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志·花與蛇》(4)
天亮之后兩個人繼續(xù)進發(fā),漸漸遠離了蛇谷,大約兩天之后,他們來到了一座人類的小鎮(zhèn)上,那也是距離蛇谷最近的一個人類定居的地點。這一天似乎正是趕集的日子,四圍的鄉(xiāng)民們紛紛趕來,出售自己的土產品、獵物或是手工制品,換取其他自己需要的東西。
人,全都是人,無處不在的人。那一刻我一向膽大妄為的父親覺得自己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好像全身每一根筋都在躊躇,差點又想轉身逃走。狄弦拉住了他的手,硬拖著他走進了人群里。
狄弦就像是一個帶著弟弟趕集的兄長,在每一個攤位前饒有興致地看著,還不時拿起一兩樣貨物詢問價格。
“喜歡這個嗎?”他不知是無心的還是故意的,居然拿起一根做工粗糙的竹節(jié)蛇在父親眼前晃。父親喉嚨里咕嚨了一聲,板著臉不回答。狄弦看了他一眼,轉向攤主:“這個我買了?!?/p>
這之后那只竹節(jié)蛇就一直在父親的眼前晃啊晃啊,晃得他心煩意亂。更讓他煩躁的是人。那些和他同樣的體態(tài),說著同樣的語言,從外貌上根本就看不出太大區(qū)別的人。但是處在這些人當中,他卻有一種說不出來的壓力,就好像手指頭上被扎進了一根細微的尖刺,不是特別疼,卻非常難受,無論把手放在哪里都無法消解那種異物感。
“習慣是一種很可怕的力量,”狄弦對我父親說,“我一直生活在人類的地盤,后來又去了寧州,去了殤州,和不同種族的人都打過交道,從來沒有覺得混在他們當中有什么不妥當的。但現在,在蛇谷里住了半年之后,再和人類在一起,就連我也開始感到很不自然了?!?/p>
父親哼了一聲:“我還以為你從來沒怕過什么呢?!?/p>
狄弦嘆息一聲:“不怕?老子就算真的是鬼,還會害怕更狠的惡鬼呢。正因為怕,所以才應該有更多的接觸,不然豈不是更怕。”
“但那樣的話……不是又回到從前了嘛?”父親敏銳地發(fā)現了這一點,“又回到了魅散居在異族人當中,冒充著他們過日子的時候了。”
狄弦就像泄了氣的皮球:“你說得也對。可是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我們魅該怎么辦啊?怎么辦啊?”
這是我父親和狄弦認識那么久以來,頭一次看到他露出消沉的表情。他收起了往日無所謂的嬉皮笑臉,一臉的迷惘和無奈,讓父親都禁不住要心生同情。
這樣的同情一直持續(xù)到第二天清晨。父親在人類的小客棧里一覺醒來,發(fā)現自己居然整整睡了一夜,中途沒有醒過。他從床上坐起來,擁著被子坐了很久,思索著。到了狄弦推門進來時,他已經想明白了。
“我們接著趕路吧,”狄弦說,“這個鎮(zhèn)子太小,來往的都是普通鄉(xiāng)民,只有到稍微大一點的城市,才能打探到有用的消息?!?/p>
父親點點頭,手腳麻利地開始穿衣服,這之后的一路上他都顯得很聽話,簡直讓狄弦有點不習慣了。但父親不得不這么做,他必須全力觀察狄弦,找出這個家伙身上隱藏的破綻。在小鎮(zhèn)上的那一天,他已經看出來了,狄弦有問題。
我的父親表面上形態(tài)很完整,像是一個凝聚成功的完全的魅,但實際上,他的身體內部隱藏著他人看不見的缺陷。每到午夜時分,他就會開始不明原因地頭疼,而且疼得相當厲害,足足可以把他折騰一兩個對時都睡不著覺。十多年來,每一天夜里他都會疼醒一次,直到疼痛減弱之后才能疲憊地入睡。這也是他為什么總喜歡捉弄人的原因:自己不好過,往往也會希望別人不好過,人之常情也。
正因為如此,安穩(wěn)地睡上一整夜才顯得那么的不正常,我父親想來想去,只能作出唯一的解釋:狄弦動了點什么手腳,導致他夜里昏睡了過去。無疑狄弦是想擺脫掉父親,自己偷偷溜出去干點什么。
那他究竟干了什么呢?我父親推想了很久,覺得最大的可能性是狄弦背著他見了什么人,也許就是人類。也就是說,這個深受長老會器重的秘道家,實際上也許是人類的奸細。他是一個魅,這一點不會有錯,但魅也是可以替人類做事的,因為這是九州最沒有歸屬感的種族。
父親為了自己的推想而汗流浹背、戰(zhàn)栗不止。但他沒有證據,說出來會被當做憑空誣陷。十三歲的少年被迫鎮(zhèn)定下來,被迫去思考自己從來沒有思考過的種族生存的問題。如果狄弦真的是個奸細,我該怎么做才能阻止他?
我的父親冷靜權衡,決定先裝作什么都不知道,先按兵不動。畢竟狄弦是整個蛇谷里唯一一個能克制他的人,急躁冒進恐怕只能弄巧成拙。父親明白,狄弦從一開始設立那個賭約,就是想用自己喜歡玩鬧的心態(tài)來利用自己,包括帶著他把蛇谷城的地形都看得清清楚楚了,包括帶著他在大雪封山的時候出谷,向他的同伙們傳遞情報?,F在自己已經糊里糊涂為他做了那么多事,但還沒有到最壞的地步。狄弦再聰明,也不可能知道自己的隱病,當然也就無從察覺他陰謀的敗露。
來吧,你想利用我,我就反過來欺騙你,我父親咬牙切齒地想。
這之后他們繼續(xù)向東,但事實上意義不大,因為雷州本來就是個少人煙的地方,要遇到大城市,得一直走到東海岸去,那樣的話,實在太耗時間了。何況根據我父親的判斷,狄弦所謂的探訪一下人類城市,也不過是以此作為一個幌子來麻痹自己,他的真正目的,在小鎮(zhèn)傳遞信息后,就早已經達成了。而那些人類入侵的信息,根本不必要去打探,因為他本身就身在其中。盡管如此,狄弦還是煞有介事地向自己的小同伴匯報了一番。
“這一次主要是雷州的兩個人類公國出兵,”狄弦說。“但是他們從東陸請來了幾個國家的斥候營和秘術營加以協助,并且從河絡那里購置了攻城武器,所以兵力非同小可?!?/p>
“有關系嗎?反正我們加在一起也就只有幾百號人,還不夠他們一口吃的?!蔽业母赣H說。他聽人講過一些歷史上的戰(zhàn)爭故事,據說人類的帝王打起仗來都是大手筆,動不動就是百萬大軍會師,殺死個幾萬人就像喝水一樣輕松隨意。一場大戰(zhàn)下來,戰(zhàn)場上會留下幾十萬具尸體,比全九州魅族的人口還多。
“胡扯八道!”狄弦啞然失笑,“真按那些故事里的說法,打不了幾仗,九州的人就都死光啦。何況雷州本來就沒多少人?!?/p>
他又接著說:“不過么,這兩個公國雖然小,拿出七八千到一萬人總還是沒問題的,這就夠我們喝一壺啦。有秘術士的幫助,他們開春之后很快就能找到蛇谷的方位?!?/p>
“那我們怎么辦?等死,還是逃跑?”我父親漫不經心地問。
“想辦法活命。”狄弦答了一句標準的廢話,然后兩人踏上了回程。
回程的路上他們看到了一場戰(zhàn)斗,或者說,是毆斗。那是兩支規(guī)模不小的商隊由于爭奪客棧的馬槽而引發(fā)的械斗。雷州過去是一個蠻荒之地,除了沿海的畢缽羅等寥寥無幾的城市外,速片的廣大土地并沒有人去開發(fā)。但東陸的商戰(zhàn)是那樣激烈,迫使商人們不得不向北、向西去不斷尋找新的商機。除了神秘之土云州仍然無人能夠涉足之外,其他的九州各地慢慢都有了行商的足跡。
這兩支商隊就分別來自宛州和寧州,一支以人類為主,一支以羽人為主,碰巧在同一時刻到達此地投宿。在這樣的冰天雪地里,找到一間客棧著實不容易,人們都可以在大堂里擠著烤烤火將就一下,卻絕對舍不得讓寶貴的馬匹受凍。但這家客棧的馬廄容不下那么多馬了,雙方開始好言好語地互相商量,說到最后,不知怎么地就打了起來。
“為了幾匹馬的地盤,也要打一架嗎?”我父親瞪大了眼睛,覺得挺不可思議,當然還有些隱約的興奮。在蛇谷里,我父親從來沒有見到過魅和魅動手打架,眼下能看到活生生的表演,自然很是新奇。
但緊跟著看下去就有些乏味了,這兩撥人都是普通商人,只會一些很簡單的拳腳。我父親纏著谷里的人給他講故事時,總是聽到故事里的英雄們招式使得花里胡哨,這樣那樣的拳法腿法,不像動武,倒像是跳舞。但這幫人打得真難看,就像野豬用長牙互拱一樣,打得興起了,兩個人滾倒在地方,甲把乙按在下面拔拳猛擊,一會兒乙又翻上來壓住甲痛打……
真的像野豬了,很難看。我父親想到這里,拉了拉狄弦的衣袖:“沒什么好看的了,我們走吧?!?/p>
狄弦還沒有答應,場中忽然起了變故。一個打紅了眼的大個子人類壯漢抓起一根鐵棍,對著一個和他糾纏不休的羽人猛地砸過去。這一棒正中天靈蓋,羽人哼都沒哼一聲,就軟軟地倒在雪地里。
四周一下子安靜了。所有打斗的人都不約而同地罷手,愣愣地看著躺在雪地里的羽人。不用檢查就能看得出來,他已經死了。那一棍打碎了他的頭蓋骨,白色的腦漿混合著鮮紅的血液流到了雪里,又很快結成了冰碴。
死人了。一個剛才還活生生的生命,就這樣在轉瞬之間變?yōu)榱梭w溫猶在的死尸。我的父親平時調皮搗蛋,也見過不少前來投奔蛇谷的魅送來的投名狀,但親眼見到一個人是怎樣由生到死,卻還是第一次。他突然變得全無血色,嘴唇哆嗦了幾下,兩眼翻白,暈了過去。
醒來之后,父親一直沉默著,怎么也不肯說話,狄弦并不勉強他。兩個人靜靜地穿過被冰雪覆蓋的大地,回到了蛇谷之外,開始尋找那條秘密的小徑。這時候,狄弦忽然說話了。
“看殺人是很不好受的,”狄弦說,“尤其這種兩個種族之間的惡戰(zhàn),總能讓人產生很多聯想:誤解、對立、敵視、報復、永無休止地仇恨……但那還不足以讓你暈過去。你昏倒,是因為想起了一些別的事情。到底是什么事?”
父親依然沒有回答,把全副精神都聚集在自己的腳下,以防一不小心滑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