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仁貴墓在夏縣大張村考
薛仁貴墓在夏縣大張村考
邢慧玲
《蘭臺世界》 2013年
關(guān)于薛仁貴,史書可稽:《舊唐書》卷八十三·列傳·第三十三:薛仁貴,絳州龍門人。貞觀末,太宗親征遼東,仁貴謁將軍張士貴應募,請從行。至安地,有邱將劉君昂為賊所圍甚急,仁貴往救之,躍馬徑前,手斬賊將,懸其頭於馬鞍,賊皆懾伏,仁貴逐知名。
《新唐書》卷一百一十一·列傳·第叁十六云:薛仁貴,絳州龍門人。少貧賤,以田為業(yè)。將改葬其先,妻柳曰:“夫有高世之材,要須遇時乃發(fā)。今天子自征遼東,求猛將,此難得之時,君鹽圖功名以自顯?富貴還鄉(xiāng),葬未晚。”仁貴乃往見將軍張士貴應募。日
薛仁貴為絳州龍門(現(xiàn)山西河津市)人,但河津至今未發(fā)現(xiàn)薛仁貴及其祖先的墓葬地,也無任何文物和史料可證薛仁貴墓就在河津。只有山東嘉祥縣有薛仁貴墓的遺跡,但經(jīng)筆者考證,現(xiàn)存的嘉祥縣薛仁貴墓系疑冢。那么,薛仁貴墓葬地究竟在何處?本文略加考證。
山西省運城市夏縣水頭鎮(zhèn)大張村有一座薛嵩墓。薛嵩是薛仁貴的孫子,《舊唐書》卷一百二十四·列傳第七十四有明文記載:薛嵩,絳州萬泉人。祖仁貴,高宗朝名將,封平陽郡公。父楚玉,為范陽、平盧節(jié)度使。5
從《舊唐書》中我們可以清晰地知道:薛嵩是山西絳州萬泉縣人,祖父是薛仁貴,為唐高宗時名將,封平陽郡公:父親是薛楚玉,為范陽、平盧節(jié)度使。薛仁貴是絳州龍門人,孫子薛嵩是絳州萬泉人,薛嵩墓又為什么會出現(xiàn)在夏縣水頭鎮(zhèn)大張村呢?
薛仁貴墓碑雖現(xiàn)已無存,但有史籍可考。宋嘉祜八年(1063)歐陽修所編《集古錄》,即《集古錄跋尾》,是中國現(xiàn)存最早的金石學著作。其中即存有關(guān)于薛仁貴墓碑的記載,卷六“唐薛仁貴碑(天寶二年)”條云:右《薛仁貴碑》,苗神客撰,云“公諱禮,字仁貴,河東河陰人也"?!短茣妨袀髟啤叭寿F,絳州龍門人",又不云名禮。余家集錄薛氏碑尤多,據(jù)仁貴子楚玉碑,亦云父仁貴爾。仁貴為唐名將,當時甚顯著,往往見于他書,未嘗有云薛禮者。仁貴本田家子,奮身行陣,其僅知姓名爾。其曰“名禮,宇仁貴”者,疑后世文士或其子孫為增之也。列傳又載仁貴降九姓事,云軍中為之歌曰:“將軍三箭定天山,戰(zhàn)士長歌入漢關(guān)?!比寿F卒于永淳中,碑以天寶中建,不載漢關(guān)之歌,不應遣略,疑時未有此歌,(五宇集本作當時無此歌)亦為后人所增爾。治平元年端午日書。
宋理宗時臨安書商陳思編輯金石學著作《寶刻叢編》,是當時中國各地碑刻的總目,卷十亦有薛仁貴碑的記載,同時引《集古錄目》為證:唐代州都督薛仁貴碑,唐著作郎弘文館學士苗神客撰,仁貴玄孫左領(lǐng)軍衛(wèi)兵曹參軍伯嶷書。薛禮,宇仁貴,河東汾陰人,官至明威將軍。代州都督碑以天寶二年立在安邑。《集古錄目》碑云:“公諱禮,宇仁貴,河東汾陽人",《唐書》列傳云“仁貴,絳州龍門人",又不云名禮。余家集錄薛氏碑尤多,據(jù)仁貴子楚玉碑,亦云父仁貴爾。仁貴為唐名將,當時甚顯著,往往見于他書,未嘗有云薛禮者。仁貴本田家子,奮身行陣,其僅知姓名爾。其曰“名禮,宇仁貴”者,疑后世文士或其子孫為增之也。仁貴卒於永淳中,碑以天寶中建。
唐宋之后亦有多部著作轉(zhuǎn)載上文,此處恕不詳錄。文獻記載稱薛仁貴是汾陰人者多,碑文卻刻云“河東汾陽人”。究竟是汾陰,還是汾陽?查考譚其驤先生編著《中國歷史地圖集》中唐代河東道地圖,龍門在汾水之北,應該是汾陽 。那么,汾陰一說從何而來?考慮到薛嵩為絳州萬泉人,是在汾水之南(汾陰),安邑又在萬泉之南,同為汾陰,也許是薛仁貴后人記載為汾陰也未可知。
《集古錄》、《寶刻叢編》收錄的薛仁貴墓碑資料至為珍貴。其時唐碑資料尚可多見,可信度應很高。另據(jù)兩書所載,薛仁貴卒于唐高宗永淳二年(683),由此推斷60年后的
天寶二年(743)立碑之舉當為其后人所為。
兩《唐書》均明文記載薛仁貴是絳州龍門人,其生前自家鄉(xiāng)從軍,有妻柳氏守寒窯一十八載的民間傳說和戲曲故事,龍門至今還有其寒窯遺跡。又有多種史料均記載薛仁貴死后由官方造靈車,并護送其靈和家人一起返回家鄉(xiāng)。元張國賓有戲曲《榮歸故里》,便是講述此事。以此推論薛仁貴生前死后都在故鄉(xiāng),是不可能遷葬的。但從薛仁貴去世
的永淳二年(683),到薛仁貴碑立于安邑天
寶二年(743)之間這六十年里是有可能遷葬的。原因是薛仁貴生前就有遷葬的動議,并被記入《新唐書》,此議不可能毫無緣由,這其中的原因一定是他們的家事和個人愿望,也不可能在薛仁貴死時通知皇帝及官方,讓皇帝按照家人的遺愿安葬的。死后六十年內(nèi)按先人遺愿,遷移祖墳至先人向往之地是完全可能的。《集古錄目》和《寶刻叢編》說墓碑“立在安邑”,則薛仁貴墓葬位于安邑可知。
唐宋之后多有薛仁貴碑及墓在安邑的載記,聊舉兩事,以例其余。清徐乾學《讀禮通考》卷九十有注曰:乾學案,唐之昭陵既許功臣密戚陪塋矣,又許陪陵者子孫從葬,故見于紀傳者冗雜無次?!恶R氏通考》凡一百五十五人,《確泉縣志》凡一百六十七人?!锻肌凡涣卸湃缁?,而有于聞、薩寶、新羅諸王??夹铝_王真德之亡史,但言遣使至其國吊祭,不聞其陪葬也。薛仁貴卒,傳云護喪還鄉(xiāng)里,墓碑在安邑,而《醴泉志》以為陪葬,誤。今據(jù)新舊史所書者列於前,而陳思《寶刻叢編》有墓碑可信者次之,通考又次之。 上
此條記載薛仁貴死后,傳言護喪還鄉(xiāng)里,墓碑在安邑?!鄂啡尽氛J為陪葬唐太宗是失誤。
而(光緒)《山西通志》卷五十六則記載薛仁貴墓在安邑縣,并認為薛仁貴與薛楚玉、薛嵩并葬夏縣縣西四十里:左驍衛(wèi)大將軍薛仁貴墓在安邑縣,范陽節(jié)度使薛楚玉墓昭義節(jié)度使薛嵩墓在夏縣西四十里。
條下注:舊《通志》:夏縣陽城墓在柳谷,明嘉靖間猶有遺跡,后為河水沖沒。薛嵩與祖仁貴、考楚玉并葬縣西四十里。棠《集古錄》,仁貴墓碑在安邑縣,嵩碑在夏縣。仁貴碑今不可見,嵩碑刻云“附葬先將軍塋”,先將軍蓋指楚玉也。然縣西四十里即在安邑界,《志》謂三世皆葬此者,亦未為不合,姑分志之。余詳《金石記》。即此可知,前人不但認為薛仁貴墓在安邑,而且還提出薛家三世皆葬此的說法。在此前提下,夏縣水頭鎮(zhèn)大張村薛嵩墓碑文便成為薛仁貴墓葬地及墓葬狀況的關(guān)鍵證據(jù)。
清人胡聘之所編《山右石刻叢編》(清光緒二十七年刻本)卷七完整記載了薛嵩墓碑碑文并詳細釋讀,其書在“薛嵩碑”條下注稱:“碑高八尺九寸,廣四尺,二十五行,行六十五字,分書,今在夏縣?!?/p>
1997年山西考古研究所編《山西碑碣》104頁,收入的《薛嵩碑》拓片正是現(xiàn)大張村唐碑所拓腳,此碑文明確記載了薛嵩是河東萬泉人,其祖先為夏車正大夫,祖父薛仁貴官至州都督左武衛(wèi)大將軍,父親薛楚玉官至幽州長史節(jié)度使,攝御史中丞右羽林大將軍,汾陰縣人,贈太子太傅。真可謂“王侯相繼,勛寵更盛”。薛嵩一生也功績不凡,十五歲就跟隨先將軍,功勛卓著。大歷七年(772)冬天十二月死于磁州,皇上贈以三公印綬,九原圈鏈,于第二年十月歸葬于夏縣先將軍之墓中。
《薛嵩碑》為尚書禮部郎中程浩撰,朝議郎守梁州都督府長史、武陽縣開國男、翰林待詔韓秀實書。程浩為唐代宗朝人。韓秀實為唐代四大隸書家之一韓擇木之子,韓擇木教子有方,子秀實、秀弼、秀榮并有書名。其書法出自家學?!堆︶员钒次闹羞€舉例說,《金石續(xù)編》中的《大歷十二年平蠻頌》所題:“朝議郎守尚書禮部郎中、上柱國韓云卿撰(文)、朝議郎守梁州都督府長吏、武陽縣開國男、翰林待詔韓秀實書",也正與此碑相合。經(jīng)仔細??薄渡接沂虆簿帯分锌讨堆︶员肺呐c《山西碑碣》中《薛嵩碑》拓片R及夏縣大張村現(xiàn)存碑文,除《山西碑碣》和現(xiàn)存夏縣大張村碑文中“太原郭端模勒并刻字”在墓碑正文之前,而《山右石刻叢編》刊刻時將此句移至碑文最后之外,其余無一字不同。將現(xiàn)存《薛嵩碑》碑陽鐫刻全文與韓秀實所存世之《平蠻頌》、《李氏墓志》等碑文比較,嵩碑完全符合韓氏隸書家傳風格,用筆精到,結(jié)體近方而略長,其章法求齊整緊湊,但橫排中有錯落,節(jié)奏平靜恬淡,實為唐隸佳作,除韓秀實外無人能刻。而現(xiàn)存《薛嵩碑》碑陰所刻“隆慶二年重立”字樣,顯為后人增補,字體全然不同,書法造詣絕無與韓書可類之處。由此可知,《薛嵩碑》實為薛仁貴之孫薛嵩去世后第二年,也就是大歷八年韓秀實親自鐫刻,是可信史料。
《薛嵩碑》文中明確記載:“平陽王□公,諱嵩,字嵩,河東萬泉人,其源夏車正、漢大夫之后也。祖官至代州都督、左武衛(wèi)大將軍,諱仁貴。考幽州長史、節(jié)度使攝御史中丞、右羽林大將軍、汾陰縣男、贈太子太傅,諱楚玉?!薄捌疥柾酢焙箨I文以意推之,當為“薛”字,其理甚明,毋庸細辯。胡聘之指出薛嵩“大歷七年十二月景寅,薨于磁州”,而《舊唐書》本傳和《通鑒》都說其卒時為大歷八年正月,是“據(jù)奏到時”記載的,其說甚確,則碑中所謂“以明年十月歸葬于夏縣先將軍之塋”是指大歷八年(773)十月薛嵩后人將其樞運至夏縣與其先人同葬。
前引《光緒山西通志》:“薛嵩與祖仁貴、考楚玉并葬縣西四十里?!庇忠龘?jù)《集古錄》稱:“仁貴墓碑在安邑縣,嵩碑在夏縣?!卑惨睾拖目h是并列的兩個縣嗎?現(xiàn)運城市有安邑鎮(zhèn),是古安邑縣嗎?這要從夏縣與安邑之沿革說起。查言如泗、李遵唐所纂清乾隆二十
九年(1760)刻本《解州夏縣志》卷—《沿革》:夏縣本安邑地,《帝王世紀》云:‘禹都安邑’。今邑有禹都舊城相傳即其地也。
周春秋時屬晉,戰(zhàn)國時屬魏。秦為河東郡地。
漢為安邑縣。北魏神嘉元年別置南安邑,城在離都舊城之西四十里。分安邑之東立夏縣,因夏禹所都,故名。城在禹都舊城之南一十五里。日
“夏縣”,舊稱安邑。元魏(即北魏)分南安邑、北安邑。隋、唐時析分為夏縣。位于夏縣的禹都故城遺址,是聞名中外的古跡勝地。民國十三年,趙輔堂、張承熊《安邑縣續(xù)志》卷六“藝文”中記載郭帶淮《禹都安邑考》,對該縣源流考證頗詳叫。
此考將安邑之名是因大禹為使舜安度晚年,作為舜之邑城的緣由,以及夏縣系由舊安邑析分而來等問題說得非常清楚,所以《集古錄》所稱:“仁貴墓碑在安邑縣,嵩碑在夏縣。”本為一地。薛嵩墓所在地夏縣水頭鎮(zhèn)大張村就在禹都舊城西北20余里處,禹都舊城又在夏縣西北15里處,薛嵩碑正在夏縣最西端偏北四十里,即碑文所云“縣西四十里”處。《山西通志》已對此事加以考證:"《集古錄》仁貴墓碑在安邑縣,嵩碑在夏縣,仁貴碑今不可見,嵩碑刻云附葬先將軍塋,先將軍蓋指楚玉也。然縣西四十里即在安邑界,志謂三世皆葬此者亦未為不合?!?/p>
因知安邑縣即夏縣古稱,薛仁貴墓在安邑,薛嵩既歸葬“先將軍之塋”,則與父、祖同葬應在情理之中。今知薛嵩墓在夏縣水頭鎮(zhèn)大張村,正位于夏縣偏北最西端四十里處,適與光緒《山西通志》“薛仁貴墓”之記載相吻合。由此推證,其地亦即薛仁貴墓葬所在。
如上所考,名將薛仁貴與其子薛楚玉、孫薛嵩并葬一墓,葬地即在今夏縣水頭鎮(zhèn)大張村西。確切與否,還請學界同仁賜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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