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于一個出生在鄉(xiāng)村的人來說，無論將來他的腳步流向何方，這一輩子，都不可能徹底淡忘鄉(xiāng)村的晨曦天籟，黃昏日落，春夏秋冬，還有前前后后幾代人的生老病死。人與自然之間那么默契，天地如此遼闊清新。

——題記

1、交接

我毫無來由地醒了。睜開眼睛，日間熟悉的家什物件現(xiàn)在只能看見一團一團的影子，腦中似乎殘留有一道聲音，是它從夢的另一端輕輕地叫醒了我。但它就此消逝，不留半絲痕跡，我與它之間的一切都屬于一段沒有名字的過去。

依稀記得昨晚的入睡，倒在床上，我看見桌上的煤油燈因為停電而分外熱情。幾只飛蟲圍著搖曳的火焰起舞，不經(jīng)意間常常會有殞滅的生命墜落在光明之下的陰影里。燈火卻依然搖曳，蟲子也依然飛舞。黑暗中布滿了無悔的翅膀，前赴后繼。

突然覺得冥冥之中有一個真實的謊言在得意地笑，趕緊吹熄了煤油燈，讓夜間的生命各自歸位。我的眼睛也埋進了黑暗之中，直到一個夢的到來，輕而易舉地將它蒙蔽。( 文章閱讀網(wǎng)：www.sanwen.net )

現(xiàn)在，我躺在床上，安安靜靜地，耳邊填滿了窸窸嗦嗦的聲音。夜的色彩漸漸被稀釋，只留下一個匆匆的背影。我看見房間里的桌椅擺設漸漸有了輪廓，窗戶沒有關嚴，晨風拂動了擁在一起的窗簾，從縫隙里帶來了幾縷泥土的清香。窗外，那棵龍鐘的梧桐還在給星星重復著經(jīng)年的情話，整個天空都在安靜地聽著他的敘述，有那么多眼睛為他濕潤。透過漸漸明亮的玻璃，我能看見梧桐樹下的那頭老牛，也在支著耳朵靜靜地聽。偶爾會甩動一下尾巴，一個知根明底的笑便悄悄地爬上了它的嘴角。

天地之間似乎更換了一重帷幕，黑暗給折疊起來，一陣白風吹過，天便奶奶地明了。鳥鳴開始散發(fā)，一簇一簇地從屋后那片竹林里飛起。翅膀撲楞，竹葉沙沙，生命全都蘇醒過來。哪家的雄雞就開始引吭高歌了，那聲音像是一根火引，迅速點燃了整個村莊的雞鳴。狗也開始吠了起來，此起彼伏，遙相呼應。

最后才是人的聲音。滿足里糾纏著依戀，是一個長長的哈欠。打開門，迎面撲來一陣清風，細瞇著的眼睛頓時睜大了幾分。男人擔了水桶，去祖先留下來的那口老井里挑水，女人則吊起雞欄的門，撒谷喂食。那時太陽剛剛爬過東邊的山頭，一臉嫩嫩的笑。

2、唱晚

我喜歡坐在屋后的一只小山包上，雙手抱膝，看西邊的太陽對霞彩作完最后的囑托，戚戚地就要落下遙遠的山頭。東邊的月亮剛剛升起，臉色蒼白而文靜，一道彎彎的憂傷，漫天遍野。天地間似乎在舉行一場盛大的儀式，幾片云紅了眼睛，徘徊不去。

那時，山包下的竹林正熱鬧非凡。麻雀，斑鳩，八哥，杜鵑等等鳥兒，全都在唧唧喳喳地議論，是不是因為太陽和月亮每天都只能隔著地球遠遠地望上一眼，人間才有了多彩的四季。原來，遺憾里蘊藏了如此博大的永恒。

起風了，竹林對著太陽月亮揮手點頭。鳥兒出沒其中，像是海里跳躍的魚兒。太陽沉下西邊的天際時，腳下的土地似乎咯噔一聲抖動了一下。我能看見西邊的天空鋪滿了不舍，無數(shù)追隨的晚霞手挽手地為他送行。而月亮，仍舊是斯斯文文地清秀著臉，心底的眼淚和希望一起醞釀出感天動地的朦朧憂傷，將太陽日間留下的足跡，一一撫摸。皺紋長進心里，成了人間代代相傳的童話。

天真的淡黑了下來，太陽為了心中那個永恒的夢想，正不知疲倦地奔波，離西邊越來越遠。農(nóng)舍里開始冒出沉重的燈火，一盞一盞全是夜的心事。炊煙開始升騰，像憂愁一樣層層彌漫。整個鄉(xiāng)村，成了一個寧定的思考。

我聽見一聲悠遠的牛哞，幾聲破碎的橫笛斷斷續(xù)續(xù)地從某個婆娑的樹影下飄來。彎彎的月亮掛在樹梢上，像是一個不能停歇的嘆息。在夜里，眾生一起期待明天。

3、春遇

前不久下過一場雪，這之后便一直出有暖暖的太陽。氣溫穩(wěn)中有進，節(jié)節(jié)攀升，山上那線溪流自此沒有瘦過。在陽光明媚的午后，我能聽到大山骨骼酥脆的響聲，花草樹木一起打了個哈欠，睜開眼來，世界一派繁榮，是春天來了。

我走出院門，外邊靜無一人，但是我聽到了一片嘻嚷。門前泡桐的枝條上，早就探出了淘氣的嫩葉，像是兩片新生的嘴唇，要唧喳問盡世界的奇妙。一只牛犢在舞蹈。是的，在我眼里，那就是舞蹈。它在一片長滿嫩草芽的道場上，蹦呀，跳呀，每隔幾個動作就要到它的母親那里磨蹭一番，那是世間最為動人的撒嬌么?

一聲布谷鳥的清脆鳴叫突然傳來，聲音像是從云端直瀉而下，又隨風飛舞盤旋，久久不散。我看見，它是從對面村莊那邊的天空飛來，又從我的頭頂經(jīng)過，直飛到屋后的山頂上空，慢慢縮小成一個點，最后絕跡而去。不知它是否注意到，一個仰望的生命，在午后熏人的陽光里，正隨著它遠去的身影，放飛了一片混沌的思想。

我信步邁進了山中，那里，有儲藏了整整一個冬季的故事。一路山，我認出了許多去年相識的朋友。它們曾在許多個傍晚，守候在我必經(jīng)的路旁，不肯合眼。那棵歪脖子小樹，積攢了一個冬季的力量，要在這個盛大的季節(jié)里，好好經(jīng)營自己的夢想。

翻過一座山嶺，拾步而下，轉(zhuǎn)進一溜山谷，眼球迅速被一片擁擠的紅色吸引了。我看見，整整一坡的映山紅，在風中羞紅了臉。我的到來，更讓她們怯怯地低下了頭。四周一片靜寂，只有流水邂逅巖石的寒暄，在空谷里蒼白地回旋。我能感受到一種莊嚴的氣氛，似乎是遵循了許久之前冥冥之中的一個約定，來到了這群火紅的生靈面前。

也許，在我之前，她們兀自綻放了一季又一季，涌盡了生命的熱血，來成就那短暫的火紅，結(jié)果卻在一夜風雨中零落成泥。那么，此刻我們的相遇，定是上天的恩賜。我看見，她們?nèi)紳駶櫫搜劬?，撮緊了嘴唇，齊齊等待我虔誠的賞觀。這就是她們的一生抑或是幾輩子嗎？

我屈膝湊近了一朵豐滿的映山紅，一眼便望穿了她的前世今生，全都是熱血如火的生命。等待千年終不言悔，相視片刻業(yè)已滿足。

4、旋律

八月。雨。

各種結(jié)構(gòu)的房舍，像是模樣各異的孩童，親昵廝守。屋檐下掛了一排闊氣的水簾，無風自響，永遠清新。那一顆又一顆的點滴，映入眼前，便是一個又一個飄忽而至的思念，來了，又散了，嘻嘻哈哈地融入某個雨窩，稍作停留，又要漂逝，沉淀風干在記憶深處。門前有棵樟樹，一身淋漓，每一片樹葉都甜甜地亮著自己的心事，靜默在一樹的溫馨里。枝杈上，有一只笨拙的鳥窩，淘氣地附在樹上，不讓日曬，不要雨淋。偶爾會有一只幼鳥從窩里探出頭來，飛快地瞥一眼樹腳又縮回頭去。那樹腳下，有一個圓圓的干干的圈子，圈子里則是一大一小兩頭牛。它們相互依偎，眼睛微閉，也把往事在細細咀嚼。

屋前的小溪一夜之間變得豐滿，一路上熙熙攘攘地擠向不遠處的一口池塘。那池塘的入口處，幾片頑石被摩挲得清清洌洌。有孩童頭戴斗笠，赤足蹲在上面，目不轉(zhuǎn)睛地盯著遠道而來的溪流，希冀著能夠守得一條半只的魚兒。池塘里水草遍布，看得見過路游魚的舞姿。水面上雨腳密織，不愿放過池塘的任何一寸肌膚。

池塘前面有成片的稻田，滿壟滿壟的禾苗綠到發(fā)黑。風從遙遠的地平線那端平撫過來，從一個村子竄到另一個村子，我站在天地之間，能夠清晰地聽見它們走村串戶的笑聲，一路逶迤而去。有小天鵝一樣雪白的鳥兒從禾苗田間一振而起，在風中雨中盤旋，成為空野里極富神韻的精靈。

在這樣的天氣里，我喜歡獨步山野，作些不著邊際的遐想。在雨天逆流而上，能夠更為真切地體會到進步的滋味。大山像是沉睡了幾百年，再也不愿醒來，云里霧里就回到了極遠的從前。峰巒疊嶂間，有看山老人所住的小屋遙相呼應，一如萬里長城的烽火臺，藐視距離，心心相印?？傆X得看山這一職業(yè)令人神往。蒼茫丘陵，腳下煙火，盡收眼底。一山的草草木木都成了自己生命的一部分，再通過朝夕相處的感情融為一體。

我曾在這樣的天氣這樣的小屋里，與一位真正的看山老人對坐了半日。老人慈眉善目，言簡語約。屋子里有一口嫵媚古樸的水缸，盛著半截水，如老人一般把回憶當成生活中最為主要的內(nèi)容?；蛟S，草木皆能嘻嚷，唯有你我靜默？

站在山頂，俯視大地，會感覺自己幾欲羽化成仙。煙雨美化了生靈，涂艷了人間。腳下的山川，河流，屋舍，田野，還有披蓑戴笠的農(nóng)人，一起繪就了眾生留戀的紅塵。俯仰之間，一片空明，有種旋律，正隨著凈化了的靈魂在混沌天地中流淌，不留痕跡，卻意味綿長。

5、輪回

我吹著口哨，牽著那頭老水牛上山放牧。剛走出村口，就感受到風的涼意。看看屋后的山坡，曾經(jīng)那么驕傲的連根草，竟早已黃了大半臉色，蜷縮在大地的懷抱里，就此沉睡。滿山的雜草灌木，都在風中抱緊自己，不再言語。我抬起頭，發(fā)現(xiàn)天空后退了許多，騰出了厚厚一層，隱約可以看見風在急急地行走。

老水牛剛剛生下一只幼崽，這會兒跟在我身后，已經(jīng)氣喘吁吁。我們一起找了半天，也找不到一片像樣的草地。在坡頂，老?；仡^對著一山走完季節(jié)的生命長長地哞了一聲，我看見許多眼睛微微張了張，有許多失去色彩的笑容爬滿山谷。聲音在谷底打了一個盤旋，又回到了老牛的嘴里，天空下沒有任何回應。我拍了拍老牛脫毛的脊背，不知道產(chǎn)過三頭幼崽的它還能經(jīng)歷幾次季節(jié)的輪回。

秋天真的走進了鄉(xiāng)村。我眼睜睜地看著院子里的那棵梧桐洗凈鉛華，把一片一片封存的記憶都交給了風中的塵土，只剩下一個赤裸的靈魂，日以繼夜地在天空寫著嶙峋的囈語。風在一遍一遍地搜尋，不肯遺漏任何一個必須輪回的生命。雨在某個夜晚就偷偷地落下了，淋濕了滿山遍野瑟瑟的心。

世界變得空曠，我一安靜，就直面了生命。在這個季節(jié)里，一切都很悠遠飄忽，唯有生命，卸下了春的妖嬈，夏的喧囂，冷靜地渡步。

在這個秋季的最后一天，家里那頭老水牛死了。在它閉上眼睛之前，我在院子外找回了它的孩子。老牛趴在地上起不來，幼崽就體貼地跪下去。兩雙汪汪的眼睛對望著，幽得像是兩潭水。最后它死了。凝重的空氣似乎波動了一下，有些事情就此結(jié)束，有些事情剛剛開始。

6、新生

在這一年快要收尾的時候，村里酒席不斷。

首先是老面操辦的，他在郁悶地養(yǎng)下五個丫頭片子之后，今冬終于熬出了一個大頭兒子。那天早上，村里聽不到鳥鳴狗吠，一天的開始全被老面幾捆鞭炮攪和了?？諝饫飶浡鴿鉂獾牧蚧侨紵蟮奈兜?，把年關一下子拉近了不少。村人被吸引了過去，圈子越長越肥，屋子里擠滿了祝福的話。

老面殺了一頭兩百多斤重的豬，肉卸了滿滿一桌子。雞則除了一只啼叫最響亮的公雞和一只下蛋最勤的母雞，其它統(tǒng)統(tǒng)在眨眼間被拔光了羽毛，赤身裸體地躺在案上。這一家的祝福與它們無關，它們還來不及看大頭兒子一眼，就永遠地結(jié)束了自己的生命。我能夠感覺到，在一灘灘殷殷的鮮血后面，空氣在不斷地調(diào)整分配。每一個生命的到來與結(jié)束，都會在空氣里摻進一些不同的味道。

繼老面之后，大貴為他的女兒操辦了婚事，同樣是歡天喜地，同樣是家禽的集體祭日。酒席擺了半個村子，從午后一直鬧到掌燈。小孩子和狗一樣，在人群之中鉆來竄去，跟著興奮的嘴臉一起糊里糊涂地開心。最后酒瓶都干了，湯菜都凈了，人們才歪著倒著送新娘上轎。全村的人都在笑，只有新娘在哭。轎子抬起的時候，院子里唯一一棵還留著葉子的樟樹在風中沙沙不止，送給了新娘一輩子都用不完的囑咐。

最后一次酒席則是由我來辦的，場面不大，才一桌素菜。因為用料的急迫，在父母的堅持下，我不得不同意放下了那棵陪我渡過了二十二個春秋的梧桐。它長得非常地端正，一枝一干都透著颯爽的英氣。放樹的師傅是位四十多歲的樸實男子，它拿著栓樹的繩和伐樹的鋸，十分虔誠地走到樹腳下，低頭默禱了幾分鐘后，才一寸一寸地結(jié)束了梧桐此行的旅程。

冬日里，梧桐瘦成一個無言的思考者。我不忍親眼目睹它轟然倒地的情景，只是暗暗地決定，要好好保護那面齊展的傷疤，和它一起，去等待下一個春天的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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