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之契約者——停滯的風(fēng)格



1
《Darker than Black》(以下簡稱DTB)是成人動畫。不過成人動畫顯然是分很多種的,DTB是哪種意義上的成人動畫呢?
如果要從尺度上來看,DTB的尺度并不大,沒有性愛的片段,也不夠血腥。從不賣肉的角度來看的話,DTB比當(dāng)時、比現(xiàn)在的大部分動畫要純潔的多。
DTB的成人感,首先得從主要人物的年齡構(gòu)成來說,黑、黃、貓都不是高中生的年紀(jì),也不是高中生的心理狀態(tài),黑雖然打著中國留學(xué)生的名號,但整部動畫從來沒有去過學(xué)校,相對于同時期《叛逆的魯魯修》那種雖然有世界規(guī)模的事件但還是要到高中上學(xué),這種典型的日漫設(shè)定的套路,DTB是很反諷的。高中作為內(nèi)容,它以成長為主題,但在形式上,日本對高中固有的依戀,導(dǎo)致高中成為一種僵化的場所。它表面上發(fā)生的所有成長故事,都隱藏了高中這個場所本身從來都不成長的事實。
DTB,幾乎徹底回避了高中這個主題。這個動畫跟成長實在沒有太大的關(guān)系。就像OP里唱得那樣:“我不想再要任何東西,我不再像以前那樣感受。”這兩句歌詞非常重要,它表達(dá)了一種停滯的氛圍。一種固執(zhí)的拒絕,一種對過去的否定,和對現(xiàn)在的肯定(這種肯定也可以說是一種“默認(rèn)”)。在這里,成長不僅不被需要,而且不再可能。

為什么不可能,看一下所謂的契約者的定義就明白了。
DTB最重要的設(shè)定契約者,就是一種停滯之物,一個人一旦成為契約者,就仿佛自己一直是契約者。糾結(jié)的過程是很少、甚至不存在的。因為契約者是沒有“罪惡感”(第一集黃說的)、甚至根本就沒有感情的可以使用異能的人類。沒有情感自然也就沒有糾結(jié)。比如第四集的JK,本來只是一個普通的JK,在變成契約者之后,卻對“我好像殺了很多人”這個事實也沒有任何情感上的反應(yīng)。這一點對于DTB來說是非常重要、有創(chuàng)新性的一點,和其他同類型動畫對比一下的話,就可以看得很明白,比如《寄生獸》《東京喰種》之類的動畫,同樣設(shè)定了和人類相異的一個異種,那么在這些動畫里,主人公從人變成這種異種,這個過程中的內(nèi)心糾結(jié)通常是動畫的重要主題之一。這種糾結(jié)是我們成長過程中,必然會感受到的糾結(jié)的戲劇化,不管有多戲劇化,都處于成長故事的延長線上,只是被放入一個極端的環(huán)境成長而已。或者毋寧說,在這個僵化的惡場所日本,在這個停滯的國度,只有極端的變化,才能讓人成長。
而DTB省略了這種糾結(jié)。在黑的身上,糾結(jié)只以少到幾乎不存在的斷片記憶的形式而存在。不過這也是契約者這種設(shè)定的合理結(jié)果。因為契約者是理性的存在,不會做夢,只會合理地思想,合理地做出判斷。
有趣的是,契約者的存在核心恰恰是非合理的被稱作代價的東西,契約者為了能夠使用自己的能力,就必須付出代價。每個契約者的代價都不一樣,唯一的共同點是不合理、無意義。
剛才說了主人公黑,一直在做事(而缺乏那種“我為什么非得做這種事不可”的抱怨),做事的時候偶爾顯示一點自己的“人性”,除此之外沒有什么糾結(jié),不過是心理還是生理上,DTB第一集黑在完成組織的任務(wù)(也就是剛剛殺完人)之后,在舒緩的音樂中自己做飯,就是顯示他獨立性的典型場景。黑是一個在各種意義上可以自己照顧自己的人。不管是在工作上,還是在私生活里。

那舒緩的音樂,就是黑的內(nèi)心。是他停滯的心情。
這種停滯,不僅僅只體現(xiàn)在黑的身上,更是滲透到了整部動畫的形式里。第一季里的單元劇模式,看起來沒有開頭,沒有結(jié)尾,沒有目標(biāo)。黑只是處理一個又一個的任務(wù)。他雖然在一些行動中對組織有所違逆,但總體來說并沒有“我要推翻組織”這樣的宏大目標(biāo)。(當(dāng)然我不是說DTB沒有主線,只是即使我們把DTB有主線作為一個前提,這種碎片感、松散感也是揮之不去的。當(dāng)然如果非要說DTB有一個主線,那這個主線的曖昧性也是肉眼可見的)
并且,黑的確有要找尋妹妹白的明確目的,但是,他的找尋是純粹理性而非焦躁感性的,有機會,就找到,沒機會,就等著機會。他的行動的前提是對于妹妹的愛,但是整個搜尋過程中感情被壓抑到了最小限度,以至于到了幾乎不存在的水準(zhǔn)。
黑的魅力,在于他“扮演”正常人類時的那種憨厚單純的樣子,還有他執(zhí)行任務(wù)時偶爾表現(xiàn)出來的人性。他偶爾會憂郁地說上一句,是和貓說:“你相信有一天真正的星空會回來嗎?”但也是說說而已。在說這句話之前,他詢問自己在任務(wù)中認(rèn)識的一位女性之后會怎么的時候,對方說:“她的生活不會改變?!?/p>
這樣停滯的重復(fù),在劇情的中段被打斷了一次,因為女主角銀失蹤了。在這里得先介紹一下銀,銀比黑更加陰郁,更加停滯。她是doll,按照設(shè)定來說是沒有感情的。她穿著黑色和紫色——都是憂郁的顏色——相間的lo裙。她在一個跟她同樣陰郁的小賣部里,以交換東西和黑打著暗號。在失蹤之前,黑給了她一顆糖,不是為了打暗號,是為了說一句:“謝謝。”
所謂的doll,就是受動靈媒。從字面意義上來說就是停滯之物。他們的任務(wù),就是停滯,接受,僅此而已,他們不行動,只是受動。他們只接受,而不反應(yīng)??梢愿惺?,但沒有感情。
銀失蹤,是受到了契約者的影響,她像幽靈一樣晃蕩在街頭。這時她回想起了變成doll之前的記憶,回憶中,她在銀色的月光下彈著鋼琴,在鋼琴聲中,她回想起了媽媽為了救自己而被車撞死的場景。銀對找到自己的鋼琴師說,那之后她就看不見銀色的光了。換句話說,她不再做夢了。

銀的鋼琴師在教銀彈鋼琴的時候曾經(jīng)說過這樣的話:“只要先掌握形式,那么就能從其中孕育出感情,你看,悲傷的時候只要笑,悲傷不也能緩解許多嗎?”
這段話對應(yīng)著DTB最有名的名場景之一,銀試圖用手把自己拉扯成笑臉。但這種“形式”并沒有讓她“孕育出感情”。這就得把鋼琴師的話倒過來,悲傷的時候就算笑,也不能得到任何緩解。
在這一個單元劇的結(jié)局,銀拒絕了鋼琴師,選擇了和黑在一起。她用鋼琴師曾經(jīng)教育自己的方式——以一根手指輕輕抵住對方的嘴唇——來教育自己的鋼琴師。鋼琴師讓她不要被過去所束縛,跟他一起回去。但是銀不僅選擇繼續(xù)被過去束縛,還選擇被“現(xiàn)在”所束縛。銀說,她記得一切,她全都記得。在這個前提下,她選擇黑,選擇“同伴”。黑最后問銀“這樣就可以了嗎?”銀沒有說話,用一根手指,揚著嘴角,弄出一張笑臉。這是把鋼琴師的話再一次倒過來,悲傷的時候就算笑,也不能得到任何緩解,不過即使這樣,還是要笑。
在這銀失蹤的這兩集中,一個契約者說過這樣一段話:“那些夜里我每天都在哭,不知何時,夜空也改變了。”這句話也可以用在銀的身上,最后還得加上一句,因為夜空也改變了,所以連像以前那樣哭,都不被允許了。

2
銀的鋼琴師認(rèn)為銀不回去,是因為“對故鄉(xiāng)留有悲傷的回憶”。而銀的回答是她并不悲傷。她什么都記得,但她不悲傷。銀在這里說的話,不僅可以用在她身上,也可以用在所有契約者的身上。契約者并非喪失了過去的記憶。而是懸置了對過去的(倫理意義上的和情感意義上的)判斷。他們有的只是事實,事實的羅列,而并非一個完整的“世界”。因為對他們來說,唯一的世界只是契約者的“合理”的世界。過去的記憶,有必要,但是無意義。
銀在DTB中是有成長的,但這個成長并不是通常意義上的成長,而毋寧說是一種停滯。銀為了繼續(xù)呆在組織里,繼續(xù)和黑在一起,而選擇了成長。
這兩集中銀彈的鋼琴曲幽靈般地徘徊在過去與現(xiàn)在,虛擬與現(xiàn)實之間。音樂里也透著一股停滯的氣質(zhì)。而且,這種音樂的徘徊本身就是停滯的,它執(zhí)拗將自己置入一個空間之中。雖然在銀流淚的時候,在她成長的那一瞬間,在她做夢的那一瞬間,音樂的張力增強,似乎要掙脫自己。但很快又轉(zhuǎn)入平靜,就像這一集的末尾銀又回到了停滯的狀態(tài)之中。
在銀失蹤的兩話結(jié)束后,DTB更換了op,新的op擺脫了之前的停滯感,有一種決斷主義,也就是“要做某種事情來改變現(xiàn)狀”的氛圍。這兩句歌詞是有象征性的:“將熟悉的景色踢飛,超越日常。”然后從劇情上來說,代表著黑的過去的琥珀來到了黑的身邊。ED也變成了黑小時候的回憶。

DTB劇情的后半段,琥珀不僅是帶著記憶回到了黑的身邊,還帶來一種烏托邦,一種可能性。琥珀說她要讓黑重新見到他失蹤的妹妹白。簡單地來說,如果黑是現(xiàn)實的,此岸的,那么琥珀就是超出現(xiàn)實的,彼岸的。
最后一集,琥珀告訴黑,白就在黑的體內(nèi),她可以解放白的力量,如果這樣,就會有無數(shù)人類死去,如果黑選擇白的話,世界確實會發(fā)生巨變,但是毫無疑問,會帶來悲慘的結(jié)果。但是如果黑不選擇白的話,契約者就會全部消失。
那么黑選擇了什么了呢?簡單來說,黑放棄了琥珀給他的兩種選擇,他放棄了兩種改變現(xiàn)實的可能性,因為這其中的任何一種都會給世界帶來巨大傷害。黑最終的選擇是,人類與契約者共存,也就是,保持現(xiàn)實不變,保持這種停滯的狀態(tài)。DTB的結(jié)局,就如未咲所說那樣:“日常又回來了?!辈贿^DTB一開始就顯示出這種日常本身就是非日常,現(xiàn)在隨著契約者的存在被人們所知悉,非日常本身也日?;?、公開化了。如果說這個現(xiàn)實和之前有什么區(qū)別,那么就是彼岸(理想)離這個現(xiàn)實越來越遠(yuǎn)了,因為它的矛盾比以前更加清晰了。
永不終結(jié)的非日常,就像14話中追捕銀的兩個契約者的對白那樣:
“都說月食是贖罪的象征?!?/p>
“那就是說,失去月亮的現(xiàn)在是永遠(yuǎn)的贖罪時間嗎?”
DTB最后一話的預(yù)言就是對這種永不終結(jié)的非日常的回答:“就這樣,將我?guī)ё?,隕落之星,流逝之星,朝著那很久、很久、很久、很久、很久之后的誰也沒有見過的未來。
結(jié)果希望還是在很遙遠(yuǎn)的未來,而現(xiàn)實是:“那之后跟契約者有關(guān)的案件還在不停地增加?!?/p>
3
讓我們再次確認(rèn)一下讓現(xiàn)實保持停滯狀態(tài)的黑。黑的選擇是停滯的。他不想要琥珀提供給他的超越性的彼岸。他選擇了現(xiàn)實,選擇了此岸。也就是說,黑不把希望寄托在一個超越現(xiàn)實的非現(xiàn)實之上,而是把賭注下在了現(xiàn)實里。把希望寄托在了現(xiàn)實里。這個現(xiàn)實不會變得更好,但即使如此,還是要選擇現(xiàn)實。
這篇評論在以下的意義上和原來的動畫是一致的:我并沒有一開始就交代黑其實不是契約者的事實。在動畫的最后一話,我們才明確地知道,黑其實不是契約者。也沒有需要支付的“代價”。在第二十話,一個契約者否認(rèn)了人和契約者的區(qū)別在于契約者有特殊能力,因為人類有武器的話照樣可以殺人,她說:“人類和契約者最大的不同就在于精神構(gòu)造,也就是所謂的合理判斷,不被人類社會的感情和常識所束縛,只追求利益的人才會成功吧?!?/p>
所以黑的能力怎么樣,其實只是次要的問題。因為首先他必須得擁有“契約者的精神構(gòu)造”,他得將“人類社會的感情和常識”懸置起來。黑不僅僅是在人和契約者之間,他還在有感情與無感情之間,有意識與無意識之間。琥珀點破黑為了正常的生活必然得不正常地殺人。為了和妹妹的感情,他變得毫無感情,為了成為一種無(下)意識的契約者,他必須有意識地控制自己。與其說黑既是契約者,又是人類。不如說他既不是契約者,又不是人類,當(dāng)他想要做人的時候,契約者的那部分就會出來限制他,當(dāng)他想要做契約者的時候,人類的那部分又會出來限制他。所以他無法單純選擇,是契約者,還是人類。更好的說法是,他是被選擇的,既被人類,也被契約者選擇。這就導(dǎo)致黑的屬性本身就是停滯的。
到了這里我們就得再次考察一下契約者,契約者這個設(shè)定的特殊之處在于,契約者與人類的界限是很曖昧的。與之相比,不管是《東京喰種》的喰種還是《寄生獸》里的寄生獸對于人類來說基本上都是一種外在的、超越性的東西。而契約者對于人類來說倒不如說是內(nèi)在的。最典型的就是,契約者只會“合理”地思考。與其說契約者超越了人類,倒不如說契約者比人類更加人類。是把人類發(fā)展出的理性徹底化的結(jié)果。理性來自感性,卻把自己的源頭掐死了。從這個角度來說,DTB也是一種“純粹理性批判”,也就是,不僅人類的感性是會出問題,人類的理性也是會出問題的。
再回到DTB的另一個大設(shè)定之下,星空的突然消失,人們制造出來虛假的星空,這個天空的星星就象征著契約者。這更是說出了,契約者是人類發(fā)展的結(jié)果,他是取代自然的人工,而不是什么超人類的東西。是內(nèi)在的,不是外在的。自然結(jié)束以后,理性開始了無限的統(tǒng)治,人類的歷史取代了歷史本身。DTB的背景就是這樣一種停滯的時代。不是說變化不再可能,而是即使有變化,該失去的東西也永遠(yuǎn)失去了。

黑這個人物的命運,被凝縮在面具之中。DTB在海報里強調(diào)了黑和面具的關(guān)系,黑拿著面具,就像拿著自己的命運一樣。人類的命運,也被凝縮在虛假的夜空這個巨大的假面之下。
DTB第一季之所以能塑造出一種成人而黑色的氛圍,就在于第一季是以黑為主角,不僅是主角,還是一種基調(diào)。停滯從主角的屬性到行動一直蔓延到劇情的形式和劇情本身。至于為什么DTB第二季的風(fēng)評不如第一季呢?因為第二季的基調(diào)發(fā)生了徹底的變化,在氛圍上和第一季相差得太遠(yuǎn)。熟悉了第一季的觀眾看第二季覺得違和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如果說以黑為主角的第一季是停滯的故事,那么第二季以小蘿莉蘇芳為主角,很明顯就是在講成長的故事了。第一季中幾乎不存在的心理描寫,在第二季中隨處可見。不過即使如此,在第二季中,黑停滯的氛圍在很多時候倒是加強了,他不剃胡子,不剪頭發(fā),整天喝酒,他拒絕的似乎不僅僅是銀不在的現(xiàn)實,而且還是第二季的氛圍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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