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到中國文人的死，從來沒有一個像嵇叔夜那樣，帶給我如此巨大的震撼。說他是“含笑飲砒霜”未必完全正確，可是卻是同樣的從容面對死亡。

喜歡這個男人，很久了。為著自己不知道的理由，或許只是為了他身上“疏狂”的感覺吧，不能否認(rèn)，這一點，和癡情一樣，對女子有很大的吸引力。

（一）山陽舊侶

漢魏晉風(fēng)骨是渾然天成的，所謂“真名士，自風(fēng)流”，這是一種已然超脫形體禁錮的力量，也是這個時期文人的氣度的匯合。其中為人熟悉的，早期莫過于“建安七子”，到了正始時期，出現(xiàn)了7位名士，《魏氏春秋》中記載：“康內(nèi)居河內(nèi)山陽縣、與陳留阮籍、河內(nèi)山濤、河內(nèi)向秀、沛國劉伶、陳留阮咸、瑯邪王戎友善。常游于竹林，號為七賢”，也就是我們后人所說的“竹林七賢”。

說起他們的結(jié)交，也頗為風(fēng)雅。有這樣一個版本：

嵇康好竹，于居所植竹林?jǐn)?shù)畝，林中結(jié)竹舍，以至一切物事皆為竹所成。某日，阮籍來訪，康不欲見，乃于桌上書拒客詩一句，納身于內(nèi)，詩曰：竹林深處有籬笆。阮籍見無人出招，以為康未歸，正道掃興，偶睹桌上詩句，墨跡猶新，乃提筆續(xù)為：籬笆難擋笛聲轉(zhuǎn)。乃操桌上竹笛遣興，須臾，林外有人大笑，原是山濤、劉伶、阮咸、向秀、王戎五人相偕來訪，見桌上詩句，盡皆感興，乃為聯(lián)句，得七句詩云：( 文章閱讀網(wǎng)：www.sanwen.net )

竹林深處有籬笆，籬笆難擋笛聲轉(zhuǎn)。笛聲換來知音笑，笑語暢懷凝筆端。筆筆述志走詩箋，筆筆錄下珠璣言。箴語共話詠篁句。

嵇康于內(nèi)室見眾人無去之意，只得出來相見，見聯(lián)句之中，句首皆關(guān)竹字，知俱為愛竹之人，乃為其完曰：篁篁有節(jié)聚七賢。

這七人中，嵇康志遠(yuǎn)而疏，不事權(quán)貴，潔身自好，鐵骨錚錚；阮籍志氣弘放，任性不羈，愛憎分明，因為內(nèi)心的矛盾，導(dǎo)致他言語癲狂，行止放浪；山濤知人善任，廉潔清正；王戎不拘禮教，善于識人，字字珠璣；阮咸狂蕩放誕，蔑視名教，常有驚人之舉，而其對音律琴藝造詣之高深，令人不能望其項背；劉伶玩世不恭嗜酒如命，是位名副其實的酒徒狂士；向秀達觀超脫，淡泊寧靜，深得老莊玄學(xué)真諦。

七個人的志趣相似，因此常聚于山陽縣的竹林之下，肆意酣暢。只是在那個動亂的時代，文人墨客都是統(tǒng)治者的棋子，順之者昌，逆之者亡。這七個人的名聲又是如此之大，自是不能從宦海之中掙扎而出的。

確實，很快的，竹林七賢就因為政局波瀾而各散東西，嵇康遇害，向秀、阮咸、阮籍被迫入仕，山濤，王戎投靠朝廷……

昔日的山陽舊侶，終是敵不過幾度人生秋涼，那山里的竹葉，最終還是一片片的凋零，隨風(fēng)遠(yuǎn)逝，只留那依稀帶著酒香的竹風(fēng)，記載著他們的悲歡往事……

(二)大好男兒，可是疏狂

說到中國歷史上第一個可以稱之為“疏狂”的人，大概就是那位“鳳歌笑孔丘”的楚地狂人接輿了。叔夜也有句為“非湯武而薄周、孔”，可是意思卻完全不一樣。

嵇康：字叔夜，魏晉時期人，曾任中散大夫。堪稱“竹林七賢”的領(lǐng)袖人物。關(guān)于他的性格，他自己在文章中寫道“剛腸疾惡，輕肆直言，遇事便發(fā)?！?/p>

《世說新語》中也記載了這樣的一個故事：（阮）籍又能為青白眼，見禮俗之士，以白眼對之。及嵇喜來吊，籍作白眼，喜不懌而退。喜弟康聞之，乃赍酒挾琴造焉，籍大悅，乃見青眼。

嵇舒夜是個很真率的人，從不為世俗禮教所拘束。常說“知人者智，自知者明”，他十分明了自己的性格。反之，他也很清楚自己的弱點，而他卻始終不會或者說是根本就不愿意去隱藏。這一點，就如同他雖然知道人要長壽，必須摒棄喜怒哀樂種種情緒，卻亦知曉他自己是所不到的一樣。

這種擇善而固執(zhí)，逆潮流而走的清醒，被他延續(xù)到政治上，最終成為他后來被害的根苗。

任何一個統(tǒng)治者最懼怕厭惡的，除了推翻他政權(quán)，另一個，就是文人的那不受控制的筆桿，尤其當(dāng)這個人聲名遠(yuǎn)揚卻又不愿為己所用之時。

憤世嫉俗，這個性格上的致命弱點，最終為嵇康招來殺身之禍?？墒?，這也是他“剛腸疾惡，輕肆直言”的一生中最明亮的一面銅鏡。

常說魏晉風(fēng)骨，其中一個最重要的組成因素，大概就是容貌了。魏晉那時候的名士，從現(xiàn)在流傳下來的人中間看去，大多數(shù)都是氣質(zhì)出眾的。而嵇舒夜，更是其中的佼佼者。關(guān)于他的相貌，在《世說新語》和《晉書》中都有記載。

嵇康身長七尺八寸，風(fēng)姿特秀。見者嘆曰：“蕭蕭肅肅，爽朗清舉?！被蛟疲骸懊C肅如松下風(fēng)，高而徐引?！鄙焦唬骸帮逡怪疄槿艘?，巖巖若孤松之獨立；其醉也，傀俄若玉山之將崩?！?/p>

康長七尺八寸，偉容色，土木形骸，不加飾厲，而龍章鳳姿，天質(zhì)自然。正爾在群形之中，便自知非常之器。

有人語王戎曰：“嵇延祖卓卓如野鶴之在雞群?！贝鹪唬骸熬匆娖涓付?。”

——《世說新語·容止》

向秀在《思舊賦》里說嵇康“博綜技藝，與絲竹特妙?！彼袃蓚€愛好，一是彈琴，第二個呢，比較特殊，就是“鍛”，也就是我們常說的打鐵。

魏晉人大多是特立獨行的，那種真實更是前無古人，后無來者。每次看到向秀在旁邊為他拉風(fēng)，就覺得向秀很可愛，卻說不出來為什么。

“性絕巧而好鍛，宅中有一柳樹甚茂，乃激水環(huán)之，每夏月居其中以鍛?！边@一點，就和古代的文人的羸弱形象大大不同，他斷斷不是我腦海里經(jīng)常出現(xiàn)的那一類手無縛雞之力的文弱書生，相反應(yīng)該是很有男子氣魄的。

而另一個愛好呢，嵇舒夜在《琴賦》中曾提到“余少好音聲，長而玩之?！彼钌瞄L的，也是他最喜歡的就是古琴了。思假物以托心，確實，他的一生也是在琴弦上跳動著。他的人，也如同一把琴，高貴而古樸，人心如其聲，時而清越，時而高亢，時而剛腸疾惡，時而脫俗不理世事。他的生命，亦如同琴弦一樣脆弱，在不經(jīng)意時，已到了弦絕人亡之時。

而他的靈魂，更是融在了琴聲里，融進了他的詩里，在時間的流水中劃過一道清逸脫俗的剪影，

嵇康的妻子長樂亭主是曹操的孫女，總覺得他的婚姻也帶著點政治反抗的意思。當(dāng)時，曹氏只是一個傀儡，真正的掌權(quán)者是司馬家族，而他一代名士，卻偏偏娶了這樣一個女子，真的是公開和司馬昭作對了。

不過，反過來看，雖然沒有實權(quán)，但是曹氏畢竟是貴族。魏晉時期的門閥觀念是深入人心的。長樂亭主甘愿下嫁，也正好證明了嵇康真的是一個不可多得的男兒。

嵇叔夜的那種不為禮教而束縛疏狂，是發(fā)自靈魂的，并且用他所有的生命去實踐，這樣自然就比后世那些自我標(biāo)榜，外表修飾的人要瀟灑從容的多。

疏是遠(yuǎn)離塵世超脫，而狂又是他性格中可以稱之為任俠的一面。

將這兩點集于一身，而又能如此收放自如，放眼整個歷史長河，嵇康真的可以稱得上世無其二。

也正是因為如此，才能使他在中國文壇上屹立千年而不倒，而他的風(fēng)范更為世代所敬重。

站在魏晉風(fēng)塵之外的我們，更是只能仰望，卻無法企及。

（三）山雨欲來風(fēng)滿樓

越明教而任自然，嵇康是很注重自己的本性的，就像當(dāng)山濤推薦他去做官的時候，他立即和他斷絕了往來。他之前曾說過：“所與神交者，惟陳留阮籍，河內(nèi)山濤，豫其流者河內(nèi)向秀……”可是，他決不容許任何人干涉他去追求超脫飄逸的生活，即使是他最親密的朋友也一樣。

“君子之行賢，不察于有度而后行也；任心無邪，不議于善而后正也；不論于是而后為也。”嵇康的行事的準(zhǔn)則就是沒有準(zhǔn)則，這種真性情，貫穿了他整個人生。

嵇叔夜的一篇很有名的文章，即《與山巨源絕交書》。山巨源就是山濤，竹林七賢之一，同時也是他的摯友。而這篇文章，是寫與山濤的絕交信，是他的一道無法疏解的心結(jié)，更是他桀驁不馴，憤世嫉俗的性格所閃現(xiàn)過的一道耀眼光芒。 [1] [2] [3] 下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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