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由于工作忙，再加上本來就沒奶，在我剛瞞兩個月時，就把我送到了外婆家。在外婆那兒，我的主食是用米粉煮的羹，還有紅苕。到我八個月時，母親把我和外婆接到了他們身邊。以后，外婆就一直跟我們一起過，到她離開我們，再沒有分開過了。

所以，我小時候，跟外婆的日子比跟父母的日子多得多，而外婆，在我兒時的記憶中，自然就占有極其重要的位置。

外婆小小的個子，大眼睛，平?？傇陬^上圍著黑色的絲帕，據(jù)說這是土家族婦女的習慣。印象最深還是她那雙小腳，不足五寸長，好象是穿二十四碼的鞋。七、八歲時，跟外婆睡覺，我總喜歡睡她腳頭，睡覺時養(yǎng)成了緊緊地抱著那雙小腳入眠的習慣，在小孩心中，那似乎是一種依戀，用現(xiàn)在的說法，是一種對安全感的需要的表達。——小腳，限制了外婆的行動，也成就了外婆的個性。她做事從來謹小慎微，平時也是一副和藹可親的樣子。

外公是個秀才，但去世得早，在小姨四歲時就離開了人世，那還是解放前的事。

兒時沒有收音機沒有電視更沒有幼兒園，外婆自然就成了我的“故事大王”。由于外公是秀才，外婆從他那兒知道了不少東西，所以她給我講的故事不象一般農(nóng)村婦女講的俗不可耐，都是一些有較好的教育意義的東西，比如講孟母三遷，講岳飛，講花木蘭和孟姜女等等。我們的小鎮(zhèn)座落在一條小山溝里，尤其冬天，黑得早，所以，這些故事大多是睡在床上，我磨著外婆給我講了一遍又一遍的。但最讓我忘不了的也是我多次讓她講給我的卻是發(fā)生在外婆自己身上的故事。

——那是解放前一年的事。由于外婆家那時富裕，常成為土匪光顧的富戶之一。一天深夜，聽到上街傳來幾聲槍響，接著就有人喊“土匪來啦！”外婆還沒來得及穿外衣，土匪就已經(jīng)進屋了。那木房子是一樓一底，是外婆自己修的，平常她住在樓上，土匪進屋先搜樓下。一雙小腳，而且當夜家里就外婆一人，往哪里跑呢。情急之中，也不知道哪兒來的力氣，外婆一翻身上了房頂?shù)耐呱?，她爬在瓦面一動不動，土匪們樓上樓下反復搜，也沒找見人，一個土匪說，“剛才還亮著燈，飛了不成！”另一個說，“白天還看見，是個漂亮的小腳女人，聽說還是個寡婦呢！”聽到這話，小腳外婆嚇得魂不附體。驚險的時候，一個土匪把頭從屋檐外探出來搜尋瓦面，說也奇怪，外婆說，剛好一片烏云過來，瓦面一團黑，否則，她那夜定被土匪抓去做壓寨夫人了。我現(xiàn)在還記得外婆對她爬在瓦面上的情景的描述，——街上是狗叫雞鳴的，時不時還傳來一聲槍響，不知道是哪家女人一邊罵一邊哭喊著叫救命。她爬在冰冷的瓦上一點不敢動，月亮下面看得到遠處有些村民在逃，有幾個土匪提著搶來的財物在后面追，周圍的田壟籠罩在一片輕煙之中，稍近處的王家河在月下閃閃發(fā)光，外婆說，那時真狠不能插上翅膀飛過河那邊去、、、、、、( 文章閱讀網(wǎng)：www.sanwen.net )

外婆不僅給我講故事，還教會了我全部的家務活，等我滿十歲時，就可以幫外婆做許多事情了。炒菜放油的時候，她老是要求我只要能把鍋抹透就可以了，可不懂事的我，常趁她不在，又悄悄地多加一湯勺。每次，看我不愿做飯、不愿洗衣服或洗碗的時候，都是外婆輕言細語地對我說，“你帶妹妹出去玩，我來吧。”在小孩心中，每一次都等于“放風”一樣地愜意。

有一次，我問外婆，希望我長大了給她買什么最想要的東西，她看了看自己的小腳說，“我想穿一雙皮鞋，不曉得這腳穿皮鞋是什么味道。”她當時雖是淡淡道來，可少年的我已經(jīng)深深銘記了，可惜她生前我一直沒能滿足她這個愿望，這幾乎就成了我一輩子的遺憾。

在我讀大學時，外婆離開了我們，我因為在念書，媽怕打擾我，也沒讓我知道，所以我沒能給她送終。

大學畢業(yè)那個學期，我跑遍了成都大小商場，總算在人民商場買到了適合外婆的小腳皮鞋?；乩霞液?，春節(jié)上墳，我到了外婆跟前，跪在她面前，把那雙錚亮的皮鞋用紙錢堆著燒了，我滿懷愧疚地說：“尕（ga，土家族人對外婆的稱呼），孫兒給你送皮鞋來啦，我沒實現(xiàn)我兒時的諾言，你別怪我呵！”

童年，外婆處處體諒我，時時心疼我，而我卻只有在默默地感受中無言地表達我的敬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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