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上不歸路

我家養(yǎng)了10年的蛋雞，十年中都是母親喂養(yǎng)它們，我的學(xué)費(fèi)也是從那里面出來的。每天早晨就是在母親的咳嗽聲中醒來。母親有哮喘，即便不咳嗽，那粗聲喘氣，也如一縷凄涼的音樂一樣，伴隨了我的初中和高中，也緊隨了我的大學(xué)的思鄉(xiāng)中去。我的記憶中的早晨就是母親的聲音和母雞咯咯的聲音。

那個陰冷的早上，我是被父親喊醒得的。母親自從年前生了病，都是我早起喂雞的。天冷，我部愿起床，懶在被窩里，很多時候是父親或者母親早起。我的早起做家務(wù)，都是一個幌子。那個早上，聽到外面的動靜，是父親，因?yàn)闆]有粗聲喘氣和咳嗽。我聽到父親敲我臥室的窗戶。我繼續(xù)睡覺，沒有理睬父親。外面的天還黑著，我也困做了一晚上的夢，我想趁早上睡一會。

晚上的夢，讓我事后才想到一個詞語：母子連心。我被它驚擾了一個晚上。那個夢，其實(shí)一直都是模糊的，在我的記憶里，如魔鬼一樣，啃噬我的心靈，可它的樣子，完全不清晰。隱約記得有個東西追趕，我便跑。我在半睡半醒中挨到了早晨，然后讓父親喚醒。

父親敲響了好幾次我的窗戶，他說，早點(diǎn)起來吃飯，給你娘看病去。我聽到那句話特別激動。母親年前生病了，只要一個鄉(xiāng)村醫(yī)生給她打吊瓶，吃一些中藥，沒有去醫(yī)院的意思。親戚也勸說過父親帶母親去醫(yī)院。因?yàn)榧芍M，因?yàn)樗究找姽?，因?yàn)楦F根子的纏繞，因?yàn)橐磺衅渌脑?，母親一直在家里。我有些不安，卻無可奈何。我不責(zé)怪父親，父親有自己的難處，何況兩個節(jié)儉到入魔程度的患難夫妻，他們曾經(jīng)的窮阻止了那樣的行為。母親一直在家熬到了正月初十。

我興奮地起床。父親的話很少，臉上帶著憂郁，他對我說，去看看你娘，她一夜沒睡。我看到的母親，坐在床上，蓬亂著頭發(fā)，一個破舊的棉襖披在身上。她大聲地努力地喘氣，臉是青色的，浮腫的。我習(xí)慣了母親這個樣子，沒有過多的驚訝，不知道這個記憶在以后頑固地篆刻在了我的心底。我聽母親叫著我的小名說，我一夜沒睡。我是個沒有心眼的孩子。我想要母親高興，我說，我也一夜沒睡。并且在這其中感到了巧合，但這個思想是短暫的。我聽到母親說，你爺倆自己學(xué)著做飯，以后我什么事也不管了。( 文章閱讀網(wǎng)：www.sanwen.net )

你爺倆自己學(xué)著做飯，以后我什么事也不管了。這句話，母親自從看過中醫(yī)后一直在重復(fù)。我不知道那是母親生命即將結(jié)束時的一個暗示。母親在那個冬天還廠說的話就是，我不定什么時候死了，看誰還管你。這些話現(xiàn)在想象都很神秘，但是仔細(xì)想象，這是一個母親的不放心??！

我們都沒有吃飯，要趕八點(diǎn)的汽車去城里。父親昨晚家務(wù)后就不早了。母親坐在那個常坐的長椅上，青著臉，喘著粗氣，不說話。那個冬天，母親沒有離開過床，沒有離開過那個火爐子，沒有離開過那些雞。現(xiàn)在要離開了，或許她想到了什么，或許什么也沒想?？傊赣H每天都在重復(fù)的那些動作都在那個早晨上演。以后也便成了我抹不掉的回憶。

我后悔沒有攙扶母親坐車。和母親去醫(yī)院的只有父親和姨夫。本來也找兩個叔叔的，怕他們忙。而父親冥冥之中似乎知道要發(fā)生事情，說什么也找了姨夫過來幫忙。

母親走出這個家的時候，姨夫和父親在前面，母親由一個鄰居攙扶。這個鄰居是我的姑姑。她的父親是我的爺爺?shù)挠H兄弟，平時幾個人走得很近。我跟在后面，看到母親努力抬腳的姿態(tài)，心里酸酸的，卻始終沒有想到去攙扶一下母親。我就這么看著父親和姨夫坐上車，母親被攙扶上去的。這個早晨天很冷，我事后才想到這個早晨特別提別冷。我站在寒風(fēng)里，姑姑說，回去吧，沒事的。

母親就這么走了，坐著一輛擁擠的車，往東緩緩地走去。幾年里，母親很少出門，只在每周一次里會帶著好吃的和好喝的去學(xué)?？次?。坐的就是那輛車，三四年里母親坐了那輛車不知道多少次，可是這次，這是最后一次。母親再也不能坐這輛車了。

忽然想起我去大學(xué)的第一天，回頭看為我送行的人群缺了父親和母親的身影，我跑回去，看到母親在摸眼淚。她趕忙擦干凈，提著行李箱出來。那時，坐在行走的這輛車上，回過頭時，我看到了那個孱弱的身影和黑白相間的頭發(fā)。那次是母親為我送行，為第一次出門遠(yuǎn)行的兒子送行，母親是擔(dān)憂的，牽掛的?？蛇@最后的早晨，我是為母親送行的，只在心里有些空曠，有些說不出來的感覺，只看到那輛車一跳一跳地在我的視線中消失。不知道這是最后一次了。母親回不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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