州山寺

張一席

????????直到如今，我依然深信不疑：竹子是具有風韻靈氣的。俗說：“精妙之物，十靈九怪。”竹子也不例外。或許是我們那里的山勢平緩，形同丘陵低斂，又地處偏僻；盡無古跡名盛，花卉園林亦比外埠的遜色；唯獨“州山寺”腳下那片碧綠逶迤的竹林聞名遐邇：是“州河”賦予山村最怡人的風采。

??????? 從我家院子山巖陡坡的角度，依稀能眺望見從遠方崎嶇淙淙淌來的“州河”，“州河”旁邊山腰上臥躺荒廢的“州山寺”，“竹林”又映帶于“州河”與“州山寺”左右逢源的中央?！爸萆剿隆迸c“竹林”曾是我孩提時玩耍消遣的樂園。窮鄉(xiāng)僻壤的山村，無疑是閉塞貧窮落后的，能走出“州河”的土地成了我童年時代憧憬的夢。當時遙望最廣闊的視野，無非是從一個山頭翻到另一個山頭，卻看不到山頭以外的風景。在父母的眼中：讀書才是我們那些孩子跳出山窩子唯一的出路。自從我上了學，捧上了課本畫冊，我才有了對知識如饑似渴的灌飲。

????????在我的記憶里：童年的我整天總是不停地忙忙碌碌，郁郁寡歡。每逢放了學或者假期，父母就吩咐我們兄妹幫忙做家務農(nóng)活?？偢杏X那時度過的每一天都是漫長地煎熬與疲倦，日子過得寒磣苦楚；我也變得孤僻獨處，沉默憋屈起來。一旦閑暇得空了，我便孑然一身地溜到“州河”岸礁上逛玩游覽，目睹下：從“竹林”下河遠航匆匆趕路的人群，順便探訪一番“州山寺”的遺址：無憂無慮地消磨時光。

????????其實，從我記事“州山寺”就早已不復存在了。在我年幼無知時，模模糊糊得什么也不膽怯懦弱，越是好奇稀罕越是莽撞妄為。后來年齡大了些，才聞見了關于“州山寺”的傳說：先前山上有寺無竹；后又有竹無寺。如今“竹林”所在位置的上方，先前倒是座氣勢恢宏的廟殿，名曰：“州山寺”，方圓幾十里耳聞目睹，廟里有主侍的僧人，前來焚香祈禱的信徒絡繹不絕，誦經(jīng)聲曠繚繞，余音裊裊，成了遠近聞名的佛門圣地。( 文章閱讀網(wǎng)：www.sanwen.net )

????????或許，天道注定“州山寺”命運多舛。挨著“州山寺”山垇澗的那條“州河”，有一年竟然突如其來的山洪暴漲，災害洶涌席卷而至，摧殘得民不聊生；加上年景慘淡，青黃不接，鄉(xiāng)間的面貌更是一片狼藉，滿目瘡痍不堪，很多人為了逃命紛紛背井離鄉(xiāng)。接著廟里的僧人也棄之夭夭；廟又慘遭浩劫，值錢的財物被強盜竊去；剩下的破院又于陰霾漆黑的一日，竟受了雷電霹靂擊著了火，廟殿在熊熊烈焰燃燒后便坍塌了。后又經(jīng)年累月地荒蕪廢墟，如今“州山寺”幾乎夷為平地；蔓延滋生的草叢間還依稀能瞧見零星的磚石瓦礫，幾塊偌大的石碑還依然矗立著。

????????敘來也怪，先前“州山寺”下面是片沙堿地，上面銹跡著一層白沫涂粉，光禿禿的什么也不孕。草兒萎蔫般孤苦伶仃，從未蘙遮過地，幾棵瘦苗的樹桿也僅有一截高。令村里人匪夷所思，詫異不得其解得是：自從廟殿坍塌后，于翌年春天在廟原址下方空蕩蕩的土層下，竟然拱冒出一簇簇竹子的胚芽，個個粗粗壯壯蔥綠鮮嫩，色澤晶瑩，一片片地拔地而起。既便歷經(jīng)炎熱的夏季，竹子也郁郁清清，蓬勃葳蕤，到了秋天竹子茁壯成了氣勢，藤蔓般傲然挺立。從遠處望去：高高地地，參差不齊地竹子堆砌成了廟殿樓宇的雛形；特別是月亮皎潔如銀的夜晚，瞧去更是栩栩如生，微妙微肖。朦朧著還能望見從“竹林”里籠罩升騰起的煙霧，縷縷清朗般潔凈如云，浩浩淼淼；仔細嗅下可聞見香柱焚燒的味道，偶爾仿佛隱約能聽到酷似廟里僧人敲擊木魚的聲音，節(jié)奏舒緩持久，鏗鏘有力。很多人猜測：或許，是“州山寺”的淪落成就了“竹林”；或許，是“州河”的大動干戈、天翻地覆，才鑄造了這般天地。

????????后來，我慢慢透徹：竹子能在北國生長，還依然終年地翠綠茂盛，雄姿聳拔，這不得不讓人對竹子肅然起敬，贊揚它適應異域環(huán)境生存的本領。北國的冬天是寒冷蕭瑟的。很多原本產(chǎn)自江南的物種，卻不宜在秦嶺淮河以北的土壤存活，不是氣溫濕度不夠，就是難以抵御四季更替溫差懸殊的厄運，以既冷若冰霜，寒潮露雪。相反，很多北國生長的物種，卻不宜在江南存活，不是水土不服，就是耐不了酷熱的高溫。不管怎樣議：“竹林”異域風范的生命力，出類拔萃的韌勁，被越來越多的人所欣賞，甚至蓋過了先前“州山寺”的聲譽，這不能不說是個“奇跡”。

????????我深深地知道：“州山寺”是山里人心中尊崇的圣地，“竹林”是“州河”賜予山里人的牌坊。我猶似傳承遺留了先祖列宗血性的傳統(tǒng)：奉“州河”為母親河，拜“州山寺”為仁者無疆的先哲，斟酌瞻望“竹林”一脈相承的淵源?？上?，我那會還是個胸無大志的孩子，跟同齡的伙伴如出一轍：遵循父輩們的仁慈善良，謹言慎行，從未恣意妄為，大顯身手。耳邊常常是大人們的諄諄教導，苦苦告誡。理想對于我們來說總是那么遙不可及，有時不禁深感悵惘，抑郁寡言。有時竟然在廟宇的殿堂毫不避諱、信誓旦旦地許下諾言，似乎又于“竹林”的氛圍里稀里糊涂遺忘得蕩然無存。不過，我從未淡漠對菩薩的“信仰”，也欣然贊賞“州河”締造的“竹林”。

????????我是聞著“州山寺”香熏的味道長大的。或許，我天生跟佛祖有緣；或許，佛道的真諦詮釋了我的信念：以至于對它還眷戀依附，情有獨鐘，并懷著一種謙卑虔誠的心。每逢，我去“州山寺”朝拜，我總是小心翼翼攥緊手里的香柱，敬而遠之地從“竹林”旁邊默默繞行。有時在“竹林”里盡情玩耍，我就禁不住回望下“州山寺”，腦袋里總會浮現(xiàn)出我跪拜佛祖的形象。

????????慢慢地，隨俗浮沉的人越來越多：是眾人跟“州山寺”疏遠了；還是受了”竹林”花紅柳綠的熏染，卻無人討教這種無關緊要的迂腐之事。自從山人賞識過“竹林”風光旖旎的獨到之處，抱拳拍案稱贊，示意大快人心；越來越多的人也就效法自然規(guī)律似的闖蕩起來。不乏有些人也徘徊猶豫，瞻前顧后，置身于“州山寺”與“竹林”進退兩難的境地。有人大刀闊斧地前行了；有人裹足不前地落伍了：蕓蕓眾生起來或許就是這個時代的縮影。似乎，我恍惚間總覺得：“竹林”與“州山寺”的溝壑越來越深，山人們不是擁堵于“竹林”里追逐覓餌，就是佇立于”州山寺”佛緣人的行列。無疑：從“竹林”下船奔波于“州河”上穿梭的山人，也是在改變命運的征途上堅持不懈，義無反顧。

????????記得有一年，天氣急驟干燥，土壤干癟枯竭，莊稼枯萎死去，草木凋敝殘敗，池塘的水干涸露底。村里人卻羨慕嫉妒那片“竹林”郁郁蔥蔥，茂盛葳蕤蓬勃，讓人見了眼媚嘴饞。每逢我拎著骨瘦嶙峋的牛羊，遲鈍緩緩地從“竹林”走過，牛羊們跟我一樣禁不住扭過頭瞟“竹林”一番?？膳Ｑ虻幕\頭我總是拽得緊緊的，從未松懈過手，恐怕惹了禍遭了孽，啃傷殃及了竹林的容貌，得到某種詛咒?，F(xiàn)在回想下我那會是多么地天真有素，不是因迷信愚昧，倒像是“遵循”古老傳統(tǒng)思想的精髓之美。我視“竹林”的準則：誓可“效從”不得“冒犯”。

????????“竹林”的形象在山人心目中的地位越來越重要。山人不光“相信”竹子蘊涵著靈氣，還從竹子頑強的生命力上得到某種啟示，竹子不單單供人觀賞，還有很多惠及實用的價值，甚至還隱有更多的奧秘。連“竹林”畔那條洶涌的“州河”也使越來越多的人倍受觀注。山人又越發(fā)崇敬膜拜起富有氣勢的“州河”：既然，“州河”能孕育出竹子；或許，它還蘊涵著更多的精妙之處。于是，家家戶戶有了植竹祈福的習俗，靈巧的人不僅視竹為圖騰的象征，也從刨掘剝削的竹筍中嘗到了甜頭。后來“州河”上揚帆行舟，川流不息，山村像漩卷起了熱火朝天“風暴，慢慢地“竹”在山人的眼中的范疇越來越廣。

????????毋庸置疑，是那條“州河”的泛濫打破了山村的寂靜。異域冒名而來并扎根繁衍的“竹林”，似乎讓人透過河流的方向看到外界更加廣袤的視野。我也曾經(jīng)如同蒙蔽了腦筋，整天懷揣著成就事業(yè)的“夢”，變得滿腔熱血，胸有成“竹”起來。可是，我越是為“夢”想奮斗不息，就越覺得內(nèi)心渺茫空虛，甚至陷入一種可怕的自責與愧疚當中。我又常常疑問揣測：是那座“州山寺”廟殿的命薄遭遇了“州河”的泛濫，還是“州河”的泛濫本身就為了塑造了“竹林”的奇跡，我反復推敲思忖，仍不得其解。

????????在“竹林”被崇尚膜拜得活靈活現(xiàn)，威嚴肅穆，靈氣充盈的時候，“州山寺”像是沾了竹林的光，隨也迎來了日益繁多的香客?！爸窳帧辈恢挥X中有了名氣，慢慢地聲譽顯赫，以至于后來家喻戶曉，對它的認識深入骨髓，心悅誠服。如同先前的廟殿富有聲望，倍受人的尊崇敬仰，香火續(xù)而鼎盛起來。雖看不到叩拜焚香祈福的人，前來瀏覽觀光的游客，卻出奇地逐漸稠密了起來。逢年過節(jié)時山腳下更是人來人往，車水馬龍，熙熙攘攘般嘈雜喧囂。也從中不乏窺視出山人匆忙碌碌的腳步，還有“人與“竹”貌合神離浮躁的氣息。

????????幾十年如縷云煙，人世更是大變乾坤。先前的“竹林”如下成了“州河”畔風光瑰麗的景區(qū)，于“竹林”內(nèi)外還筑造些可供參觀的陪套設施。“竹林”前前后后日新月異的變化，更讓我念念不忘坍塌成廢墟的“州山寺”，為此我還特意去察觀了幾次。摸著那寺址上那些雕刻琢字的碑文，偌大的鼎足香爐，菩薩的塑像，石壘徹鐫的鏤空浮圖花紋，以既凌亂鋪滿地上的碎瓦朽木：我忽然頓悟“州山寺”離我越來越遠，并會漸出淡出了人們的視野?；秀遍g，我瞄著眼前碑文的字跡迷茫起來，成了名副其實的無字天書。

????????論識字閱文，我是從摸著州山寺的碑文開始的。每每用手摳著字跡目瞪口呆，總覺得奇妙深邃；鏨刻的圖案又出神入化，誘人眼潤：不禁心生疑惑猜測起來。后來略大了些能囫圇吞棗般認得成行的字，讀碑文雖不能流暢徹悟，卻懵懂般了解些廟殿風俗方面的傳統(tǒng)知識。再后來，我覽閱過山史攸關“州山寺”的記載，還能根據(jù)廟殿的殘垣斷壁，勾勒出廟的結構布局。當我仔細揣摩廟殿的圖案后，倏忽間驚訝得瞠目結舌：原來廟殿里玲瓏八面穿插的小徑，竟然拼成個鮮活的“竹”字。我不禁在心里驚愕：“州山寺”的命脈注定被“竹林”取而代之嗎？是一種機緣巧合？還是蒼天幽靈鋪陳給塵世間的怪誕傳說。

寫畢于2014年1月8日。

首發(fā)散文網(wǎng)：http://www.277762.cc/subject/361224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