠臣，做個好官，低調(diào)做人，高標(biāo)做事，雖然官至宰輔，但他的生活非常清貧，常常記誦唐代文學(xué)家陸龜蒙“忍饑誦書，率常半飽”的話，因此被人稱為“半飽居士”。輔弼康熙帝，“平三藩”、“改錢法”、“整治吏治”，他屢屢忠言直諫，處處為民著想?？滴趸实巯矚g寫字，常寫“清、慎、勤”三個字賜給大臣，要求大臣按此去做。這三個字說起來容易，做起來卻很難，而陳廷敬卻做到了。在陳廷敬去世后，康熙評價他說“恪慎清勤，始終一節(jié)”，清、慎、勤三個字都有了?？滴鯙楹握f陳廷敬是全人？就是因為他對“清、慎、勤”這三個字做得完美無缺。他屢屢忠言直諫，他處處為民著想，但有時也委曲求全，有時也違心辦事，有時也投鼠忌器，但他心中是多么的無奈啊。為此有人說他做官的原則是：“等、忍、狠、隱、穩(wěn)?！睂σ擦T，錯亦罷，古今誰能說明白，千秋功罪任評說。海雨天風(fēng)獨往來，一心要江山圖治垂青史，也難說身后罵名滾滾來。有道是人間萬苦人最苦，終不悔九死落塵埃。誰不想國家昌盛民安樂，也難料恨水東逝歸大海。有道是得民心者得天下，看江山由誰來主宰……

也許只有家中的那座河山樓，最清楚主人的心思。“河山樓”，高百余尺，方形七層，熊踞虎視、巍然屹立。想當(dāng)年，他回家省親的時候，總是習(xí)慣性地站在河山樓頂層上的，他的音容笑貌宛然刻在巍峨的高樓上，目光追隨飛鳥的翅膀在家宅上空緩緩掠過，把大清帝國的夢想守望。在家中的日子，也許才是他最開心的日子，但是他的內(nèi)心卻怎么能閑得住?。￠T前的樊溪水，緩緩流淌，喚醒他多少濃濃的故園情，又聆聽了他多少夙夜在公的惆悵……《午亭文集》、《河上集》、《午亭歸去集》、《清世祖實錄》、《清世宗實錄》、《政治典訓(xùn)》、《方略》、《一統(tǒng)志》、《佩文韻府》、《明史》、《康熙字典》……一部部熠熠生輝的巨著，或許是在這兒醞釀構(gòu)思的；一首首富含哲理的詩篇，也許在這兒才會激起靈感的火花……

沒來過皇城相府是一種遺憾，而到了皇城相府則是一種震撼。那一塊塊御賜牌匾，無聲地訴說著這位大清相國的至偉至高……在那方古堡似的相府里，不要總是仰慕榮耀的光環(huán)，不要只是走馬觀花地賞景，要學(xué)會品讀那些亭臺樓閣中塵封的歷史，這位大清內(nèi)閣大學(xué)士會告訴你太多太多的絕密心經(jīng)……

風(fēng)流總被雨打風(fēng)吹去，清王朝的背影遠(yuǎn)去了，“德積一門九進(jìn)士，恩榮三世六翰林”的榮耀也遠(yuǎn)去了，只有相府的朱欄玉砌今還在，只有康熙御賜的“午亭山村”匾額仍在御書樓上醒目，只有《大接駕》的戲目還在相府門前上演……

宅以載道，文以載品。走了，就要告別了，回眸之時，我似乎聽到這位大清相國撫須輕語：“孩子啊，無論做什么，要做個好人，一定要做個好人！”

三、【喬家大院】

喬家堡，那方大院里，大紅燈籠依然高高掛著。

漸行漸近，一盞盞逼人眼的紅，招搖炫彩，如天燈降瑞，點燃喬家一世紅火……

譚晶那凄美的歌聲仍在耳畔彌漫：“塵緣苦短，嘆人間路長，不能夠容我細(xì)思量，繁華瞬間，如夢幻一場，世上人又幾番空忙……”

當(dāng)那一縷晨曦，染紅屋檐上那些走獸的時候，在這座雕梁畫棟的大院中，那些曾經(jīng)的歡笑與眼淚，成功與失敗，光榮與夢想，輝煌與沒落，漸次鮮活起來……

喬致庸用一生的奮斗，留下了一座宅子。

邁過那古老的門檻，跨進(jìn)那像歷史卷軸一樣的門檻，門一重接著一重……

喬家大院，很大，像座迷宮，大得幾乎讓我在里面幾乎找不著北，形如城堡，三面臨街，四周全是封閉式磚墻，高三丈有余……

大院很靜，很靜。靜得讓我感覺到陽光在地上流淌的聲音。漫步在它幽靜的胸腔，腳步很輕，很輕！我不敢踩得太重，惟恐打擾了喬東家與玉兒的洞房花燭夜……

大門“吱呀”一響，紅塵漫天舞。遠(yuǎn)逝的故事，“咣當(dāng)”一聲，彈入塵世。

“走嘞！”喬致庸那一句破天長嘯，回蕩在大院的上空，回蕩在晉商啟程的原點……站在上馬石前，我思緒萬千，仿佛看到了當(dāng)年的喬致庸從這里上馬蹬車，在風(fēng)雨飄搖的亂世，率領(lǐng)喬氏家人在商場長袖善舞，南下北上，到武夷山販茶，到蒙古販馬，到江南販綢，甚至把中國茶葉賣到俄羅斯的紅毛國去……

哥哥你走西口，小妹妹我苦在心頭，這一去要多少時候，盼你也要白了頭！

一首凄楚的“走西口”，唱酸了山西妹子的心，也唱疼了山西漢子的心。

喬東家是走西口的男人，是聽著這首歌出發(fā)的。男人走了，女人的心跟著走了。大院里的夜晚，也許是中國最漫長的夜了，或者是中國最寒冷的夜了……女人在夢中呼喊著走西口的男人，幾回回夢中驚愕……

喬致庸可愛，睿智，敢愛敢恨，是個黃土地上的男人，用戲里的話說“是條漢子”！然而，面對情，漢子還是漢子嗎？

兩個女人同時愛上了一個男人，就注定是個悲?。阂粋€是青梅竹馬的江雪瑛，一個是癡愛不移的陸玉菡。

一個男人的愛情故事，三個人的感情糾葛，一段凄美的未了的情緣……

與雪瑛是兩小無猜，兩人好到骨子里頭，甚至都在菩薩面前許下共同的諾言：“雪瑛非致庸不嫁，致庸非雪瑛不娶”。青澀的愛情就此有了承諾。這承諾囚禁了他倆一生，甚至比一生還長遠(yuǎn)。

因為種種變故，作為一個男人，要挽喬家于將傾，必須放棄原愛，選擇了玉兒。選擇是痛苦的，這條漢子表現(xiàn)出孩子般的執(zhí)拗……一場以挽救一個家族利益為目的的婚姻開始了。喬致庸縱然有多么的不舍，還是把陸玉菡娶回了家。

洞房花燭夜，大雨滂沱，在兩人的婚禮上，他與她只隔著一個紅蓋頭，只要將紅蓋頭輕輕一揭，他與雪瑛的過去將成為記憶，從此他將成為玉兒的天與地。可是，就在這一夜，平常自信滿滿的喬東家，沒膽去揭，沒膽放下菩薩面前許下的愿，他從洞房逃跑了……

在雪瑛家門前，喬東家竭斯底里咆哮著雪瑛的名字，要將對她的愛，對她的情，喊出來……可惜，奇跡沒有在現(xiàn)實中出現(xiàn)，大雨掩蓋了所有的聲音，唯有他倆的心彼此感應(yīng)，又彼此分離。愛的距離，就是門里門外，似乎又遠(yuǎn)隔千山萬水！

而在愛的另一頭，玉兒守著她的空房，一而再，再而再的期待，等來的是那幾乎要靠近卻又殘忍離去的氣息，微弱且游離。玉兒對致庸是癡戀，執(zhí)迷不悟，只知道從此她已是喬家的女人了。即便她知道喬心里刻的是另一女人的名字——江雪瑛！但她想把屬于自己男人拉回來！

新婚三日，夜里。喬得知玉兒仍然在等待著自己，這個躲在書房里，不敢正視自己女人的男人為之而感動，之前的抗拒變得軟弱無力。那一刻他看到玉兒的瞳孔里裝著滿滿的愛。同樣玉兒為喬的回來喜極而泣，重新披上紅蓋頭，重新等待那個在心里呼喊了許久的名字。那夜，男人是泥做的，而女人是水做的，專門去融化男人的。那夜，兩個人心貼在了一起……

我不止一千次想過：江雪瑛啊，你為何不去挽救這刻骨銘心的愛呢？沒有銀子，似乎是雪瑛心中的痛！沒有銀子，又如何挽救困頓中的心愛的男人呢？于是，她背棄了自己在菩薩前的誓言，懷著極其復(fù)雜的心緒，嫁給了何公子。她想用自己換回銀子，嫁給另一個自己不愛的男人，但卻有銀子的男人，去救自己心中的男人……

愛，就是這樣，一步錯，步步錯，不能回頭。江雪瑛成了大東家，也成了寡婦。有了銀子，卻失去了愛，她和喬致庸的情緣越來越遠(yuǎn)。只能在苦痛中，常常想起去喬家，湊湊熱鬧，在喬致庸和陸玉函的幸福生活中撒一把鹽。愛是美麗的，卻是自私的……而此時的喬致庸，已經(jīng)分不清咸和淡了。兩個心愛女人之間的戰(zhàn)爭，在繼續(xù)著，糾纏著……喬致庸不知所措，他情感的天平該偏袒何方？

情債難還，就是在喬家的這座院子里，垂暮之年的喬致庸，仰天長嘆，老淚縱橫：“我上對得起大清王朝，下對得起喬家祖宗，這輩子唯一對不起的就是你江雪瑛！”他跪拜下去，向著含恨遠(yuǎn)逝的女人跪拜下去，再也沒有起來……

幾番起落、雨暴風(fēng)狂，轉(zhuǎn)眼間鬢已成霜，留住所愛，留住所想，留住一夢相伴日月長……

四、【王家大院】

沐著春陽，走進(jìn)了王家大院。

王是一個姓，姓是半個國；家是一個院，院是半座城。

只看了它一眼，我就被震撼了，知道了什么叫豪門巨宅！濡染了靈石的靈、靈石的妙、靈石的秀、靈石的美與靈石的韻，起伏于鳳鳴塬之巔，亭臺樓閣密密匝匝。那徐徐貫頂?shù)奶祜L(fēng)，冉冉升騰的地氣，猶如喜鵲送來的警世梵音，這九溝八堡十八巷的瑯寰福地，不似江南勝似江南……

我像是山野村夫走進(jìn)了官宦人家的大宅院，滿目驚奇，不知該邁左腳，還是邁右腳？

大紅燈籠，掛在高高的門樓上，竭力炫耀著過往的熱鬧和繁華，只是風(fēng)吹日曬，有些褪色泛白。門前那兩個傲然的石獅，忠實地履行著職責(zé)，守護(hù)著當(dāng)年王氏家族的顯赫地位。

游人并不多，也許大家都去游山玩水了。沒有了喧囂，大院似乎很安靜，在暖暖的陽光里，像是剛剛睡著了。春日人往往容易犯困，大院或許也概莫例外，經(jīng)歷了歲月的負(fù)重，也該喘口氣歇歇了，讓那份紅火稍事淡下來。

向往這座大院已經(jīng)許久，說不清為什么？抬高腳，輕邁步，走近的那一瞬間，我甚至害怕突然的造訪，打擾了它難得的安寧。

推開厚重的大門，依稀間，一駕木質(zhì)的馬車，吱吱忸忸地從大院深處駛來。趕馬車的小伙子，不正是王家的始祖——賣豆腐的王實嗎？“賣豆腐嘞，賣豆腐嘞……”吆喝聲，馬蹄聲，由遠(yuǎn)及近，是那么樸實親切，是那樣童叟無欺，喚醒了尚在夢囈中的大街小巷，豆腐的醇香在晨風(fēng)中彌漫開來……

早年間的那個“豆腐發(fā)家”的故事，我是聽祖輩們講過的。王家從太原遷來，從小本生意起，慢慢棄農(nóng)經(jīng)商……銅板變成了銀票，豆腐擔(dān)變成了票號，窯洞變成了城堡。嘉慶年間，王家大院，在靈石靜升村終成。層層疊疊的院落，讓世世代代的王家人為其耗盡了終生。我喜歡這樣的故事，誠信經(jīng)營，勤儉致富，天道酬勤，即使住在這大宅子里，晚上睡覺也是踏實的。至少，王家的錢來得干凈，是他們走南闖北，一分一厘積攢起來的。

在跨進(jìn)高高的門檻一剎那，我分明看見了王謙受、王謙和兄弟倆領(lǐng)著駝隊從內(nèi)蒙古回來了，他們的臉上都掛著笑容，笑得自信，笑得智慧，笑得灑脫。他們的生意經(jīng)就是在各地穿梭中走出來的，他們的創(chuàng)業(yè)史就是在叮叮當(dāng)當(dāng)?shù)鸟勨徛曋型瓿傻?，王家大院就是在他們的談笑風(fēng)生中刻在了大地上。就是這哥倆，傾畢生心血，融大智大慧，雕琢了一座典意豐厚的大觀園：紅門堡居中為“龍”，高家崖居?xùn)|為“鳳”，西堡子居西為“虎”，東南堡為“龜”，下南堡為“麟”。將才情盡情地?fù)]灑，盡情地書寫。想象濃縮在了層樓疊院中，愿景擠壓在了灰磚青瓦中。那飛揚高挑的屋檐，放飛的是志氣，是抱負(fù)，是雄心！這氣度，這胸懷，豈是“自一山川”就可了之？

站在王家大院北門的城樓上，任憑風(fēng)兒吹過，放眼望去，只有一種被震撼的感覺。那所謂的臥龍道，街是龍身，巷是龍爪，河漂石是龍鱗，老槐樹是龍尾，井是龍眼。兩眼水井中的水，一苦一甜，這似乎也應(yīng)著人生哲理：苦中有甜或甜從苦中來。而那一條蟠龍里，卻暗藏著王中套王的格局。一個大大的“王”字永遠(yuǎn)烙印在晉中大地！是有意？還是無意？王，這是家族的姓氏，這是家族的氣度，這是家族的名片，這更是家族生生不息的血脈！

沉浸在王家的故事里，呼吸著豆腐的味道，眺望那些年代久遠(yuǎn)的亭臺樓閣，撫摸那些精雕細(xì)刻的門窗家俱，還有那些飽經(jīng)歲月風(fēng)霜的字畫，回想著當(dāng)年的生活情景，雖然時空久遠(yuǎn)，但仍是這樣的熟悉，仿佛這個大宅子里，這一家子的人，都還在，他們剛剛，還在這里走動、說笑、談?wù)撃兀荒阋苍S還可以看得見他們漸漸遠(yuǎn)去的背影；或者，有一個淡施脂粉的小婦人，正花窗下招呼著孩兒們玩耍、嬉戲，她的臉上，是親和善意的微笑；而一位老奶奶，則顫巍巍地拄杖而立，眼望著一輩輩兒孫繁衍成長，滄桑里，滿溢著甜蜜……

王家歸來不看院。誠哉斯言！并非浪得虛名！

也許王家大院，不似江南園林輕巧靈秀，綠意盎然，建筑色彩單調(diào)了些，于是王家人就用心雕，用情描，以自然山水為畫、以珍禽異獸為畫，以歷史掌故為畫，以傳說風(fēng)物為畫，讓呆板的木頭石頭磚頭熱鬧起來、靈動起來。且不說雕琢的手法，當(dāng)看表現(xiàn)的內(nèi)容已然令人眼花繚亂了：歲寒三友、四季花卉、琴棋書畫、蓮生貴子、二十四孝、吳牛喘月、麒麟送子、飛馬流云、一路連科、佛家八寶……真可謂尺木皆畫，片瓦有致，寸石生情。如一幅幅漸次展開的畫卷，如一曲曲情韻綿長的民謠，一聲聲溫和親切的叮嚀，靚麗在你的眼目，輕響在你的耳畔，烙印在你的記憶；而你，則會于那些有關(guān)相夫教子、孝敬公婆，家和萬事興的完美和諧的氛圍中品出些許責(zé)任的分量……難道這只是為了印證自身的富有？炫耀家族的智慧？標(biāo)榜王氏的杰出嗎？

走在這精致華美的大觀園里，不知怎么，倒使我揣度起早在多少年前，生活在這方天地里的人們，特別是稚氣未褪的孩童的生活。孩童必須是要讀書的，尤其是這樣的大戶人家。也不知道他們讀著那些之乎者也時，快樂與否？是不是挨過先生們的戒尺了？也許，他們也有快樂的時候，如兄弟姐妹一般，唱著歌，或吟著詩，或誦著文，一起玩耍，過家家，捉迷藏，天黑了，然后，道個別，各回各家……在這九曲連環(huán)的宅院，我有迷路的感覺，生怕找不到出口了！這里最宜的肯定是捉迷藏，一旦隱匿，要想尋著，必定是很費功夫的。孩子們一定玩過捉迷藏！我是愿意這樣的，愿意所有的孩子們，自由自在地成長著。

當(dāng)我踏上通往繡樓的石階時，心底是有些痛楚的，這十三個臺階，原來是有說法的：十三盤頭十四嫁！那個時候的女兒，小小年紀(jì)就要為她們說媒提親、打理嫁妝。如今十三歲的女孩們，正是天真活潑爛漫無邪的時候，哪里會煩惱著要嫁出去呢？我觸摸著空中飄曳的一盞盞紅燈籠，它們猶如一個個深閨小姐的長嘆，在向人們婉轉(zhuǎn)輕訴著什么。

庭院深深深幾許？站在小姐繡樓上，疑惑地想：“三年不下樓，這些小姐會長得多胖？”這個滑稽的問題后面，有深深的同情。三年都呆在一個只有兩間屋子的樓上，她們做什么？想什么？若是我，就奔逃下樓去，有多遠(yuǎn)跑多遠(yuǎn)，盡管梯柱上的十二生肖們正在輪流監(jiān)視著她們的一舉一動。

苦心去經(jīng)營的東西，其實也只是瞬間偶得的喜悅。同任何名門望族一樣，有鵬飛鳳起的興旺騰達(dá)，也有后輩人的退化矮化異化。高墻大院，封閉了夢想，卻阻擋不住奢豪之欲。王家后人，茍且著，狹隘著，自我滿足著，無暇談?wù)撎煜虑閼?。光緒十七年，王家的繼承人王夢鵬染上毒癮，于是，王家大院便呻吟在鴉片的云遮霧繞之中了！坐吃山空，這座宅子，最終以964兩白銀的價格轉(zhuǎn)讓他人，而當(dāng)年王氏宗祠里的一座戲樓，就花費銀兩3200兩。大院在高潮中戛然而止，留給世人幾多浩嘆？恢弘一時的王家大院，從此換了主人。曾經(jīng)的輝煌，名噪一時，富甲一方的一個神話式的家園，一段文明破散了，流亡成為一個歷史的注腳。不知道王家先輩們上天有靈，會不會因而氣絕眩暈過去……

風(fēng)云流散，數(shù)聲嘆息。我感受到一種壓力，一種強烈的孤獨感，一種無法超越的宿命性悲劇感……我把手輕輕放在那些纖細(xì)繁密的各種雕刻上，渴望讀懂當(dāng)年造屋人的良苦用心。

繁華不在，初衷與設(shè)想，統(tǒng)統(tǒng)交付給這土地載體之上的院落。他們的用心，終究有人懂得的，未必是王家的子孫，也未必是我，未必是你，而是更多的有靈性來訪者。因為窮，我們義無反顧地走西口，有了輝煌的大院；因為富，我們廝守于這片黃土地上，卻重新走向貧窮……

王家大院，何嘗不是一種警示，一種教訓(xùn)。坐在大院里，我們除了喝著老陳醋，酸溜溜地回想著“那些曾經(jīng)闊過的日子”外，是不是還應(yīng)該做些什么呢？

五、【善在李家】

對于萬榮李家大院，對于大宅主人“李善人”，并不陌生，少年時代已知曉，源于其當(dāng)時是運城師范閻景分校所在地。

在那個年代，中專師范類的院校，頗受來自農(nóng)村的學(xué)生青睞的，因為早早畢業(yè)就能為家里分憂的。李家大院，曾經(jīng)是我們?yōu)橹畩^斗向往的神圣地方。初中畢業(yè)的我，報考了閻景師范，也通過了學(xué)校嚴(yán)格的面試?？珊髞?a target="_blank">父母說男孩子還是上高中吧。就這樣，惜別了與李家大院的緣分。當(dāng)時在心里還許久埋怨父母包辦我的事兒。

當(dāng)李家大院開發(fā)對游客開放時，心里那個塵封的情結(jié)重新打開，說什么也要去拜訪拜訪我們這位河?xùn)|的李善人。金風(fēng)爽，假日長。寬敞的國道上，車流如梭；加油站內(nèi)，偶聞問答：“去哪？”“去看李家大院！”去看李家大院似乎成了一種時尚。

曾聞有一種旅游方式名曰“占領(lǐng)”。人們意切切，步匆匆，只待人身一到，快門一按，使自己的影像與當(dāng)?shù)孛麆俸嫌谝粠阃瓿闪恕罢碱I(lǐng)”之游，確也是來去如風(fēng)，瀟灑如云，無可厚非。私忖之：既已輕身出門，為何不能更從容、更充實，讓心的寰宇、思的天地容納古今變遷、地域風(fēng)情？竊以為我們這片黃土地，最先從混沌中醒來，幾經(jīng)燦爛，幾經(jīng)昏暗，幾經(jīng)輝煌，凡凝結(jié)成一景一勝，必有耐人尋味之處，但愿你能去追尋、去品味，去承接數(shù)千年一脈相連的潺潺清流。

像養(yǎng)在深閨無人知曉一樣，當(dāng)李家大院解開她蓋頭時，便展現(xiàn)出中式建筑的古樸，西式建筑的典雅，官宦花園的大氣和宅主人的睿智與善舉。我急切的腳步邁進(jìn)李家大院暗藏玄機的迷宮，李家大院的故事，與孤山的風(fēng)一起，輕輕地浮現(xiàn)在我的眼前。

明永樂年間，一位名叫相里百泉的陜西省韓城縣人（后演變?yōu)槔钚眨瑬|渡黃河，挑著兩個籮筐只身落戶原萬泉縣薛店村，以纏簸箕扎籮底為生。又看到其子孫李文炳開始棄農(nóng)經(jīng)商，做起了土布的生意。具有經(jīng)商靈感的李家子孫，如同江河行舟，博擊急流險灘，以自己的睿智、精明，分別在閻景村創(chuàng)建“通順誠”、“通順興”、“敬信義”商號，從現(xiàn)買現(xiàn)賣的小商人轉(zhuǎn)為批零兼營的坐商。經(jīng)過幾代人的苦心經(jīng)營，李氏家族生意已遍布山西、陜西、甘肅、寧夏、上海、北京、天津等15個省市。在博覽館一組照片中我看到蘭州的商鋪占到半條街，客商云集，賓朋滿座，生意繁忙異常。這些數(shù)據(jù)且不去考證，但確實令人心頭一動。這個時期，目不識丁且不熟商道的莊稼漢，能“吞吐萬匯，兼納遠(yuǎn)近”，方顯晉商的氣度和魄力。

立于雄偉的“廣善門”下，仰望“慈善世家”匾額，凝神思索，仿佛李家恢弘的歷史場景、豐富的文化底蘊與雄厚的經(jīng)濟(jì)實力，浮現(xiàn)眼前。如今，華夏文明的博大精深，百年晉商文化的鴻篇巨制的李家大院，被滄桑歲月厚重成一處佳景勝跡，以一種寵辱不驚、閱盡滄桑的氣度，接納著紛至沓來的四面八方游客。

走進(jìn)李家大院，你確實難以想象，蜷縮在村子深處的院子竟有這等神奇。層樓疊院、鱗次櫛比的建筑，經(jīng)百年風(fēng)雨的剝蝕，更顯滄桑與厚重，那眼花繚亂的磚雕、木雕、石雕，刀法嫻熟，技藝精湛，雕梁畫棟，各具特色，煞是顯赫，處處彰顯著晉南民間多子多福、三星高照、五福臨門、松鶴延年、耕讀傳家、富貴平安等吉祥之義，顯示出了主人濃厚的志趣與情趣。那豐富多彩的大院文化，是重負(fù)著華夏文明的一脈相承，是曾經(jīng)的生活與文化碰撞交流的功不可沒，是一方水土養(yǎng)一方人的發(fā)展圖騰，是演繹著歷史歲月永恒前進(jìn)的經(jīng)典。讓你在斑駁間透視它昨天的繁華，在陳舊里回味它厚重的歷史，在滄桑里解讀它的內(nèi)在精神……

隨著如水般潺潺流淌的人流，我踏在李家大院的古老的石板甬道上，漫步在大大小小布列有序、具有北方四合院典型建筑風(fēng)格的院落巷陌，觸摸裝飾考究、堅固耐用的拱門房屋，仰視精雕細(xì)琢、古樸典雅的木雕石雕，欣賞西院那別具一格的歐洲哥特式建筑……青青磚瓦堆徹古宅，竟然沒有宅院深深深幾許的寂寞惆悵之感，倒是強烈地領(lǐng)略到一種心胸開闊、心態(tài)從容之感。有人說，傳統(tǒng)的四合院藏風(fēng)聚氣，精致的大宅門接地通天！此言不虛。不禁為李家當(dāng)時開明的思想、超前的市場意識、勇于接受西方文化的態(tài)度感嘆時，我像一片葉子一樣被人流涌到了一座照壁前——“善”字壁。

山西大院星羅棋布，各有千秋。正如人們所說的：喬家有名，王家有院，李家有善，堪稱晉商三蒂蓮。真正使李家自豪的，不是世人艷羨的金銀財寶，也不是美輪美奐的豪宅大院，而是世代相傳的傳統(tǒng)美德——善行善舉。

“但將榮辱連家國，未敢豐盈忘苦寒?！倍嗌倌陙恚钍霞易迳菩袛?shù)十代不間斷，他們對孤獨老殘體恤關(guān)照，對普通鄉(xiāng)民仁義為懷，對地痞小偷感化歸正，方圓數(shù)百里人都稱之為“李善人”。當(dāng)?shù)亓鱾饕皇酌裰{《萬榮有家李善人》：

人之初來性本善，李家善事千千萬。

家就住在孤山根，善行天南和地北

……

清朝手里就有名，大善小善他都行。

賑災(zāi)呀，舍飯呀，河津北山拉炭呀

……

家人不穿綢和緞，舉債縮食為舍飯。

學(xué)堂廟堂育嬰堂，堂堂事情都捐上

……

老蔣炸了花園口，難民多的沒法數(shù)。

糧票發(fā)到難民手，李家舍飯?zhí)幪幱?/p>

……

漫步在掛滿紅燈籠的廊亭下，每個燈籠上面的“善”字，給強烈的視覺沖擊力和心靈感染力。據(jù)說：“光緒三年河?xùn)|大旱，麻雀都餓得從樹上掉下來。李家決定傾囊解救周圍13個縣的災(zāi)民。于是，李家所在的閻景村就成為河?xùn)|民間賑災(zāi)救助的中心，大批銀元和糧食調(diào)往各地，絡(luò)繹不絕的災(zāi)民前來李家開設(shè)的賑災(zāi)點吃飯。這一善舉，‘李善人’的聲名不脛而走，傳遍了黃河沿岸河?xùn)|大地?；蛟S從那時起，李家院落屋檐下的燈籠就標(biāo)上了大大的‘善’字?！?/p>

人們走馬觀花，向前涌淌，我卻徜徉在李家大院的“善”字壁前，這道照壁正中凸顯一個偌大的善字，四周寫有365個不同字體的善字，猶如繁星熠熠，滿壁生輝，游客紛紛在壁前留影?！斑@幅照壁為清代道光年間所建，是全國獨一無二的磚雕善影壁。我們常見的有百壽影壁、百福影壁，而李家大院的善影壁確實是一份沉甸甸的善文化遺產(chǎn)。長久佇立，凝視被歲月磨蝕已顯斑駁的365個“善”，心靈漸漸感覺到的是一種震撼——整整的365個“善”，一定是李家先祖對后輩子孫一天一善、天天行善的告誡和希冀，

也或許，善字壁的創(chuàng)建者還有更廣闊、博大的意圖吧？建筑是久遠(yuǎn)的書，是物化的記憶，是精神沉積的藝術(shù)瑰寶。李家人把善影壁建在自家巷道的首端，目的是為了告誡和教育后人，進(jìn)門出門不忘勤修善心，多行善事。遙問亡魂，追問仙人，敢問先人，面對當(dāng)今滾滾紅塵，物欲橫流，真假慈善，你有何看法？請問斯人，面對李家大院的今天，你有何感慨。

如果游覽李家大院，僅僅為李家的超遠(yuǎn)眼光、市場意識而感嘆，為李家北方四合院、南方徽式建筑風(fēng)格和西方的哥特式建筑而流連，為李子用和英國女子麥?zhǔn)系膼矍楣适露濏灐K也不能探尋到李家?guī)状说木窈投嗌倌陙肀缓訓(xùn)|人們津津樂道的筋脈。一面善字壁，雖然只是磚雕的照壁，但它正是縈繞在李家大院上空行善樂善的魂魄，如一曲綿長、遼闊的嗩吶調(diào)，響徹在晉南這塊土地的上空。

上善若水，厚德載物。在李家大院，“善”字隨處可見。氣勢宏偉的“廣善大門”，門樓上的牌匾題寫著“修德為善”，別具風(fēng)格的廊子內(nèi)懸掛著“論善名言”，高大的照壁上鑲嵌有365個字體各異的“善”，聯(lián)界名家題撰的一幅幅楹聯(lián)……

仁為福地一生樂；善作良田百代耕。

守東平王格言不外為善二字；送司馬公遺訓(xùn)只在積德一端。

義德永炳三生路高山仰止；慈善常開兩扇門大道景行。

仁德永炳三生路高山仰止；慈善常開兩扇門大道景行。

有限人生應(yīng)以良心挑日月；無窮世界當(dāng)留至善寫春秋。

善本商家氣象仁風(fēng)習(xí)習(xí)還播雨；信為歷代榮光德業(yè)煌煌總勵人。

擁林千頃眼底蒼浪方悟種德若種樹；存書萬卷筆下瀚海才知做文即做人

一部滄桑身后留，畫梁幾許，依山獨秀；百年風(fēng)雨門前有，善畝萬千，與我同耕。

……

林林總總，盡在善字中?！袄钌迫恕辈皇抢罴夷骋粋€人，而是李家數(shù)代人，是李家那個“善人群體”。李家人行善的境界被總結(jié)為二十字，那就是“善無大小、善無多少、善無止境、善不等待、善不圖報”。慈善是李家的微笑，慈善是李家的情感，是李家不滅的魂魂、是李家不易的信念。

人心向善，恒古不變！但善在何方？

我久久地徘徊在“善”字壁前，撫摸著一個個形態(tài)各異的磚雕“善”字時，愕然明白：善在足下，在身邊，在心里，在博愛萬物，在存誠利他……

首發(fā)散文網(wǎng)：http://www.277762.cc/subject/365503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