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熱愛南方,不要錯過林棹


《潮汐圖》在情感之外拓展出時空的維度,并將林棹的嶺南版圖持續(xù)擴展,向歷史深處洄游。
? ?作者?| 徐永
2005年,21歲的林棹完成了《流溪》初稿。但稿件一度丟失。2018年找到后,林棹改寫,完稿。中間13年,她干著與寫作無關的事情。
憶起那段“丟失的時光”,林棹說:“20歲的時候,我對世界、對生活一無所知,但生活早就開始了,那個生活是先于你存在的、等待你去延續(xù)或打破的盒子。在我的盒子里,人們會認為想要以寫小說為生是瘋了,畢業(yè)—拿工資—退休的路徑才是正常、可靠的。這是很普遍的觀念。我一度接受了它,因為我二十幾歲,對世界和生活一無所知,性格謹慎保守,勇氣、決心、行動力一項都不具備。寫作是一份禮物,我極端渴慕,卻相信自己絕不可能得到,于是不僅放棄了,還躲得遠遠的,因為看到、想起都會傷心。重新寫作之前一直是這個心態(tài),就是過活,干點別的,過活?!?/p>

跟容易被現(xiàn)實生活帶離的許多年輕人相似,不寫作的林棹,從事過實境游戲設計,賣過花,種過樹。
最終,她重拾寫作。

溪流
2018年,因為一場大病,林棹決心做自己真正喜歡的事情,最終完成了《流溪》。
林棹回憶道:“2017年年底,無端地開始做一點小練筆,覺得特別帶勁,就是高興。還沒來得及做什么長遠計劃,2018年年初旅行時撞上流感,病毒性心肌炎,幾乎死掉,但是活了過來。重新睜眼,病房很白,身體很輕,我猜重裝系統(tǒng)之后的電腦和我會有同感。我覺得那就是運氣:重病和病愈,來得又快又急,一場極度逼真的死亡模擬。經(jīng)歷過的人,恐怕都會重新打量生活,掂量清楚什么才是真正快樂和值得過的人生。那年我34歲,那場病幫我做了全職寫小說的決定——一方面是因為身體需要靜養(yǎng)康復,靜養(yǎng)期至少一年;另一方面是因為有家屬全力支持。

林棹 著
理想國 | 上海三聯(lián)書店,2020-4
《流溪》是林棹的第一部長篇小說。小說以女主人公張棗兒的敘述展開,回望了童年、少年生活,以暴虐的父親和絕望的母親為代表的家族群像,與浪蕩情人楊白馬的失意戀情。
小說“像打開黑匣子一樣打開童年”。
“我叫張棗兒,1983年生于咸水城。和我同年出生的有菲利普·拉姆、艾米·懷恩豪斯、愛德華·斯諾登、蒼井空。我爺爺張寶田參加過平津戰(zhàn)役、渡江戰(zhàn)役、兩廣追擊戰(zhàn)和解放海南島……我奶奶陳堅、姥姥李暉都曾是揭陽地區(qū)進步少女,土改時期做過婦女干部……”
中國第一家麥當勞、世紀初的互聯(lián)網(wǎng)、盜版碟片、高速公路的速生林帶、城中村、粵語、亞熱帶永夏的丘陵、馴化的植被……普遍的當代生活與南國獨特的風物被林棹以迷人的當代漢語重新搭建??駳g式敘事將現(xiàn)實沖散、重塑。這部處女作攜帶著亞熱帶嶺南獨有的滋味、風景與記憶,講述成長的歧途和可能的代價。

這部作品受到詩人翟永明和作家棉棉的推薦。棉棉說:“我覺得世界上有兩種人:一種人閱讀文學作品,一種人不閱讀文學作品。林棹的小說值得推薦給閱讀文學作品的年輕人。讀者不必被她的語言狂歡的迷霧所困擾,《流溪》的寫作就像作者的一場又一場內(nèi)觀,作者邀請我們進入她內(nèi)在的叢林,她的寫作呈現(xiàn)了諸多層面的現(xiàn)實——用的是迷人的當代漢語,盡管語言一次又一次害了我們。關閉手機一天閱讀林棹,文學終究能夠幫助我們整理我們的存在,愿所有的痛苦與傷心都能成為女孩們佩戴的寶石。”

潮汐
在《流溪》出版時,林棹獨特的嶺南視角和綺麗的文本修辭已經(jīng)給許多人留下了深刻印象。作家孫甘露評價稱:“她有點恍惚的敘述方式和她描寫的茂密的內(nèi)容甚至具有一種互文關系,氣候、植物、氣溫這些都因為人物的行為和感受而具有一種官能性。”
第二部小說《潮汐圖》相比《流溪》更具魔幻色彩,在情感之外拓展出時空的維度,并將林棹的嶺南版圖持續(xù)擴展,向歷史深處洄游。

林棹 著
上海文藝出版社,2022-1
小說中,蘇格蘭博物學者H游歷世界,登陸廣州,在當?shù)靥J竹林中遭遇一只雌性巨蛙,成功將其誘捕,豢養(yǎng)在澳門好景花園。這只巨蛙成為了小說的主人公和敘述者,好奇、善變、怕死是它最初被賦予的質(zhì)地,而兩棲的屬性使它得以在故事所涉及的地貌之間充分地游行,從水下到陸上,從東方到西方。巨蛙亦如人一般追隨語言文化的變遷,經(jīng)歷生與死的考驗,也開啟了一場真實歷史與文學想象交織的冒險。
因為家里有長輩生活在廣州,林棹每年都會去廣州住一陣。在為小說搜集材料期間,她閱讀了《粵海關志》《廣東十三行考》《廣州番鬼錄·舊中國雜記》等大量文字資料,也拿著老地圖,對照著舊時風景畫,追逐珠江。

[美]亨特 著,馮樹鐵、沈正邦 譯
2009-12
林棹說,在此前的人生里,對自己出生成長的地方,她從未進行過這種探索,“很慶幸現(xiàn)在可以因這樣的目標、以這樣的方式,開始了解它”。
她將那些紙面上的、地面上的材料比喻為地母一樣的產(chǎn)生地心引力的東西,密度越大,引力越大,“起先深深擁抱它,盡力嗅聞它;而只有在擺脫它的一刻,‘小說’才能誕生”。
小說將時間背景設置為鴉片戰(zhàn)爭發(fā)生之前,那是大航海時代的尾聲。
廣州一度是中國唯一的通商口岸,珠江上船舶眾多,極度繁華,以廣州十三行商人為代表的廣州豪商結(jié)交各國伙伴。林棹對那個繁盛的歷史時空和對珠江這些具體的具有市井生活氣息的地理空間的興趣,因機緣生長在一起。

林棹說:“對此,我可能有童年情結(jié)。小學開始玩航海主題電子游戲,一直玩到青春期,從單機到online,對世界地圖、地理大發(fā)現(xiàn)、環(huán)球貿(mào)易、航海生活建立起一種初步興趣:可以踏著海走遠,可以踏著海從遠處走來,船型、帆裝、烈酒與命運,諸如此類,在孩子眼中浪漫如童話。如果以成年人的方式推進好奇心,持續(xù)深究下去,則一定會遭遇暗面:殖民、征服、奴隸貿(mào)易、火與血……256色二維世界,漸漸拓深為復雜的四維現(xiàn)實。有一天揮舞蝴蝶帆、尾搖開孔舵的巨大廣式帆船沖破濃霧,從史料中現(xiàn)身;不是一艘兩艘,而是舳艫相接、綿延天際,從存續(xù)兩千多年的廣州港,到安南,到馬六甲海峽,到更遠的遠方。每一片帆,每一個人,每一句鄉(xiāng)音,都太值得想象。驚奇之余也反省自責:為什么沒能更早地知覺這一切?”
事實上,除了時間和空間,《潮汐圖》里寫到的生命特別牽動人心:看到明娜用“丑八怪”形容巨蛙,會覺得心疼;看黑白牛、大象賈姆卜、阿布-阿拔斯這些動物的遭遇,會覺得難過;看袋狼、粉頭鴨在注釋里已經(jīng)是滅絕的存在,百感交集。
所以這部小說,也暗含著林棹對大自然的某些反思:實際上,今天已經(jīng)不存在真正的“自然”了,只有“第二自然”。自然觀一直在變化,同一時間、不同地區(qū)的自然觀之間也有差異。

動物園涉及動物倫理。從皇家禁苑(動物在其中被飼養(yǎng)、被觀看、被獵殺),到雛形動物園(動物像物品一樣被存放),再到今天,大趨勢是動物的需求、感受、尊嚴逐漸被重視。救助流浪動物的普通公民、科普工作者、科研人員、保育人員、動物飼養(yǎng)員、醫(yī)護工作者、森林公安等,這些個體正在為動物真實地付諸行動。
“動物不需要文學,它們需要實實在在的愛與行動?!?/p>
林棹目前在為第三個長篇做準備。未來作品的主題和方向,仍然會以珠江為起點和依托,在《潮汐圖》打開的地理空間之中繼續(xù)耕作。

Q&A?
《新周刊》:《流溪》的表層是發(fā)生在世紀初一個嶺南家庭的惡性案件?!读飨返牡诙€維度是植物的。書中描述的嶺南自然風物相當迷人。能否聊聊你最喜歡的是哪種植物?如果以植物自喻,或者自己可以變成一株植物,你希望自己是哪種植物?原因是什么?
林棹:起初喜歡開花植物?;ǖ拿朗秋@而易見、高倍突出的?;▽游镝尫牌婷畹奈Γ祟愐搽y以抗拒。后來目光擴展,懂得欣賞植物的葉、莖、根,欣賞作為整體的植物,它們所包含的生命、力量,它們的局部、細節(jié),相繼愛上蕨類、熱帶蘭、姜目、棕櫚科?,F(xiàn)在會更關注植物及其所在環(huán)境,植物與環(huán)境的相互作用,以及人類是如何參與其中的。
希望做棵亞熱帶植物,因為怕冷。

《新周刊》?:“有時出門觀鳥,遷徙季出門更頻繁些?!庇^鳥的最大樂趣是什么?如果可以變成一只飛鳥,你希望自己是哪種鳥?原因是什么?
林棹:從我們眼前飛過的不是鳥,而是偶然性。偶然性也停在枝頭、水間。我們觀察辨別那些外在的、形式的特征,為偶然性命名。有一次,在白天的無人樹林里,我和一只鵂鹠四目相對——那種時刻,很難不去想象它眼中的自己是何種面貌。我低頭整理望遠鏡,再一抬頭它已經(jīng)消失。
書上說鸮類振翅是無聲的,確然如此。那樣一次寂靜無聲、轉(zhuǎn)瞬即逝的相遇,它的寂靜無聲之中包含了太多東西:我聽見寂靜無聲的自我,我被超越語言的語言搖撼,我知道自己是小的。
鳥和鳥群也將引領我們的目光,讓我們重新看見大地、水流……我們重新看見地表被人類活動改變到什么程度,以及為了適應那些改變,鳥類(進而推及其他物種)付出了怎樣的代價。這種堅守著安全距離的觀看會指向兩個方向:朝向鳥類和它們的雙翼所囊括的世界,朝向人類自身。

《新周刊》?:在《潮汐圖》這個故事里,你想借助巨蛙做一個假設,假設我們不是人類,假設我們能盡量靠近所有關系里的“弱者”,我們是否能對“他們”多一些了解與感受?能否談談你對這個問題的思考?
林棹:小說作者可以剖開一個角色:從心靈到肉體,從過去到現(xiàn)在。這種剖開,使我們得以進入角色,得以和角色并肩,一同被文本時間沖刷、塑形。在此之后,一切的理解和不理解,都更加有因有果、有理有據(jù)。我們可以從小說作者那里學習這種剖開的手法,在現(xiàn)實世界使用:我們看見弱者的來處,我們對弱者的“弱”感同身受。小說雖不必然給出答案、觸發(fā)善行,卻可能成為前提和土壤。
《新周刊》?:“這只巨蛙成為了小說的主人公和敘述者,好奇、善變、怕死是它最初被賦予的質(zhì)地?!焙闷?、善變、怕死,這三個特質(zhì)是你對自我人性的一部分總結(jié)嗎?能否談談你對人性的看法?
林棹:“好奇、善變、怕死”是針對小說角色的設計,可以說是人性的,也可以說是動物性的,不要著急下結(jié)論。我們無法概括或總結(jié)人性,任何概括或總結(jié)在總體的人性面前都將失敗。“理論是灰色的,而生命之樹常青?!蔽膶W做一種擔保,保證它所呈現(xiàn)的人性片段是鮮活的,而不是人性的標本或尸體。人性無法“總結(jié)”,只能持久地觀察,點滴地再現(xiàn)。
《新周刊》:你的兩部作品的發(fā)生地分別是廣州和成都等地。這幾座城市分別給你帶來什么感受?
林棹:對《流溪》涉及的幾座城市做了虛化處理,小說關注的重點是人物的情感關系,因此城市空間退居次要位置,成為環(huán)繞人物的氛圍??臻g在《潮汐圖》中則是另一種形式的、潛藏的主角。

我目前生活在深圳。深圳也是我出生、成長的地方。因為寫作的契機,慢慢掌握一種方法,借此觀看、探索與自己的生命密切相關的地方。那是一種全新的“觀看之道”,每一步、每一眼都加深自我與地方的聯(lián)結(jié)。這種向深的扎根將使我們的心靈穩(wěn)定、有所憑靠,將孕育新的意義之果,抵御解構(gòu)和虛無。
· END ·?


?喜歡這篇文章,請讓我們知道?↓?? ? ? ? ?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