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撿地上的毯子

? ? ? ?“呼啊~總算到家了?!蹦憬Y束了一天的工作,終于回到了家,你打開家門的時候,墻上的時鐘已經走了690度,差30度就走完兩圈——午夜十二點?,F(xiàn)在是晚上十一點,你關上門,把自己和手里的其他東西一起扔到了沙發(fā)上。
你是無數在這個城市打拼的年輕人中的一員,為了自己能夠在這個城市生活下去,為了下一餐飯、下一袋貓糧、下個月的房租、下個月的水電費、下個月的工資,為了當時賭的那口氣——當時你大學畢業(yè),你的家人已經托人為你在縣城找好了一份工作,工資不高,但穩(wěn)定、安逸。你斷然拒絕,你說,年輕人,就是要出來闖一闖,我要闖出個成績再回來。于是,你出來了,離開家鄉(xiāng),到了這個全國最大的城市,這個你心里一直向往的城市。每天,你做著自己不喜歡,卻又不得不做的工作。你在公司里,面對著電腦的熒屏,上面滾動著一行行的代碼,你無數次的想要把眼前的顯示器摔到地上,把桌子下面的主機搬出來扔到項目經理的辦公桌上,然后霸氣的在辦公室里大喊一聲:“老子不干了!”但你不敢,因為你還沒實現(xiàn)當時說過的話,你還沒有闖出個成績來,你怕回去了,家里人會笑話你。
大城市的生活并不想想象的那么美好,電視里五光十色的生活和你這樣一個從內地來打拼的年輕人并沒有什么關系。學歷是你在這座城市遇到的第一道坎,你就讀的并不是什么名校,只是你家鄉(xiāng)一所普通的大專的計算機專業(yè),幾經周折,你才在這里找到一份像樣的工作,工資不高,勉強生活。你每天沿著固定的路線上下班,路上的景色無非是早上射入地鐵口的陽光和晚上照進地鐵口的燈光。在單位上,你坐在一個狹窄的工作間里,傍晚能看見投射在在墻上的一抹橘色,不過更多的是主管對你投來的催促的目光?;丶液?,你進入的是一間半潛的地下室,看見的也不過是透過地下室半潛的窗戶照進來的路燈,這路燈明亮,倒是給你省下了一些電費。
雖然你賺得不多,但你還是像微博上看到的那些人一樣養(yǎng)了一只貓。一方面是給在這里打拼的自己一個伴侶,另一方面,你希望自己有朝一日能因為這只貓火起來。但你工作太忙了,從來都沒有時間好好的給貓拍幾張照片,即使這只貓你已經養(yǎng)了半年多。不過因為這只貓的存在,你的獨居生活確實多了一絲歡樂。你每天回來的時候,它都會喵喵叫兩聲,到你身邊來蹭一蹭,但今天沒有,你已經在沙發(fā)上坐了十來分鐘了。你不由得擔心起來,是不是貓生病了?你感覺有些著急,又忽然笑了一聲:平時自己生病了都不敢去醫(yī)院,今天反倒為一只貓操心起來了。外面的路燈雖亮,但還不足以照亮室內的每一個角落,你開了燈,知道了貓的去向——你早上上班出門前忘記關窗,貓跑出去了。“怎么會忘記關窗?”你嘟囔著,“不過也好,少了一件要操心的事情。”
你看向空空如也的貓籠,貓籠擺在你的床邊,里面還有一些貓毛,屋子里還殘存著貓的氣息。你提起貓籠,想把它扔到外面去,但走到門口又猶豫了,一方面是因為你不知道貓籠是什么垃圾,另一方面,你還有些不舍,萬一這貓明天回來了呢?你又把貓籠放回到原位,水盆加好水,飯盆裝好糧,貓砂盆也換了一批新的貓砂。
“嘀”,你打開了房間里的空調,把溫度調到了20度,比以往低了六度。老舊的空調過了一會才發(fā)出低沉的“嗡嗡”聲,從出風口吹出了冷氣。“反正貓跑了,省了筆錢出來,今天就不省電費了?!蹦氵吤撘路呎f著,把衣服往床上一扔,走進了后面的洗澡間。十分鐘后,你頭發(fā)上滴著水從洗澡間里走了出來,房間里的低溫讓你打了一個哆嗦——空調雖老,但制冷強勁。
你用毛巾草草地擦了擦頭發(fā),鉆進了毯子里,毯子是你今天在門口發(fā)現(xiàn)的,全新的毯子,連包裝都沒拆。你想起來了,今天早上就是因為發(fā)現(xiàn)了這床毯子,你感覺撿了個便宜,急著把它帶進屋,這耽誤了時間才忘記關窗的?!盀槭裁捶且@床毯子呢?”你躺在床上自言自語。今天的你似乎特別累,拿著手機的手漸漸垂了下去,沒一會兒你就進入了夢鄉(xiāng)。
你正在做夢,夢里似乎有一種什么東西把你緊緊包裹住,這讓你記起了小時候陷入泥潭的感覺,那逐漸被泥漿包裹的感覺。你忽然穿越到了小時候,熟悉的稻田,熟悉的田間小路,熟悉的泥潭。你在里面掙扎著,想要掙脫泥漿的束縛,但是沒有用,你越是掙扎,就陷得越深,越是想抽出自己的手,就越是抽不出來,泥漿漸漸漫上胸口,你開始感覺到窒息,你真的以為自己掉進了泥潭,隨后你醒了,長舒了一口氣。
你當然沒有掉進泥潭,你還是好好的躺在你的床上,呼吸也很順暢,老舊的空調繼續(xù)發(fā)出單調的“嗡嗡”聲,貓籠子里依舊是空的,你的貓并沒有回來。你想把手從毯子里抽出來看看時間,卻感覺抽不出來。這時候你才發(fā)現(xiàn),原來這床毯子已經把你包裹住,就像你夢里的泥潭一樣,你越是掙扎,這毯子就包得越緊,你現(xiàn)在就像是被蛛絲包裹的獵物。這時候,你想起了自己常玩的游戲,里面有一個角色就是用蛛絲把對方包裹起來,形成一個人型的繭,在達到一定的時間后,這個繭就變得干癟,這個角色就會被淘汰。想到這里,你感覺自己還是在做夢。
你的手和大腿緊貼著,所以你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你感覺到了痛,但你不相信這感覺是真的,所以你又掐了一下,還是痛。而且你這次掐的這次比上次還要用力,以至于你覺得明天早上起來的時候自己的大腿上肯定會青一塊。
“不是夢嗎?”你躺在床上自言自語,又試圖掙扎了一下。裹在你身上的有些松動的毯子瞬間起了反應,它將你纏得更緊了,現(xiàn)在,你真的感覺自己的呼吸有些困難了。我要死了?這是你腦子里蹦出的第一個念頭,你用力掙扎著,用手將毯子撐得鼓了起來,希望能夠撐破這床毯子,但是沒用,你越是用力,就越難掙脫束縛。你在床上翻滾著,試圖在墻上摩擦,希望這樣可以將毯子磨破,但是也沒用,毯子控制著你的方向。你好不容易到達墻邊,才在墻上磨了一下,毯子忽然間就把你甩到了地上,巨大的沖擊力撞破了貓籠,發(fā)出巨大的聲響。
“安靜些,這都幾點了!”這聲響驚動了住在你隔壁的鄰居,你仿佛抓住了一根稻草。
“救……”救命還沒喊完,那毯子忽然就伸出兩個角,把你的嘴巴緊緊的捂住,現(xiàn)在,你只能發(fā)出沒有人能聽到的“嗚嗚”聲。
隨著毯子越包越緊,你逐漸放棄了掙扎,毯子并沒有因為你不掙扎而松開,反而包得更緊了,直到你聽見自己的骨頭傳來“咔嚓”的斷裂聲。
疼痛忽然增加了你的力量,你奮力張開了嘴巴,想要大叫。而毯子似乎就是在等這一刻,還沒等你叫出來,它就伸進了你的嘴里,順著你的食道往下,進入了你的胃,在你的胃里翻攪著,你快要吐了。
借助路燈的光,你看見毯子正在改變著它的樣子,它逐漸變成了一個胃的樣子,表面有著暗淡的光澤。而且這變化并不只是發(fā)生在外表,你感覺它的內壁也在發(fā)生變化,從原來類似纖維的材質,變成了突起的感覺像肉的東西,這東西釋放出液體,你感覺自己的皮膚火辣辣的疼,你知道這液體是胃酸。
全身的疼痛讓你的大腦變得麻木,也讓你的意識變得恍惚。你忽然感覺自己在看一部電影,主角是你自己,偌大的影廳里只有你一個人。你看見自己出生,看見自己被醫(yī)生從媽媽的肚子里抱出來,看見自己第一次叫出“爸爸、媽媽”,看見自己掉進泥潭后又被撈起來,看見自己進入小學、初中、高中,看見自己高考失利后留下的淚水,看見自己走進一所大專院校,看見自己荒廢的大學生涯,看見自己和父母因為工作的事情吵架,看見自己摔門而出,看見自己來到這座城市,看見自己找到了工作后的欣喜,看見自己養(yǎng)了貓,看見自己撿回了一床毯子,看見自己被毯子包裹著。
你又感覺有些困了,你睡著了,鬧鐘鈴聲響了起來,毯子摁掉了鬧鐘鈴聲。
這天,你曠工了,老板打來了電話,三次,都被掛斷。
第二天,你的老板把你開除,將辭退信寄到了你租住的地方,因為無人應答,快遞小哥沒有成功投遞,把信退了回去。
第三天,毯子吃完了你的身體,留了一顆頭在地上,從窗戶走了,你的貓回來了,看見了你的頭,兩個小時后,它開始吃你的耳朵。
第三天,開了三天的空調耗盡了你的電費,氣溫升高,你的頭開始發(fā)臭,你的手機沒電了,自動關機。
第四天,臭味讓鄰居繞道而行,但沒有人想進去看看,人們認為不過是貓死了,而貓其實活得好好的,并吃掉了你的鼻子。
第五天,你的父母因為長期聯(lián)系不上你,急急忙忙的來到了你租住的地方,聞到臭味后,他們叫來了警察。警察打開門,看見了地上的頭,和滿身是血的貓,吐了。
一個月后,這起案件的偵破依然遲遲沒有進展,勘探工作始終在進行著,直到新的領導上任才告一段落。
兩年后,大多是人都忘記了這件事,一個住在橋下的流浪漢撿到了一床全新的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