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怎樣成了社會主義者和詩人 作者:胡安·赫爾曼

我是家里唯一的阿根廷人,父母和哥哥姐姐都是烏克蘭人,1928年的移民。父親是參加過1905年革命的社會主義者,這一點我很久以后才知道:那是1957年回莫斯科見兩位姑姑和表妹的事情了,他們還住在父親逃走前安身的小木屋;當時由于沙皇警察的四處搜捕,他不得不在俄國各地輾轉躲藏,也不知道都去過哪些地方,最后才決定到布宜諾斯艾利斯,抵達時已是1912年,逃脫了兵役。?
他先是用假護照去了熱那亞,得知兩個船訊:一艘發(fā)往紐約,一艘終點布宜諾斯艾利斯。駛向南美的船先出發(fā),他頭也不回地走上甲板,在阿根廷的首都一住5年。十月革命之初,他滿懷希望地回國,因為那是一個各種意識形態(tài)爭鳴的時期……很快,自由空間開始步步緊縮。?
令他尤其失望的是托洛茨基被開除出共產黨并流放阿拉木圖,靠近中國邊境了。盡管不是托洛茨基分子,父親仍然很敬重他……因此所有家人都持假護照移民,開啟了全家使用假護照的傳統(tǒng)。那時候我姐姐只有3歲。?
父親是鐵路工人、木工,1928年帶著我母親和兩個孩子回到布宜諾斯艾利斯。在那里,他繼續(xù)干木工活,后來又做起小生意。媽媽以前在敖德薩學過醫(yī),她父親是一位拉比,深居簡出在一個猶太人小村莊,擔任著維持鄰里和睦的法官職務。他是用茶水和面包養(yǎng)足的圣人,許多年后我讀20年代的美國詩歌曾見到猶太詩人口中茶和面包的影子。?
我在布宜諾斯艾利斯郊外很遠的比亞克雷斯波區(qū)長大。我生在那里,為了陪伴孤單的母親急急如一道光芒降臨,就像在分娩的艱難時刻讓被愛的女子擁有了愛人的呵護。我的童年充滿了各種未曾親歷的記憶,全都來自母親神奇而可怕的講述:一天,哥薩克人屠殺過后放火燒村,姥姥沖進火海搶救孩子,最終仍不幸失去一個。每當危險降臨,外公總是取出一個裝著18世紀羊皮卷的小箱子,開始誦念《創(chuàng)世紀》:這位拉比生那位拉比,繼而又生另一位,他是名單上的最后一個。在威脅面前,朗讀羊皮卷賦予他某種程度上的延續(xù)和幸存幻想。?
和眾多俄國革命工人一樣,我父親知識非常廣博:經濟、歷史、政治,就像現(xiàn)在稱的“文化人”。我母親熱愛音樂,要求我們學習鋼琴。?
他們從不把我們限制在“隔離區(qū)”,無論行動上或思想上。那時正值第二次世界大戰(zhàn),我選擇了割禮,向歐洲正在發(fā)生的猶太人大屠殺致哀,但我并沒有被強制灌輸任何宗教教育,我記得很清楚,13歲那年生日我收到沙雷·阿列姆的全集作為禮物。父母手頭并不寬裕,他們省下每一個小錢,年年帶我們去科隆劇院看一次戲。在那里,我聽到第一流的歌唱家、見識到豪華的演出陣容。但與此同時,我們的街區(qū)生活卻很緊張,處處能嗅到貧困和挑釁。?
我愛上過鄰居家一個小女孩。我喜歡她黑黑的膝蓋,不自覺地從心里流淌出愛的詩句,帶著初戀的韻腳。?
她叫安娜,11歲。一開始我只是送給她阿爾馬富爾特的詩,就好像親手寫的一樣,但見她笑得那么開心,我便開始努力嘗試拿出自己的東西。?
從小我就熟知西班牙內戰(zhàn)中共和派的一切故事,街上畫滿涂鴉,我們小孩子收集巧克力的銀色包裝紙,以為這樣可以融鉛為共和軍造子彈。二戰(zhàn)造成家里生計的困窘,還帶來之后的一切:43年政變、貝隆主義出臺、55年政變。毫無疑問,那些年里多事之秋的社會環(huán)境鍛煉了我們務實的態(tài)度。?
我不記得寫出的第一首詩是什么樣了,但發(fā)表的第一首還記憶猶新。那時我們住在坎寧和貝拉,其實從很早、8歲甚至之前,我就讀了很多詩。詩歌具有催眠的魔力,我一方面被那種聲響所深深吸引,另一方面陶醉在不能領會的詞語那無盡的神秘中。波利斯很喜歡看書,還有一些是俄文的,我在他的圖書館進出自如。?
11歲的我每當《紅與黑》雜志到手就讀得廢寢忘食,因為上面有很多精彩的歷險故事。每期有一個專欄討論集郵,另外一個隨機設置,我寄出過五六十張郵票企圖討好編輯,但詩總是被退回。后來有一次終于發(fā)表了,當然也是一首未竟之愛的小詩,大概說的是:愛情,永恒執(zhí)著的幻夢,憤怒的命運將它改變。?
有段時間我總是做奇怪的夢,反復長達兩年之久:我是一個侍童,在宮廷中即興賦詩。當然那些詩句在醒來時已經無影無蹤,我在床頭柜準備的鉛筆和紙從來沒派上過用場。?
12歲時我讀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被侮辱與被損害的》,接著就發(fā)了兩天的燒。家里有一個院子,盡頭一道薄板樓梯通向哥哥的房間。每逢周日我會走到那邊拿起書一口氣從頭啃到尾。那時讀的主要是西班牙古典著作,加爾西拉索、克維多、貢果拉、洛佩·德維加……但我聽到的第一首詩卻是普希金的俄語作品:哥哥把他還記得的一些片段念給我,在那一瞬間,我突然發(fā)現(xiàn)了“天賜的詩意”。?
記得滿12歲時父親送給我沙雷·阿列姆的全集,之后我開始向阿爾馬富爾特“偷詩”。?
父親是一位如饑似渴的讀者,而母親繼承拉比傳統(tǒng),對生活有獨特的理解:貧困確然存在,這是事實,但人類精神并不因此停滯。我在一種共存的氛圍中長大,學校里跟其他階層的人打交道,但街區(qū)里從不自命清高:彈子房、女孩、手風琴、足球、米隆加舞,樣樣都能來。
我15歲就開始跳米隆加,那時候舞蹈讓我著迷。博爾赫斯說探戈是一種走路的方式,我并不是要糾正他,但我覺得它也是一種交談的方式:面對一個陌生的女孩,它是開始一場親切對話的最好辦法,之后便可以轉移到其它方面、關于對方的各種問題。我相信米隆加是一場可以舞動的對話。?
終于有一天,我開始自許為詩人,放棄了化學專業(yè),然后我陷入愛情,放棄了一切。我做搬運工人送家具、賣汽車零件、最后通過發(fā)票發(fā)現(xiàn)了一條從鉛筆到墨水再到打字機的道路。也許到電腦這一步我是邁不出了。?
后來我進入《青年》雜志的圈子,那是一本50年代流行的刊物,小說家達馬多,克龍達,詩人大衛(wèi)·阿爾瓦雷斯·摩爾加德都被推介過。?
一個人可能寫作多年但從未想過發(fā)表,寫只是滿足一種抒發(fā)的需求,像我發(fā)表就是受到了一群朋友的鼓勵,其中有赫克托爾·內格羅,胡里奧·C·西爾維安,迪·達蘭多那樣的詩人,但也有不寫詩的。我們編了一本《硬面包》來自我發(fā)行,運作方法是先征集訂閱,再用這錢來印刷,大家一起商定哪些書能出、順序和其它。令人欣慰的是團隊中沒有出現(xiàn)爭執(zhí),投票決定我的《小提琴及其它》首發(fā),之后是赫克托爾·內格羅的。我們也開始組織公開的詩歌朗誦,那是55年政變之后,在“面具”劇院;我也因而有緣結識了勞爾·岡薩雷斯·杜尼翁,經介紹邀請到的貴賓。我們還在街區(qū)俱樂部、圖書館和各種不同地方朗誦。?
我寫詩完全因為懶,因為詩的好處就是字少:全篇短、詩行也短。不過我還是嘗試過小說,甚至寫到了30頁,名字大概叫“詩人日記”,但都是鬧著玩的。我也寫過一本故事書,1967或68年的時候,但更多的是表達我為尋找詩意和語言做出的種種努力。我都不確定它們是否能稱作“故事”,也許只能算一些小篇章,有些部分已經遺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