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窯，南窯是什么！我現(xiàn)在的解釋是南窯是我們村南面一個有三四畝地的一個大土坑。

若干若干年前，還是毛澤東時代生產(chǎn)隊的時候，南窯只是一個荒園，園里地勢高低不平，除了長滿了很多各種各樣大小高矮不一的樹之外就是荒草萋萋的雜草。除此之外還有路人到處拉的屎。說真的，當(dāng)年年幼的我極不愿意去南窯。

從少年的時候開始，無形中隱隱約約就感覺到南窯和我家有著不可分割的關(guān)系。父親曾告訴我們，園中有幾棵樹是我們家的。南窯南面面朝北有一口很深很大的破窯洞，每年隊里分來的麥糠父親都會要求我和姐姐們用竹背簍背到那口窯洞里去存起來冬天燒炕煨火。

那口窯洞給我的感覺有很多很多年了，洞口很高，洞內(nèi)很低矮，每次把麥糠背到洞口的時候，都要順著一個土臺階下去，才能取下背簍倒掉麥糠，父親那時總會拿著木杈一杈一杈的把我們倒在洞口的麥糠推到窯洞后面更深處去。到秋天的時候父親會用玉米秸桿把洞口堵起來，寒冬臘月的冬日下午黃昏燒炕的時候，再用背簍一次次的背回來。說實(shí)在說，我很不愿意背著小背簍下到那個窯洞里去的，里面陰森森的很潮濕，總有一股很濃很濃的泥土霉味，一個人進(jìn)去感到恐怖和害怕。不知為什么父親總會對這口窯洞情有獨(dú)鐘。

因為無人居住，窯洞不停的坍塌很危險，記不清從那一年開始我們家不再給那口窯洞里積存隊里分的麥糠了。再后來，實(shí)行聯(lián)產(chǎn)承包責(zé)任制，隊里砍伐了園子里的樹木，稍做平整修理后，我家和同村的另外三戶分到了南窯那塊地。我們經(jīng)常都會去哪塊地里勞作，讓人感到很氣憤和不可思議又不可理解的是，父親每年都會在南窯南邊窯洞的頂部或東南面的半坡上種上一些小麥，夏天成熟的時候，那些小麥又稀又少，麥桿又細(xì)麥穗又小。龍口奪食那么忙的時節(jié)，父親總不會忘記他種在那里的麥子，總會喊我們?nèi)ツ抢锸崭睢?/p>

后來，因為南窯日照少，采光不好，莊稼收成稀薄。常叔首先開始給地里栽種喜陰濕的桐樹，樹冠長大遮陰更多，另外三家種糧食收成更少了。第二年，我們另三家也開始仿效常叔栽種桐樹。( 文章閱讀網(wǎng)：www.sanwen.net )

這以后，我就基本不再去南窯勞作了，幾家栽種的桐樹同時在那里郁郁蔥蔥的瘋長，只是父親樂此不疲的還會在南面那口窯洞頂部及東面半坡上每年種麥子。為了不惹他生氣，懶得和他理論爭吵，我每年都拿著鐮刀強(qiáng)忍住怒火去那里收回幾捆又瘦又小的麥子。

后來又過去了好多年，幾家都相繼砍伐了長大的桐樹賣了錢。因為人口繼續(xù)增多緣故，村里后來收回了南窯那塊地，我家不再種了。被常叔自己一家承包了，前幾年他突然去世后，他的兩個兒子增寬和增安還在繼續(xù)承包種植。只是父親每年還會給南窯那些老地方種些小麥，到夏天收割的季節(jié)總會嚷嚷著麻煩我去收。我無法理解，也不愿再深究，隨他而去吧，凡正增加的麻煩不是很多，就那么一會功夫。

去年臘月底，我從昆明回家后，父親突然把我攔擋在院子里，說南窯那口窯洞的洞口有一棵桐樹長大成材了，在他有生之年，要看著我砍伐掉拿回來放在家里他才放心。我很驚訝，嚇了一跳，什么時候他又在南窯栽種桐樹了，南窯那塊地方早就和我們家沒有任何關(guān)系了，別人還會容忍他在那里再栽種桐樹！

快過年了，父親在院子里這樣大喊大叫的嚷嚷我實(shí)在受不了，他不可理喻簡直瘋了，氣死我了！豈有此理！之后我專門去他說的地方察看了一次，卻原來是窯洞口以前栽種的桐樹砍伐掉后，第二茬根部發(fā)的新芽若干年后又長成了大樹。就算那棵桐樹開始是他栽的，后來他砍伐掉后，那塊地方就不再屬于我們家了，為何第二次發(fā)芽新長的桐樹就應(yīng)該是他家的，由他來砍伐，真是蠻不講理，無理取鬧。就是我強(qiáng)行遵照他的意思把那棵樹砍伐回家，又會引發(fā)新的鄰里矛盾，增寬增安兩兄弟知道后肯定會強(qiáng)烈的不滿，其實(shí)我家和常叔兩家的關(guān)系多少年來一直都不錯。

我把察看的情況和看法給親戚和家人都說清楚了，大家都說于情于理這棵樹不該屬于我們家，不能去砍伐。后來可能是別人的勸說，父親不再吵鬧叫嚷著要去砍伐那棵樹了，我總算耳根子清靜了好多。

前幾天星期日，也就是五月二十三日，我請假回去休息了一天。熟麥的天氣，那天奇特的炎熱，午休后我坐在門口的花壇邊乘涼，母親忽然對我說父親去年又在南窯老地方種植了一種我們家鄉(xiāng)專門腌制小菜的小油菜。家里人一直都不知道，也就一直沒有人去照管，現(xiàn)在應(yīng)該成熟收割了父親才對她提說此事，讓我先去察看一下，如果還有收成的話再去收割。

又是南窯！我極不情愿的去看了一次，又返回來拿著鐮刀拉著架子車前去收割。突發(fā)其想用手機(jī)拍下了那塊地的照片，后又拍下了南窯的另外幾張照片。

那一夜也許是太炎熱的緣故，我翻來覆去的老是睡不著，后來迷迷糊糊睡半醒半睡后一直做著很可怕的噩夢。驚醒后不敢再睡，叫開母親房間的門拉開燈一直和母親聊天拉家長。說著說著說到了今年剛過了八十五歲生日，現(xiàn)在腿腳浮腫越來越衰老的父親和南窯的不解之緣。突然我茅塞頓開，醍醐灌頂破解了父親和南窯的密碼——

原來當(dāng)年祖父在杏林的趙子村財主大伯家娶了祖母帶回夾道村后，就一直住在南窯南面的那口窯洞里。父親他們姐弟四人全都出生在那里，他們的童年和少年時代都是在那里度過的，那里曾是他們兄弟姐妹嬉戲玩耍的地方。而歲姑的出生和名子就和南窯有著千絲萬縷的關(guān)系，那一年是狗年，一九二二年六月初，龍口奪食的夏收開始了，當(dāng)年我們家南窯窯頂那塊平地是麥客每年的集散場地。那天天蒙蒙亮，成群結(jié)隊從西部遠(yuǎn)道而來趕場的麥客和四里鄉(xiāng)鄰急著收莊稼的鄉(xiāng)親在窯頂討價還價，吵吵嚷嚷。而腳下的土窯洞里，祖母也要分娩臨盆了，經(jīng)過一翻痛苦的掙扎后生下了第三個孩子歲姑。村里人后來都說這個女孩子出生的時候真熱鬧，就給她取名熱鬧吧，后來祖父母果真就給歲姑取名叫王熱鬧。

我恍然大悟，終于理解了父親為什么對南窯那塊地方情有獨(dú)鐘、流連忘返，時不時經(jīng)常還要去那里轉(zhuǎn)轉(zhuǎn)，每年還都要給那塊地方種些莊稼來麻煩我們?nèi)ナ崭睿强谝呀?jīng)坍塌廢棄的窯洞前長的桐樹硬要認(rèn)為是自己家的砍伐回家。在他的潛意識里，他已經(jīng)故去的父母和兄弟姐妹似乎都還住在那里，那里的一草一木都和他有著割舍不斷的感情，那里永遠(yuǎn)都是他的家，那里留給了他太多太多美好的回憶。

南窯呀，南窯！它和我們家這種復(fù)雜的感情糾葛讓我怎么說，讓我怎么想……

二〇一〇年五月二十八日于老家陜西楊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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