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蘇奔魯(第四章)(4-2)(轉(zhuǎn)載)
作者:馬伯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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隕石?那一夜的異象,居然是一顆隕石從天而降!
見到此情此景,扶蘇的意識猛烈地翻騰起來,兩股斗爭的力量像兩頭巨獸闖入海中,激起驚濤駭浪。扶蘇再也無法承受這種痛楚,不得不強行中斷了吟唱。耳邊合誦的群聲戛然而止,天空一下子變回成彤云滾滾的黑暗。張蒼遠遠看到扶蘇的身體搖擺了一下,朝臺下跌去。
張蒼本以為皇長子再度暈倒,正要沖上去攙扶。卻見扶蘇從地上勉強趴起來,先拔出豪曹,在自己的手臂上劃出一道長長的血痕,強行保持住清醒。然后他擰著雙眉,撲向那尊饕餮紋大鼎,“咣當”一聲把它踢翻在地。
鼎里沿著高臺斜面往下滾了十幾個臺階,一直到第二層方臺才停住。鼎口淌出一些油乎乎的粘稠黑液,但不是特別多。不知趙高放了幾條東海鮫人在里面,恐怕連骨頭都已經(jīng)熬化了。扶蘇緊跟著追下來,用豪曹劍在鼎內(nèi)亂戳,后來干脆俯身伸手去那一灘湯油里亂摸,衣袍上濺滿了污點。張蒼強忍著惡心湊過去,問殿下您到底在找什么東西?
扶蘇頭也不回道:“你記不記得趙高剛才說的,吸引畸人來需要什么東西?”
“東海鮫人啊?!睆埳n有點不解。
“還有!他還說了一樣!”
張蒼的記憶力超群,略一回想便記起來了:“我們找到一種脂膏,它與隕鐵一起焚燒時的腥臭味道,對那些畸人有致命的吸引力——隕鐵?”
扶蘇沙啞著嗓子喊道:“我在幻覺里看到了!戊戌那一夜,不止是熒惑守心,還有一枚流星,還有一枚巨大耀眼的流星從心宿正中直直劃過!把天王和太子割裂開來!”
張蒼手里一顫,燈籠差點跌落于地。古書有云:慧、孛、流、飛四種星象,象征著人間的災厄禍亂。這流星從心宿正中穿過去,會是什么寓意?刺客逾王廷?朝堂分離亂?
“還有!那流星并未消磨于半空,而是化為隕石,落在了東方!”扶蘇揮動長劍,努力模仿出隕石墜落的軌跡。
我的天,一個熒惑守心不夠,還要加上一個飛星穿心?飛星穿心還不夠,偏偏還化成隕石,砸到了大秦境內(nèi)?張蒼覺得腦子快要炸裂開來,這戊戌之夜的不祥天象,未免也太密集了吧?就好像天帝把所有的惡毒詛咒都聚合在一塊,一次性潑灑到天空。
扶蘇高高站在鼎旁,面色蒼白地看向張蒼:“你明白了嗎?”
張蒼忙不迭地點了點頭。很顯然,那枚隕石是戊戌夜那一詭譎天象在人間的孑遺,也是吸引畸人來拜的關鍵物品。中車府拿來與東海鮫人一同熬煮的,一定是這塊隕石。
一想到中車府居然掌握了這么重要的東西,張蒼變得比扶蘇還急躁。可惜兩個人在鼎內(nèi)翻找了半天,卻一無所獲。即使這里真有隕石,想來也已在剛才的大火里被燒熔了吧?
“快,快去把趙高叫回來!”扶蘇急躁地下了命令。
張蒼雖覺尷尬,可這時候也顧不得臉面了。他跑下高臺,朝山下觀望。好在中車府下撤時都提著燈籠,遠遠可以看到一條亮蛇徐行。張蒼在心里微微嘆息了一聲,加快腳步追了上去。
扶蘇一屁股坐在了大鼎旁邊,大口喘息起來。剛才在靈憲臺上那一場追溯時空的幻覺,給扶蘇帶來了太多痛苦。直到這時,他才覺得太陽穴一鼓一鼓地劇痛,渾身虛脫像剛被救起的溺水者,看來楚巫的血脈,并不是那么好承受的。至于那股來自星辰之間的可怖力量,僅僅只是追溯觀望,便已讓扶蘇心悸不已,如果有可能,他根本不想再去回顧。
焚尸堆的火焰還在燃燒著,照出一圈昏黃的光亮。在這光圈之外,依舊是沈沈如高墻的山中夜色。這夜色太黑,黑到任何辭藻都無法形容其浩然,黑到任何光亮都無法穿透其帷幕。那一點點小火苗,不過是精衛(wèi)填海的一塊小石子罷了。扶蘇孤獨地斜靠在大鼎旁邊,忽然理解了父皇在瑯琊海邊那一夜的惶恐。
當一個渺小的人類面對著巨大的黑暗時,絕不會興起去一探究竟的念頭。光是想象黑幕之后所涌動的未知之物的形貌,便足以讓人心旌動搖,迫不及待地縮回到有限的光亮中,求得片刻的心安。從這個角度來說,黑暗就像是蒙恬將軍修建的長城,它以恐懼拒阻的方式,從外域那不可知的危險中保護著好奇心過于旺盛的我們。
像張蒼說的那樣,對于星象,知道的越少,便越安全。
火堆漸漸黯淡下來,過了不知多久,扶蘇再次聽到了腳步聲。他抬起頭,看到滿頭大汗的張蒼和面無表情的趙高并肩站在前面。
“趙府令,辛苦你折返一趟?!狈鎏K決定開門見山,“你適才在鼎內(nèi)與東海鮫人合煮的隕鐵,是否用的是在二月戊戌掉下來的那一枚?”
“是。”趙高沒有隱瞞的意思,但也沒有解釋的打算。
“呃……它現(xiàn)在哪里?”
“此事涉及到陛下秘旨,恕臣不便透露?!?/p>
張蒼眉頭一振,正要說什么,扶蘇伸手攔住,從袖中取出那封把他從北地召回的詔書,遞給趙高:“不知這封是否可以代表陛下的意志。”趙高接過去掃了一眼,冷淡中帶著點困惑:“這只是召殿下歸咸陽的敕命而已。”
“趙府令常在父皇身邊,想必對他近一年的變化比我更有了解,難道你就沒有迷惑嗎?”
這次趙高沉默的時間稍微長了點:“這不是中車府應該關心的事?!狈鎏K的聲音陡然提高:“可這是你該關心的事,就像七年前那樣?!?/p>
這句質(zhì)問,一下子令趙高臉上的蛇疤昂然而起。張蒼熟知朝中典故,知道扶蘇說的是哪件事。七年之前,皇帝途徑博浪沙,刺客從一個沙丘上擲下鐵椎,要將御輦砸得粉碎?;实鄣淖o衛(wèi)們都沒反應過來,只有時任奉車郎的趙高挺身而出,驅(qū)動副車擋在了御輦之前。刺客的圖謀就此破產(chǎn),而趙高的代價則是瀕死重傷,雖然后來僥幸傷愈,可臉上卻留下一道疤痕。
趙高意識到自己的情緒有點不受控制了:“為人臣者,自然要為君盡忠。但這與殿下您說的事有何關系?”

“博浪沙時,陛下可曾讓你擋在御輦之前嗎?沒有!是你覺察有危機臨近,主動上前護駕。其時并無敕令詔書,難道你也要說一句這不是奉車郎該關心的事,然后繼續(xù)埋頭駕車?主君有難,臣下便該危身奉上,即便是自作主張,又有什么可責難的?”
扶蘇的詞鋒滔滔,趙高卻一直保持著沉默。
“趙府令,我可以告訴你,父皇昨日已召見了我,吩咐我去尋找山鬼。礙于欽命,我沒法向你解釋這一切前因后果,但我可以告訴你,那一枚隕鐵關乎山鬼下落,關乎陛下性命,關乎大秦社稷。陛下急召我歸咸陽,正是希望我能救他——你該明白,陛下是何等驕傲之人,若非事至兇險,豈會千里迢迢向他被貶走的兒子求救?如今局勢,比博浪沙的鐵椎更加危險,你這次擋還是不擋?”
扶蘇越說聲音越高,說到后來幾乎貼到了趙高的面前。張蒼原以為這位殿下是敦厚儒士,沒想到口才卻是地道的縱橫家一流,心中暗暗贊嘆殿下舌頭真是“可箝而縱,可箝而橫”。這八個字出自《鬼谷子》,十分貼切精妙,只可惜此地無人賞識他的用典精妙。
趙高沉默了片刻,方才不疾不徐道:“若誠如殿下所說,臣自當知無不言?!狈鎏K大喜,正要開口,趙高卻雙手一揖:“可臣有兩點需要事先明言。”
“嗯?”
“一則中車府乃陛下專馭,臣所知消息,可以分說一二,但中車府一應力量,殿下卻無權動用?!?/p>
扶蘇笑道:“這是自然。若我膽敢調(diào)動中車府,那便跡同謀反了?!?/p>
“二則殿下適才之言,臣不能盡信。接下來殿下的行止,臣要求隨侍左右,以防殿下有夸大欺瞞乃至不臣之舉?!?/p>
這個要求,真是相當有趙高特色。張蒼大急,這事是丞相府在安排的,趙高這么干,分明是在李斯的布局里硬插一杠。中車府令的級別太高了,有他在,自己根本沒有發(fā)揮的余地??蓮埳n還沒來得及勸諫,扶蘇已挺直胸膛:“我答應你,你可以隨時跟在左右,看我是否為一己之私?!?/p>
張蒼暗自嘆了口氣,木已成舟,只能想辦法盡快通知李丞相。他計議已定,邁前一步道:“既然如此,你快說吧,戊戌隕鐵到底在哪?”
他隨口就給隕石做了命名,趙高冷冷瞥了他一眼:“此地才焚完畸人,惡念太甚,不宜久居。若殿下辦完了事,不妨移步山下,容后告稟?!?/p>
趙高只是性格古怪,卻并不愚蠢,即使要說出內(nèi)情,也要把握主動權,絕不會被一個小小柱下史牽著鼻子走。
于是三人離開一團漆黑的靈憲臺,在兩百名中車弩士的護衛(wèi)下抵達半山腰的駐車之處。趙高毫不客氣地抓住綏繩,和扶蘇一起鉆進雙駕輂車的車廂,把張蒼留在了御夫的位置。至于其他弩士,則被派在百步之遠隨行,以防止無意中聽到車廂內(nèi)的對話。
張蒼可沒想過自己有一天會給中車府的人駕車,握住韁繩一臉郁悶。好在扶蘇把車廂簾子留了一半,張蒼雖然位置尷尬,至少能旁聽兩人的對話。
隊伍緩緩開始朝山下開去。在晃動的車廂里,趙高正襟危坐,講述起中車府所掌握的事情:
“三十六年三月庚申,東郡白馬縣傳來一份奏報,說二月戊戌當夜,有一枚流星墜于東郡白馬縣境內(nèi),留下牛犢大小的隕鐵一塊??h內(nèi)哄傳有天書示現(xiàn),因為其上刻有七個篆字?!壁w高伸出纖細的右手食指,蘸了一點茱萸水,在廂案面上寫了起來。
扶蘇臉色“唰“地一變。趙高的字寫得極漂亮,即使是以指蘸水,也能看出筆畫之俊逸。可這七個篆字組合到一起,卻滲透出濃濃的惡意——始皇帝死而地分。
這是何等大膽的詛咒啊,扶蘇帶著怒意道:“這一定是有反賊故意在隕石上刻字,借此造謠生事!”
趙高袖子一拂,把水漬抹去:“是的,東郡郡守給這件事定性為妄造謠諑,不敢專斷,將這封奏報經(jīng)過當?shù)氐闹熊嚫?,送到了陛下手里?!?/p>
車廂外的張蒼不由“哼”了一聲。各地的民生軍政,是丞相府統(tǒng)管總抓,而若涉及巫蠱謠讖之事,一般則由中車府處理。不過像隕鐵落于白馬這么大事,丞相府居然全然不知情,李丞相知道又要罵人了。
趙高繼續(xù)道:“多年以來,偽造天書、圖讖事件層出不清,不足為奇??杀菹挛í殞@件事極其憤怒,他直接給中車府下達了嚴令,要求立刻趕去白馬縣,毀掉一切痕跡。于是我派出了我最得力的助手,在白馬大索十日,將隕鐵墜地附近三個村子的人都抓了起來,全數(shù)坑墮,那一塊隕鐵則被當場燔銷?!?/p>
趙高說得輕描淡寫,扶蘇卻是嘴角一抽。為了抓一個反賊,用得著屠掉那么多村子嗎?雖說是來自于皇帝的命令,可中車府這冷酷無情的勁,令他很不舒服。這時張蒼忍不住插嘴道:“那塊隕鐵呢?就這么燒沒了?”
趙高道:“隕鐵燔銷三日之后,仍殘存有拳頭那么大的一塊。使者決定親自攜帶這一塊殘隕,先行返回咸陽,進獻給陛下——而一件詭異的事,就發(fā)生了他返回咸陽的路上?!?/p>
扶蘇和張蒼不由得都坐直了身體。趙高都說詭異,得詭異到什么地步?
“使者的返回路線是從白馬北渡黃河,過函谷關入華陰縣。當時他算了一下歸期,怕略有耽擱,決定連夜趕路,從華陰縣西北的平舒道直趨關中。當天中夜二刻,使者走到了平舒道中途的一處隘口,忽然看到前方站著一個人擋住去路?!?/p>
“這個人全身用一塊白麻布斗篷罩著,站在平舒道的正中央,別說樣貌,就連形體都無法看清。據(jù)使者后來描述,他甚至感覺不到對方的存在,因為對面一直有山風吹過來,并無任何遮擋。使者警惕地抽出長劍,喝令其退開。麻布下卻發(fā)出一陣奇怪的嗡嗡聲,好似蜂群鏖集?!?/p>
扶蘇的臉頰抽搐了一下:“是和剛才畸人們在大鼎旁發(fā)出的嗡嗡聲一樣嗎?”
趙高沉重地點了一下頭:“據(jù)使者描述,他被這嗡嗡聲攪得心煩意亂,差點想挺劍直刺。這時對方卻從麻布下伸出一只手里,手里托著一塊玉璧,似要遞給使者。而在那奇怪的嗡嗡聲里,浮現(xiàn)出了一句話:今年祖龍死?!?/p>
什么?!
扶蘇霍然從車廂里站起來,腦袋“砰”的一聲撞到了上緣。與此同時,馬車也猛烈地晃動了一下,因為張蒼扯錯了韁繩。
李斯之前講過,三十六年有一位使者返回咸陽時,在半路被神秘人截住,送還了蓬萊玉璧,但當時他講述時在細節(jié)上語焉不詳,輕輕帶過。原來這個使者,居然是中車府的人,而且整件事背后還牽扯到了星象異動。
面對有些失神的兩個人,趙高的神情,一如既往的淡漠:“使者聽到這句話,大為恚怒。他為了維護皇帝的尊嚴,挺劍刺去。結果劍尖抵達那個神秘人之前,對方就化掉了。”
“化掉?”
趙高停頓了一下,仿佛在確認這個詞的準確程度:“是的,使者說的就是化掉。那一大塊麻布慢慢坍塌下去,平鋪于地,就像里面蓋了一塊徐徐融化的冰。使者用劍尖挑開麻布斗篷,土地上多了一灘膿綠色的腥臭液體,還有一些類似蛆蟲的東西在蠕動。使者說一聞到那種味道,就感覺自己的心臟每一次跳動,都在向血管里噴射污穢的膿液,渾身極不舒服。他勉強打起精神,在這灘液體中間揀起了那一塊玉璧。”
講到這里,趙高拍了拍膝蓋,難得發(fā)出一聲輕嘆:“等到使者趕回咸陽,把玉璧和隕鐵交到我手里,留下一段證言,隨后自盡。經(jīng)獄史檢查,發(fā)現(xiàn)正如他臨終前描述的那樣,渾身的血管都已被膿液灌滿。自盡,大概是為了避免更大的痛苦?!?/p>
扶蘇呆跪在原地,久久不能做聲。
“玉璧我直接上交給了皇帝,隕鐵則放入中車府庫中。接下來的事情,殿下都看到了:中車府接手圍剿畸人之事,用這塊殘存的隕鐵和東海鮫人一起熬成誘餌,將山中畸人全數(shù)誘來,聚而殲之。所以現(xiàn)在我手里也沒有隕鐵,它已經(jīng)徹底消失了?!?/p>
趙高說到這里,雙袖一擺,上半身微微前俯,表示沒有其他要說的了。扶蘇覺得自己比聽之前更加迷惑,他相信趙高沒有刻意隱瞞什么信息,那毫無必要,可這距離他想觸及到的答案,還差得很遠。
扶蘇想起登山途中回憶起的《天問》新的片段,仿佛耳邊又響起了母親的呢喃:“九天之際,安放安屬?隅隈多有,誰知其數(shù)?天何所沓?十二焉分?日月安屬?列星安陳?”
九天的邊際,到底延伸何處歸屬何方?
九重宇宙之間的重疊交角,又有誰能知道具體數(shù)量?
天地交匯于何處?時辰如何劃分?
日月是什么力量在推動?星辰又是如何陳列?
回味著這些玄妙的句子。突然,一個靈感像棘尖一樣刺入扶蘇的太陽穴,讓他渾身一顫。
列星安陳?列星安陳?列星安陳?列星安陳?列星安陳?列星安陳?
天象恒久,本該是萬世不易,那么三閭大夫會在什么情況下,才會對日月星辰的位置產(chǎn)生疑惑?怎么會問起列星安陳這樣的問題?——那當然是因為天象變了,而且變得極其劇烈,令他的整個天地觀都為之動搖崩塌。三閭大夫才會如此急切而驚愕地發(fā)出一系列直指本源的疑問,因為九天已不復可信。
換句話說,三十六年二月戊戌的星象異變,可能已經(jīng)發(fā)生過一次了。那一次恰好被屈原所目擊,整篇《天問》,說不定正是他瀕臨崩潰時留下的記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