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脂沉香米湯白,者般顏色做將來 ——2023春晚舞臺,眾色平等
史雙元
提要:
??鴨卵青、蟹殼青、鴉青、鐵青、靛青、雕青、雁頭青……你能認識幾種?
? 桃紅蔚藍楊柳青,色彩在春天里復興,這里沒有極端美。
2023年的春晚舞臺,傳統(tǒng)色彩回歸,因為久違,感覺新鮮。
實事求是,今年春晚,還有進步的空間,語言類節(jié)目差強人意,歌曲類節(jié)目缺少“冬天里的一把火”,但整體舞美色彩呈現(xiàn)令人耳目一新,浮想聯(lián)翩。
這是比較難以娛樂眾生的時刻,正處在走出疫情,收拾心情,重回煙火人間的特殊時刻。太冷清了,不符合國人過年放鞭炮的習慣,還有不少人盼著沖喜呢。太熱鬧了,太華麗了,也未必討喜,還有我這樣喜歡冷色調(diào)、“一任羅衣透體寒”(顧隨《鷓鴣天》“不是新來怯憑欄”)的小知識分子呢?
眾口難調(diào)也要調(diào)。今年春晚,以多元色彩、再現(xiàn)古典為貫穿性元素,審美格調(diào)選擇了傳統(tǒng)與平和,既隨大流,也領(lǐng)潮頭,有創(chuàng)新,其實是回歸,自信來傳統(tǒng)積淀,色相回歸敦厚溫柔。
自古以來,國人的審美五彩繽紛,姹紫嫣紅是中華民族多元審美之選擇。這一臺節(jié)目有主導色彩中國紅,但沒有太多“炸裂”的色彩,而是走多元共存、平和溫順過日子的色彩。
許多節(jié)目的舞臺背景選擇了桃紅、天青、蔚藍、群青等,還有年輕人喜愛的清涼躺平色?!稘M庭芳·國色》的唱名包含了四十多個顏色名。這不僅是“報色名”,也是對未來生活色彩的詢問,是普調(diào),是探花。滿眼春色,關(guān)注多元;一片化機,眾色平等。
米湯白與“沉香”好像雅俗兩極,其實都是日常生活的色彩,米湯就不用說了,“沉香”是樹皮的顏色,熟褐中偏灰,有中藥鋪的聯(lián)想。這樣的色彩不張揚,不冒尖,色色出頭,色色退讓,回歸含蓄與韜光,對于大眾,這是一種撫慰和牽手,是和諧共存。中國文化之精華就是隨和,就是中庸,就是愛民,就是普渡眾生,包括色彩上的與民共有。
值得一說的是天青色。如舞蹈《碇步橋》,畫面唯美,制作多情。正是江南好風景,少女翩躚過前溪,江南風韻,款款而來。整體色調(diào)就是天青色,水天一色,宛若置身在江南水境中。
天青色,不少人都聯(lián)想到汝窯的顏色。這種色彩的靈感引導者到底是宋徽宗還是柴世宗并不重要,一定是懂得市場,懂得民意的官家才會指示工匠:“雨過天青云破處,者般顏色作將來?!?br>
五代至宋,民營經(jīng)濟的發(fā)展帶來了市民階層的勃興,市民審美既有俗的一面,也有向往文化、“附庸風雅”的追求,文化積累到一定的程度,工藝大師汲取大地和市井的營養(yǎng),靈氣來襲,心靈與時運酬和,加上領(lǐng)導層的鼓勵,形成創(chuàng)新審美,才能燒制出如此盛世美顏的新窯貨色。
汝窯晶瑩而非剔透,從容安靜,不爭不搶。仿佛眼前,又遠在天邊,可以觸摸,最好是感受。正符合當下心境,三年苦守,云開霧散,迎來一片天青色,應(yīng)當是悅目舒心,汝窯歸來的時候了。
舞美設(shè)計大量運用了天青、群青、蔚藍等色彩,這是心靈治愈的色調(diào),清淡,希望,溫良,此美非極端美,而是中和美,多元美。這些色彩熱而不鬧,深水靜流,給人生機,給人活路,令人遐想,這是新征程的春鶯試啼,正迎來以色彩為象征的平和好日子。

第一次色彩復興是上世紀八十年代開始,由單一的灰色轉(zhuǎn)而追隨生活的多姿多彩,藝術(shù)家有意擴張、放大了另類顏色“顯擺”的權(quán)力,當時的效果也是炸裂。電影《黃土地》《紅高粱》色彩的浪漫潑灑,讓我們理解了華夏大地的廣袤,理解了民生奮斗之艱難,甚至理解了革命的需要,色彩如此撼動人心。
但后來追隨者眾多,包括原創(chuàng)者的自我復制(如《滿城盡帶黃金甲》),“大色彩”主導各種場合,色彩濃厚到想炸裂而炸不開,色彩譜系再次趨同而至于單一。
該是出走的時候了。如果說1978年開始,中國人從灰色中走出來,走進鮮亮的世界,那么這一次的春晚,預示著中國人將擁有更細膩更豐富的生活模式。
這一臺節(jié)目的另一個傳統(tǒng)回歸就是色彩表達的具象化。
《滿庭芳·國色》為例,說的是色彩,卻是通過舞美來表現(xiàn)水墨淋漓的韻致。既是色彩,也是具象,也是生活和藝術(shù)。
我們的傳統(tǒng)具有形象思維的特色,對色彩的界定和描述也大多是具象思維、自由聯(lián)想。

比如,我們會隨手拈起一種植物,用這種植物附著的個體色彩來代言整體色彩。除了色彩的感知,這個植物所具有的風韻、姿態(tài),乃至于相關(guān)的故事和文化都與這種顏色一起沉淀到了我們的記憶里,這就是一種形象化的解釋,一種詩化的記憶。
關(guān)于青色,我們會說,“楊柳青”。你若是見過楊柳,特別是初春隨風搖曳的青色的柳枝,你就是知道什么是青色了。如果古代的你家在山西,可能對青青竹葉更加熟悉,我們就說“竹葉青”。這種描寫不一定符合今天以波長來規(guī)定色譜的光學界定,但它純天然,不學究,特別生動,特別家常。
除了植物,還有很多身邊之物可以用來比喻,鴨卵青、蟹殼青、鴉青、豆青、石青、銅青、鐵青、靛青、雕青、雁頭青、乃至于爐火純青。如果你喜歡驚悚的詞,還有“鬼臉青”。
如果身邊之物不夠舉例,我們還可以舉出天地山河四時變化的色彩,比如霽青、雪青,當然,還有我們最喜歡的雨過天青。
比如紅色,我們也常常用植物和其它生活用品來來幫助認知這種喜慶的色彩:桃紅、梅紅、橘紅、海棠紅、玫瑰紅、胭脂紅、石榴紅、棗紅、櫻桃紅、水紅、嫣紅、粉紅、酡紅、緋紅、酒紅、高原紅、女兒紅、映山紅、夕陽紅。
這里的紅色就不再是抽象的色譜系列中的一種,而是與我們生命中許多認知的對象,許多記憶,許多美好的東西聯(lián)系在一起了。漢語的詞匯生成就是來源于這種富有個性化的形象思維。
同樣,黃色的描寫也是由多種黃色的標本領(lǐng)起:鵝黃、鴨黃、蔥黃、杏黃、橘黃、姜黃、緗黃、枯黃、棕黃等。
有時候我們還喜歡用食物來說明色彩,比如白色,我們說米湯白、魚肚白;一個人發(fā)怒,臉漲紅了,我們說豬肝色;營養(yǎng)不良,臉色清灰,我們說面有菜色。這種中國式幽默也是來自于生活的形象記憶。
在色彩詞語的選擇表達上,除了形象化,詩化的特征,漢語中的顏色詞還積淀了很深的中國哲學的色彩,所以,近代著名的繪畫藝術(shù)大師潘天壽先生曾說:“東方繪畫之基礎(chǔ),在于哲學?!?/strong>

比如,道教哲學主張以簡馭繁,崇尚簡單的黑白二色,不喜歡五彩雜陳,因此中國傳統(tǒng)的山水畫形成了以黑白來寫五彩的特點。
佛教藝術(shù)來自西域,繪畫雕塑的色彩就保留了宗教哲學發(fā)生地的異域風格,比如敦煌壁畫,色調(diào)鮮明,華貴莊重。
儒家,則鄭重其事地把顏色分為“正色”和“間色”,用色彩來區(qū)別尊卑。正色指青、赤、黃、白、黑五種純正的顏色,其它用正色調(diào)配出來的就是間色。從西周開始,正色代表尊貴的顏色,并制定了各級各類人物對裝飾物顏色使用的規(guī)定。
色彩還與五行觀念有嚴密的對應(yīng)關(guān)系,古人把天地五行的基本元素“金木水火土”與五色和四季逐一對應(yīng)如下:
東方屬木,時序為春天,其色為青;
南方屬火,時序為夏天,其色為紅(赤);
西方屬金,時序為秋天,其色為白;
北方為水,時序為冬天,其色為黑;
中原屬土,其色為黃。
世間萬象,眼遇之而成色。色就在眼前,不必過分“往心里去”,不必過分計較色彩的象征意義,看了舒服就好,想起生活的顏色就好。今年的春晚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