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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黑/太中】末日情書

2021-04-04 17:54 作者:蘇路_  | 我要投稿

-“他們都說,我寫的最后一篇日記是一份遺書。


我想,對于港口黑手黨而言這確實是首領的遺書,所以聽到這種解釋我并不意外。但是,在信尾,我留下來的那句話是給你的。


拜托了,中也,好好活著。


替我好好地在這個世界活著,無論是白晝還是黑夜。


這封遺書的結尾,是我在這四年里給你寫過的唯一一封來自末日的情書。?


那么,就再見啦?!?


稍微給if線做了一點點修改。大體就是原先是有兩個一模一樣的世界線,后來在真實的那個世界線有人在[書]上寫了東西,于是這個世界線的宰就當上了首領,后續(xù)走向就和if是一樣的啦。


是以太宰的日記加上一部分描寫穿插的形式寫的,也就是第一人稱和第三人稱交錯,有點亂,看不懂我倒是可以解釋,但是我覺得沒幾個人會看【霧


私心用了一個宰的視角,因為最近陸續(xù)補完了三次太宰先生的作品,他的文字里用第一人稱的居多,所以覺得用第一人稱應該會更貼近角色? ′? ? `? ???


是刀,刀的部分比較狠,提前預警。會在評論里打個小甜段子因為我自己被自己刀到了……


封面的畫手老師:LOFTER@三樓自助,已取得授權,有l(wèi)of的一定要關注!這是神仙!

【一】 ? ? ? ?? 12月13日 ? ? ? ? ? 中雪

這是我嘗試自 殺的第31天。


沒有成功,因為剛把安 眠 藥喝下去就被森先生發(fā)現,拎起來催吐了。我沒什么別的反應,就是將胃里僅剩的一點水和剛吞下去的藥片全都吐了出來。吞下去的時候沒有什么味道,但是在喉管里一路化開的藥是真的很苦,苦得人想把五臟六腑全都吐出來,苦得我恨不得今生今世都不再擁有味覺。


我不受控制地咳了起來,但無論怎樣撕心裂肺,都只能咳出一點水和返上來的胃酸。


森先生抱著胳膊倚著墻看著我吐,看得津津有味,教訓我時的語氣甚至還帶著一點父輩譴責不聽話的孩子的那種無奈:


“太宰君,恕我直言,在醫(yī)生面前浪費生命可真的是一種不太妥當的做法。”


我偏過頭看他,發(fā)現他說出這些話的時候在笑。


這種笑容讓我覺得非常不舒服,仿佛是將死人的情緒強行調動起來用在了活人的臉上,違和感極強。說是在笑,倒不如說是他在死人堆里過了一夜之后不知道用什么表情面對活著的人才隨意捏造出的一種笑容,虛偽至極,令人作嘔。


于是我用同樣虛偽的一個微笑作為回禮:


“是嗎?那真是冒犯了。您又不是真正意義上的醫(yī)生,糾結這些做什么呢?我不是很明白?!?/p>


聽到這些字眼,他臉上那種簡直可以說是扭曲的笑容更深了。


“是啊?!彼⑿χf,“沒有醫(yī)生會在救人的同時殺更多的人,所以我是個無恥的偽君子啊。太宰君也很清楚我這么做的原因,不是嗎?!?/p>


我用涼水沖了一把臉,腦袋里忽地冒出了三個字:


殺 人 犯。


面前這位地下醫(yī)生,是非 法組織港口黑手黨的現任首領,是個不折不扣的 殺 人 犯。


他手里那把銀亮的手術刀就是對此最有力的證據,我在被他收養(yǎng)之后少說也見過不下十次他用那玩意兒輕輕松松地抹了別人的脖子,對此我倒是沒什么太大的感覺,即使哪一天被他一刀斷頭了也不會覺得有絲毫恐懼。畢竟我想毫無負擔地死去,而我對他的醫(yī)術還是有信心的,因此如果哪一天注定要死亡的話,被醫(yī)生肢解總歸比被街邊的痞子踹死要舒服。


我在冷水里集中精神,然后越過他一語不發(fā)地走向門外。小診所的外面是一條窄巷,貓在高聳的圍墻上發(fā)出高低不一的嗚咽,我抬頭瞥了一眼陰森的巷尾,發(fā)現那里有幾條野狗在泥潭里打架。


它們稀稀拉拉的毛上掛滿了鮮血和污泥。


我頓住了腳步,但是片刻后就后悔了。因為正是在我停下的這幾秒,森先生側身攔住了我,然后,將手術刀擦著我的脖子扎進了斑駁脫落的墻皮里。


脖頸上瞬間傳來一陣劇痛,有溫熱的液體順著繃帶的縫隙向下流,我靜靜地看著他:


“終于下定決心了嗎?我以為港口黑手黨會給見證首領上位的人多一點寬限呢······不過,剛剛那一下并不是想殺了我,對吧?”


他沒說話,只是笑了一下,我無端地就覺得這次倒是真心實意的。


“太宰君,有興趣加入我們港口黑手黨嗎?”


我捂著流血的脖子看他。


森先生無所謂般聳了聳肩,接著道:


“我只是覺得,你應該會對我們的工作感興趣。畢竟在死神的環(huán)抱之中才能更加貼近死亡和孤獨···你也明白吧,那種能夠吞噬萬物的孤獨。為什么這么想死?”


喉結下方的傷口已經不再流血了,于是我把捂著脖子的手松開,向他同樣無所謂般地攤了攤手:


“這也是我想問您的問題。還是說您真的覺得,活著有什么意義嗎?”


“有沒有意義要靠你自己定奪?!彼麖膲锍槌瞿前咽中g刀,用紙沾了酒精細細擦拭,繼而抬頭饒有興致地看著我,“不過對于你來說應該是沒有的吧······孤狼永遠是孤狼,即使回到了族群里,也還是孤獨的?!?/p>


孤狼。我突然覺得好笑,于是就倚著墻開始笑,一直笑到面部發(fā)酸,捂著腹部糾正他:


“我不是孤狼哦,森先生。您把我抬得太高了。我的充其量只不過是渾身泥濘的野犬。”


“太宰君,”他打斷了我的笑聲,“你遲早會徹底失去一些你渴望而得不到的東西。”


······失去一些東西嗎。


死亡,欲望,和雨天酒吧里的柏圖斯。


但是我不在乎。


之后我離開醫(yī)館,在高架橋邊坐了五個多小時,帶著一身灰在街角睡了一整晚。后來實在是無聊,我就答應了森先生幫他了一個小忙,結果在擂缽街被一個我連臉都沒來得及看清的人一腳踹斷了肋骨。


后來我躺在地上的時候看清楚了,是個橘色頭發(fā)的小矮子。


長得還挺好看的。

“喂喂······你沒必要到這里還想打我吧。這是黑手黨本部啊?!?/p>


太宰治很痛苦地捂著胸口,一張蒼白的臉甚至有點微微扭曲。這下倒不是裝的,因為中原中也的一只腳還停在太宰治的腦袋上。他的兩只手被蘭堂牢牢用異能固定在半空,此時正用一種極其兇惡的目光瞪著那雙鳶色的眼睛,簡直像是想要用眼神活活把他的心臟剜出來:


“你這個繃帶混蛋!”


“要我說,你要打的不是我?!彼UQ?,無辜地攤手,“我都快被你打成殘廢了,是誰刮起一陣黑火把我們都震暈的你就打誰啊?!畬θ跣〉募一锟偸呛軠厝岬摹?,是吧?”


中原中也七竅生煙:


“你弱小嗎?!”


“怎么不了?你看,我可是被你打斷了胳膊呢······哦,昨天回來的時候還有點腦震蕩?!?/p>


“我應該直接擰斷你的脖子!”


裹得嚴嚴實實的先生吸了吸鼻子,由衷地感慨:


“才剛見面,你們關系真好啊。”


他的話引起了強烈的反對:


“哈?!誰會和一個天天念叨著自 殺的混蛋關系好???!”


“蘭堂先生,你是認真的?我才不會和這種像鼻涕蟲一樣亮晶晶的小矮子關系好呢?!?


蘭堂手里的亞空間劇烈地震動起來。


·······小矮子嗎?


太宰治瞇了瞇眼睛。


小矮子其實也沒什么不好啊。


······至少能體會到多喝牛奶的樂趣。


【二】 ? ? ? ?? 2月2日 ? ? ? ??

中也加入港口黑手黨已經一年多了。


我和他一起出過很多次任務,當然大部分時間都在吵架和打架。因為他太矮了,所以我無聊了就會給他買牛奶,還是那種加了鈣的,但是他一次都沒有喝過,反之,甚至會突然很生氣地澆我一頭的奶。


每次被他用紙盒潑上一身的牛奶的時候我都會很痛心地譴責他浪費食物:


“中也,你不喝也不能浪費啊。好歹我也是好心想幫你長高,這樣浪費我的一腔熱情我會很傷心的。你實在不想喝可以給Q,再不行也可以給廣津先·····誒,廣津先生你來了?。縼淼脛偤?,幫我勸勸中也喝牛奶吧?!?/p>


廣津先生看上去很無奈,也很想笑,但是介于我是準干部還是憋了回去,很鄭重地對攥著一罐牛奶不知潑還是不潑的中也說:


“中也先生,最好別潑太宰先生了。您現在還是把這個喝了吧,他不會在里面下 毒的。”


中也只有在對著我時才會露出那種窮兇極惡的表情,所以看向廣津先生的時候雖然他的臉色還是很臭,但好歹沒有扭曲,能看出本來的面貌是個還算清秀的少年。他還在猶豫如何處理手里的這罐玩意兒,我趁他愣神,眼疾手快地拆了吸管的包裝,迅速把塑料吸管一端插進罐子里,另一端塞進了他為了罵我還沒來得及合上的嘴里,用手一捏。


效果立竿見影,因為他看上去馬上就要把肺咳出來了。


我笑得臉都在痛。


后來我?guī)缀跏撬查g就被他叼著奶罐子一拳擱倒在地半天爬不起來,雖然后來聽森先生的命令來給我換藥的時候中也明確地表示了他根本就沒有用力,我還是覺得他的腦子簡直全是肌肉長成的,為此我又多斷了幾塊骨頭,在黑手黨的私立醫(yī)院躺了好幾天。


最可悲的是港口黑手黨的員工宿舍空位還少,我們倆的房間中間只隔了一堵根本就等同于空氣的墻,我曾不止一次在被中也一拳砸穿的墻后面看見了滿屋子的文件和帽子,接著,在被他一通暴打的同時,我甚至深深懷疑這里究竟有沒有過墻,是不是某種極為高明的幻象異能。后來為此我對墻用了一次人間失格,結果因為半夜天太黑以及墻的質量太差讓正在睡覺的中原中也被一陣綠光驚醒,頂著一頭像鳥窩一樣的頭發(fā)黑著臉把我的手和墻一起踹碎了。


手很疼,但是我終于明白了這面墻是真的,只是因為中也的異能太恐怖而顯得像是假的。


我的職務比他剛好高了那么一點點,所以每次他把我打進醫(yī)院的時候醫(yī)藥費我都會讓他出。我總是變著法子折騰出一些奇怪的理由把自己搞傷、然后又會趁護士不在把輸液瓶里的藥悄悄倒掉來胡亂用藥,說實話做這些的根本原因就是我想看看他究竟有多少錢,我能不能訛到他一貧如洗家徒四壁。


但很遺憾的是,無論我怎么作,他好像都有辦法把我的醫(yī)藥費輕輕松松地付上之后再對我一通臭罵。護士見到他就會笑,笑完很同情地說怎么又是您中原先生,這回還是老樣子,付太宰先生的藥錢?從門縫里我看見中也的嘴角在抽,抽得我都想問他是不是嘴角有毛病,然后我聽見他咬牙切齒地回答:


“嗯。那個混蛋又被我打了?!?/p>


所以,中也是讓我第一個覺得怎么都摸不透的人。


為什么他這么矮,為什么他不愿意好好和人講話,以及為什么發(fā)的是同樣的工資而他好像永遠都花不完,我無論如何都想不明白。


哦,還有一點。為什么他這么討厭,這一點我個人覺得,可能我永遠都想不明白了。


其實中原中也剛剛加入港口黑手黨那段時間并不是特別有錢,甚至在被太宰治訛了之后可以算是窮。


太宰治領的工資大部分都被他買繃帶買藥或者是跑到酒吧一喝喝個通宵給花光了,所以他理所當然地認為中原中也這種沒什么特殊愛好的人應該有攢著備用的習慣,因此每次刷出天價的藥費之后他都會悄悄看看中原中也的臉色是否正常。


中原中也瞪他:


“干什么?”


“你衣服領子開了?!?/p>


“……”


這句話一聽就知道是在耍他,因為他的衣服根本沒有立起來的領子。中原中也粗略地算了一下余額,“啪”地把卡拍在桌子上,指著住院部皮笑肉不笑道:


“你是不是想再住兩天?”


“真是可怕呢?!眲倧淖≡翰堪嵯聛淼臏矢刹靠s了縮脖子,毫無誠意地眨巴眨巴眼睛,“但是我們還有任務吧。過兩天再打我怎么樣?別打死就好?!?/p>


中原中也翻了個朝天的白眼,心想把你打死了又沒錢給你收尸買棺材老子打你是不是他媽的有病,后來一想好像自己打太宰治還打了不止一次,如果有病那還病得挺嚴重,當即臉色發(fā)黑,罵人的話哽在嗓子眼半天說不出來。


太宰治趁熱打鐵:


“如果打我就是腦子有病的話,中也病得還不輕哦?!?/p>


中原中也把他從大廳直接踹得呈“大”字形飛出了大門。


中原中也曾多次嘲諷太宰治體術水平低下,其實那也是看比較對象的。不管是誰,上到鋼鐵硬漢下到熱血青年,無論多么能打、多么抗打,只要和他認真打五分鐘必定當場昏迷重傷不醒,與其說是對打,不如說是單方面挨揍,毫無還手的機會,所以他理所應當地認為港口黑手黨里的人都應該和自己一樣一拳能拆一棟樓。尤其是太宰治,作為他的搭檔,不應該單單是“能打”的程度,少說也應該是那種一打十的類型——


但是事與愿違。


太宰治雖然看上去文文弱弱了一點,好歹也是個黑手黨準干部,體術再菜一拳打翻一個普通人的能力還是有的,但是一但對上中原中也簡直就是雞蛋碰巖石,水寶寶打鋼球,不用奢求把中原中也打到什么程度,中原中也單手就能把他打進ICU。


所以,中原中也嫌他弱不禁風,他嫌中原中也暴躁易怒,每次出任務的時候免不了不停對罵甚至是互毆,一邊互相揪著頭發(fā)呲牙咧嘴一邊互相威脅“我這輩子最討厭的人就是你”。


港口黑手黨在不忙的時候總有一些前輩帶小朋友在酒會上玩真心話大冒險打發(fā)時間,中原中也抽到了一張帶紅星的牌,還沒反應過來上面寫了什么,就聽太宰治噗地笑了出聲。


“笑什么?”他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好好玩著游戲突然就笑得像個傻子一樣,太宰你是不是腦子有病?”


太宰治單手握拳抵在唇邊,指縫里夾著一張他看不清卡面的紙牌,鳶色的眸子里盛著一些頂層賭 場落地窗外細碎的燈光。


他對中原中也很認真地說:


“我喜歡你?!?/p>


“……”


耳蝸深處傳來逐漸加劇的心跳聲。


中原中也的腦子死機了。


場內騰起一片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起哄聲,他還在恍恍惚惚,就見他的混球搭檔變魔術一般將那張牌從指間抽了出來,笑嘻嘻地對他晃了晃:


“我抽到的也是紅牌哦。”


啊,紅牌啊。中原中也這才反應過來,低頭看了一眼牌上的要求,突然就明白了那句離譜的話是怎么來的,一顆撲通直跳的心慢慢又落回了實地,瞪他一眼,沒有再說話,轉頭去陽臺一個人拿了只高腳杯喝酒。


晚風帶著一點海水的腥味,吹到臉上發(fā)冷。他不怎么會喝酒,之前被人帶著喝了幾次,也只是單純地貪圖酒精在喉管內滑下時那股熱量和辛辣的味道,明明是個尚未褪去青澀的少年,卻偏偏要學著大人用酒精和煙草作為生活的點綴。


當然,一杯紅酒還沒見底,身邊突然就多了一個人。


“滾?!?/p>


中原中也連目光都沒分給太宰治。


“還在生氣?”太宰治笑盈盈地問他。


“沒有,你現在別來煩我。”他煩躁地閉上眼睛,“我又不是小女孩,誰會因為那種事情生氣?”


太宰治還在笑。中原中也就不知道什么時候他是不笑的,遇到棘手的敵人他在笑,點的冰沙少了果醬他也笑,笑得最多的時候就是毫不掩飾地嘲笑他的身高。


現在太宰治還是在笑,穿著顯然經過了精心裁剪的西裝,歪在欄桿上笑得眉眼彎彎。十七八歲的少年總是朝氣蓬勃的,但是在太宰治身上這種朝氣蕩然無存,靠近他之后,能感受到的僅僅只是一種脆弱的孤獨感,和他靠著的鋼制欄桿一樣冷,仿佛一碰即碎的瓷玉娃娃。


太宰治忽地低下頭,中原中也猝不及防地被抓住了手腕,手上當即像鍍了一層冰,冷得他倒吸了一口冷氣。酒精的作用使得他由內到外地抗拒這種冰冷,然而他的搭檔僅僅單手一用力,就把那只高腳杯奪了過來。


中原中也差點跳起來去搶:


“喂!”


“未成年不要喝酒?!碧字我槐菊浀嘏e著高腳杯,喝了一半的酒液和杯壁碰撞出細碎的水聲,“真的很像不良。”


中原中也斜眼看他:


“港口黑手黨本來就沒幾個不是不良的,并且我干什么不用你管。還給我?!?/p>


太宰治晃了晃手里攥著的杯腳:


“拜托,中也,你喝多了會發(fā)酒瘋的好不好。你打人只打我,罵人也只罵我,就算是為了我自己考慮也不能還給你啊?!?/p>


中原中也氣得想笑:


“不還你還想干什么?你幫我喝完嗎?”


“可以哦?!?/p>


他還想罵,太宰治伸出一根手指抵在他唇上,就著他喝過的地方仰頭將所剩不多的酒一飲而盡。


中原中也:“……”


還真就喝了。


但是……這真的不是存心惡心人嗎?


很奇怪的是,他好像沒怎么被惡心到,可能是因為閉上嘴以后太宰治那張臉還挺好看的,至少在仰頭的時候挺好看的,線條柔和,睫毛微微上彎,像是停在紅寶石上的蝴蝶。


看了半天,他才結結巴巴道:


“喂……你這家伙,剛剛還說我像不良的?!?/p>


“把那句話忘掉吧?!碧字蜗蛩麖澚藦澴旖?,那只露出來的眼睛透著陰郁而通透的暗紅色。


中原中也的眼睛是淺藍色的,是那種晶亮晶亮、宛如海水一般的藍色,太宰治喜歡逗他,因為他生氣了之后眼底像是盛著大海的浪,雖然是在生氣,但是比平常不氣的時候還要好看。


他們靜靜地對視,視線像是在黑暗中打了一紅一藍的兩道光。過了一會兒,太宰治指了指唇角,壓低了聲音,湊到中原中也耳邊提出邀請:


“反正這個年紀不該干的事情我們差不多都干過了,可以嘗試一下別的什么……啊,不如這樣——中也,接個吻吧?!?/p>


【三】?? ? ? ?4月29日 ? ? ? ? ??? ? ? 雨?

今天是中也十七歲的生日,我和他接了我們之間的第一個吻。


我能從他的喘息聲里嗅到烈酒殘存的氣息,以及他口中還沒有完全化開的薄荷糖的味道,有點甜,也有點苦。


在這之前我和他們一起玩紙牌游戲,我抽到的牌上寫的是“向同色花牌的人告白”。正常情況下我通常是會將這種惡俗的要求視而不見的,但是當時我看到了中也手上拿的也是紅牌。


那一瞬間,我突然覺得,我的惡俗如果都放在他身上的話,也不是難以接受。畢竟,于我而言,中原中也一直都是一個與他人迥然不同的存在。


我活著的這將近二十年都浸在冷風里,孤獨宛如深淵,拖拽著我從人間墜入地獄。但是中也不一樣,他是荒神選擇的載體,是神的孩子,是神明本身。


神明撕裂了我周身的颶風,揪著我的衣領,將我這么一個渺小而又卑劣的人從地獄拽向天堂。


最終我和他一起平等而又別扭地站在了人間,站在了這個我曾數次唾棄、憎惡,甚至是恐懼的人間。


我這輩子過得混混噩噩,所以對于“喜歡”二字可以說是毫無認知,我也從來不知道去如何體會這種棉花一樣柔軟的情感,我甚至不知道如何去做一個所謂的“人”。


人和動物唯一的區(qū)別,大抵就是人擁有情感,會對獅子鱷魚等生物感到恐懼,會有追求美好的熱切愿望,但是這些我全都體會不到。


我恐懼的是人。


是各種各樣的人。


老人,孩子,婦女,青年。


他們的每一個動作都會讓我覺得恐懼,每一次呼吸都會讓我手腳冰涼,繼而陷入到對人類無窮無盡的猜忌之中,惶惶不可終日。相比之下,如果“喜歡”就是讓我不再恐懼的話,那么中也無疑就屬于這個范疇。從某種角度來說他不是人,卻活得比我更像人,只是他自己好像沒有意識到這些。


然后我就和他告白了,反正我也分不清自己是不是真的喜歡他,總之當時我看到他的臉一下子就紅了,挺好玩的,就笑了他好大一會兒。之后我們接了個吻,中也的臉少說紅了有半個小時,怎樣都消不下去,還挺可愛的,所以我沒怎么再笑他。


我不知道以后還有沒有這種機會了,所以貪得無厭地將心里那點希望用文字記了下來。


與他唇齒相接的那一刻,我希望風在此駐足。


我希望鐘擺的指針不再走動,渴望天邊的浪潮不再褪去,我奢求著一切美好成為瞬息的永恒。


如果說人活著就是為了救贖自己的話,那么我想從他那里得到救贖——請給我一個機會,讓我窮盡渺小而又卑劣的一生親吻我的神明。


我搶了他的紅酒喝,他氣得想打我,但是我知道他是不會真的打過來的,因為他沒和我生氣。


他真的和我氣是有一次我在出任務的時候背著他割 腕,在半夜我們擠在一間小破倉庫里休息的時候。


汩汩的鮮血沿著我的指縫往下滴,一滴一滴從他臉頰上的灰里滾了過去。中也那天特別累,但出于工作的本能在嗅到血腥味之后還是立刻就醒了過來。他被我驚醒了之后看上去臉色特別差,但是沒有罵人,不知道是筋疲力盡沒力氣再管我這些破事了還是對此習以為常所以見怪不怪。總之他把我從一堆破破爛爛的箱子里拖出來之后一句話都沒和我多說,抽出腰上別著的刀劃斷了隨手撿的橡膠管,找了個水龍頭簡單洗了洗就扎在了我小臂上止血。


我枕在交錯的鋼筋上,因為血液的飛速流失,眼前的東西有些朦朦朧朧的恍惚。模模糊糊間我聽見中也好像在叫我,但是我全部的力氣都用在了抵抗腕間的痛苦上,因此費力地聽了很久也沒聽出來他究竟在說什么,后來我才明白過來他是在罵我混球。


“不想活了也要給老子好好活著啊,笨蛋太宰?!彼藗€白眼,“你有自 殺那點時間還不如多睡點,看著像個營養(yǎng)不良的小孩。你死了麻煩別連累我,首領的任務還沒完成,隨隨便便死了真的很麻煩的。我不敢保證能找到一個像樣的地方埋你。”


我很費力地抬起眼睛:


“·····也就是中也不想我死了···是嗎。”


“怎么可能?!彼托σ宦?,轉頭目光沉沉地看著我,“不過如果你要這么覺得自己這么想就可以控制得住不去天天跳河,那隨便你?!?/p>


我笑了一下。


結果是那次任務我因為受傷沒能到現場去,反之,我好好地待在中也讓我呆著別動的一個絕對安全的地方,用無線通訊器向他傳達指令,靠著兩只橡皮大小的黑色通訊器完成了對敵對組織的擊 殺任務。那天晚上森先生開了一場慶祝的酒會,其他人還在碰杯,但是因為太累,中也沒喝兩杯就倒了。


紅葉小姐和廣津先生嚇了一跳,之后發(fā)現他只是一杯倒而不是突然生病之后都沒忍住笑了出聲。我一向不喜歡人多的活動,所以借著送他回宿舍的借口提前離開了酒會。中也可能是真的很累,畢竟靠在我肩上的時候還有點沉。我低頭看了一眼,只能看見他細長的睫毛和那張看著就很幼稚的臉,像是沒長開的小朋友,似乎湊近了還能嗅到一點殘余的奶味。他似乎很抗拒我環(huán)著他的肩,把我手上的繃帶撓得亂七八糟,我拍拍他的背示意他放松,然后接著往停車場走。


在把中也扶上車的時候,我的右手突然被人抓住了。?


“啊,森先生?!蔽一仡^道,“好久不見。您還好嗎?”

森鷗外偏過頭看了看太宰治背后:


“馬馬虎虎。那是中也君嗎?他好像不太舒服。”


太宰治不著痕跡地擋住了他的視線,順手關上了車門。司機見勢不妙立即下車逃了,他愣了一下,注視那道狂奔的人影半晌,幽幽地嘆了口氣。


森鷗外見他這種反應覺得有些好奇,更多的是好笑。也只有在迷惘或是受到驚嚇的時候,太宰治才會露出這種他這個年紀的少年應該有的表情,是那種帶著一點點不知所措、又有一點點迷惑不解的神情,比起平時虛幻且空洞的微笑來要真實很多。


好歹,是一個合格的人類所應該有的表情。


于是他很好奇地問:


“你在愣什么?”


太宰偏過頭,唇角微微上彎,森的神色倏地一僵。


少年慢條斯理地理了理被喝醉的搭檔抓散的繃帶:


“沒什么啦,我只是在想,他們什么時候不會害怕我。”


森鷗外欲言又止。


真的完全不害怕太宰君的人啊……也只有中也君了吧。


中原中也并不是那種神經大條到完全察覺不到太宰治周身氣息的人,他知道,他也能夠體會到,但是他不支持。


那種冗長的孤獨,像是永遠走不到盡頭的夜晚,是深夜海邊風的嗚咽,冷厲至極,仿佛一旦靠近就會被卷入其中,再也抽不出身。


中原中也不怕和他一起墜落,也不怕太宰治那點于他而言微不足道的陰郁,但是他想做的是把太宰治拉回人間。單單這一點,就足以讓他在恐懼和憤怒之間達成一個微妙的平衡,以一種往往是十分無奈的口吻勸太宰治活下去。


……活下去嗎?


太宰治暗自思忖。


那就活下去吧,賭上自己無盡的孤獨和性命,在失格的人間活下去,哪怕只是在破舊的酒鋪里灌上十日元一瓶的燒酒,不知道生存是何意義,只知道漫無目的地奔跑,奔跑著穿過原野,將希望在唇上咬碎,碎作漫天的風。


怎樣都好,只要試著去做一個所謂的“人”,也許就會擁有人類的情感和溫度。


看見了嗎,中也。他回答道,我在試呢。


我在嘗試做一個像你這樣的“人類”。


“森先生,沒事的話,我要送中也回去了。”太宰治不咸不淡地開口。


森鷗外不打算再和他說什么,于是太宰治拉開駕駛座的門坐了進去,然后搖下車窗定定地看著他。


森瞇起眼睛:


“怎么了,太宰君?”


“您還有什么話沒有說完吧?!?/p>


“還是瞞不過你嗎?真是個可怕的孩子呢。”黑手黨的現任首領聳了聳肩,“沒什么大事。只不過,太宰君還記不記得我之前對你說過的那句話?”


“……”


“太宰君,好像有了渴望的東西呢?!?/p>


在聽到這些字眼的一剎那,森鷗外看見少年露出來的那只眼睛倏地睜大,看向他的目光在一瞬間變得無比恐怖。


他笑了出聲,太宰治沒再說話,而是回頭面無表情地搖上了車窗。


【四】? ? ? ???9月13日? ? ? ? ? ? ? ? ?小雨

森先生死了。


這個消息大概是在凌晨三點多的時候傳過來的,當時我正在沙發(fā)上戴著眼罩睡覺,中原中也一腳踢開我的門,然后告訴我首領死了。


“死了?”我轉動著有點僵硬的脖子。


“別睡了?!彼荒蜔┑刈У粑业难壅?,于是整個房間如同爆炸一般和炫目的燈光一起在視野里變得清晰起來,包括中原中也,這里的唯一一個活人。他顯然也剛睡醒,因為他的頭發(fā)甚至能用亂七八糟來形容,平時那件松松垮垮的T恤則變成了看著很像常服但其實并不是的睡衣。我提醒他帽子戴反了,然后他翻了個朝天的白眼,伸手扯了一把帽檐,指向我的衣柜:“喂,去換一件正式一點的衣服,把睡衣換了,清醒一點。”


“為什么?”我還在適應頭上的吊燈。


“別問那么多?!彼沉宋乙谎?,那種眼神在一瞬間竟然讓我覺得有點陌生,“你只管換就好。去總部的路上我會和你解釋的。”


然后他就踩著被他踢翻的門板回他自己的房間去了。我們的宿舍之間其實只隔了一堵形同虛設的墻,之前有什么話都是隔著墻直接喊的,我也不知道他今天為什么會特地跑到隔壁來傳這么一句無關緊要的話。看著地上四分五裂的門,我揉了揉眼睛,轉身打開衣柜。


從清一色的黑色里我挑了一條明黃色的領帶,不知道是誰送的,反正不是我自己買的。我把它系在了衣領下面,大小意外地正合適。在對著鏡子纏繃帶的時候我才想起來剛剛中也告訴我的那件事,看著鏡子里的那雙眼睛,我頓了片刻,用繃帶遮住了以前一直留著的右眼。


森先生死了。


·······死了啊。


我并不關心他是怎么死的,甚至在知道他死了的時候一點應有的反應都沒有。港口黑手黨前任首領,森鷗外,在一個普通的夏夜里成為了煙塵中的歷史。很遺憾,他并不是個追求死亡的瘋子,所以大抵是不會感受到死亡帶來的歡愉的,但我不一樣。我迫切地渴望著自己的脈搏停止跳動,渴望著黑夜里血液的氣息,渴望著有朝一日不再有氣息從肺部呼出——


我渴望神的懲罰,我渴求著一切凡是能夠代表死亡、絕望和痛苦的東西,但是我找不到。


似乎神明想要從地獄救回我的命。


換好衣服下樓以后中也在門口倚著機車看表,我和他打了個招呼,他抬頭看見我的表情就像見了鬼。我低頭看看衣服的扣子,確認沒有扣錯之后又看了看鞋子有沒有穿反,正要看手腕上的繃帶是不是散了,他拽過我的手把我扔到了機車的后座上,一腳跨上前座,握住了車把。


中也伸過來的手沒有戴那只煩人的黑手套,所以我能夠感受到來自他掌心的那一點溫度,透過皮膚融進血管,隨著血液流入心臟。


“今天的這件事比較重要,我沒叫司機。”他回頭和我解釋,“所以,你坐好?!?/p>


我縮在他后面,眼睜睜地看著他把機車騎得像導彈,好幾次險些被甩下去。好在每次拐彎之后就是路口,我掙扎一把還能勉強撐著,不至于掉下去被碾成肉泥。終于,到了下一處路口,眼見著我馬上就要飛出去了,中也很不耐煩地回頭,揪住我的衣領把我扯了回來,抓過我的兩只手放在自己腰上,然后警告我:


“再抓不住的話我就把你扔到大街上軋死?!?/p>


“那可真是嚇人呢?!?/p>


我吸了吸鼻子,老老實實地抓住了他腰上的衣服。


“你那條領帶,”中也的聲音從呼嘯的風里飄過來,“怎么想起來要系的?”


“沒什么?!蔽铱戳丝葱厍澳悄髁恋狞S色,老老實實地回答,“就是覺得好看?!?/p>


他一腳踩停了車,我才發(fā)現已經到了總部。中也用很快的速度停好了車,然后一語不發(fā)地走到我面前。我剛想問他要干什么,就見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然后直接朝我臉上揮了一拳。


這一拳比以前他打的任何一拳都要狠,我被蒙起來的那只眼睛甚至都能覺得一黑。兩行熱流從臉上劃了下去,一抹下巴我才發(fā)現我好像流鼻血了。我被這一拳打得眼冒金星,坐在地上半天爬不起來,而中也在打完我之后竟然遞給我了一只白手帕,朝我伸出一只手,示意我拉住然后把我拽起來。


我動作僵硬地抬頭,眼前的東西還有點不清楚,包括他那雙藍眼睛也只剩下了模糊的兩個點。我啞著嗓子問他:


“打完了又來扶,你有病嗎?”


中也的表情給我一種我馬上就要死了的感覺。他很罕見地沒有用更難聽的話罵回來,而是彎腰把我架了起來,然后把手帕硬塞進了我手里。


說實話,當時我有點懵,這個樣子的中也就像是被拔了腿還會跑的帝王蟹,簡直反常得有點離譜。


“太宰,”他瞇起眼睛望著天邊初起的亮光,“現在不打你這一下來解氣,我以后就沒機會了?!?/p>


我靜靜地和他對視。從那雙清澈的藍眼睛里,我能讀出一種山雨欲來的意味。


“首領在死前簽署過一份機密文件,”他平靜地向我陳述這個事實,“如果有什么意外,他死了以后,將由你代替他成為港口黑手黨的下一任首領?!?/p>


“…………”


“所以,你現在懂了嗎?!?/p>


我沉默著點點頭。須臾,又接著問道:


“什么時候的事情?”


中也白了我一眼:


“去年四月。那個時候我們都已經是干部了吧,你怎么連這種事情都不知道?”


四月嗎……


四月啊。


剛好…是我第一次對“失去”感到恐懼的時候啊。


我沒再說話。


中原中也放下架著我的胳膊,我們沉默著搭上了電梯,然后一路無言。

在一個蟬鳴漸歇的夏日,港口黑手黨的現任首領森鷗外因意外死于擂缽街的一家酒館。


與此同時,太宰治,港口黑手黨歷史上最年輕的干部,在這個夏日正式接任首領一職。


【五】? ? ? ? ?2月29日 ? ? ? ? ? ? ? ? ?大風

這是我當上首領的第二年。


這兩年里中也果真沒有再打我,但是也沒有和別的成員一樣叫我首領或者太宰先生,我能理解。


畢竟中也就是這種性格的人,讓他對我——也就是一個他討厭到每時每刻都恨不得殺掉的人俯首稱臣,還不如當場就殺了他。我讓他做了港口黑手黨的二把手,這是在組織內的權力僅次于首領的、極具威懾力的存在,所以我能看出來他很不適應周圍的人畢恭畢敬地叫自己中原干部。


但是不適應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因為身居高位就要忍受相對應的孤獨。


越強大就越孤獨,反之,越孤獨就越強大。我單方面認為二者應該是對等的,首領是組織戰(zhàn)略的領導,干部是組織實力的基石,我和他之間唯一存在的共性大概也就是我們都是甘愿為組織獻出心臟的奴隸。中也討厭我,但是他卻不得不對組織忠誠,這就導致了他必須對我,也就是組織的頭腦忠誠,每天掛著一張陰沉沉的臉提交報告,在殺死我和不得不服從我之間痛苦地糾結。


真是艱難呢,明明身為人類要承受這么多常人難以忍受的東西,卻仍固執(zhí)地證明著自己是人這一點。說實話我很羨慕他,因為他在任何方面都要比我更像一個正常的人類,我不相信他不是人不是因為那些私人感情抑或是其他什么亂七八糟的東西,我只是單純地覺得接 吻會害羞、擁抱會抗拒、從來不樂意說任何一個與我沾邊的字但是口是心非到了極點的中也是那兩千多條程序無法編輯出來的。


他現在正在和我匯報組織最近的動向,我閉上眼睛裝作在睡覺,然后悄悄地把眼睛瞇起一條縫偷偷看他。我在這種時候睡覺中也從來沒管過我,不僅僅是因為上下級的關系,主要原因還是他清楚我不是會拿大事開玩笑的人。


他讀報告的時候沒有露出那種強作恭敬的表情,這對于我和他都是一種享受,只要我們共處一室的時候不覺得氣氛壓抑呼吸困難就已經足夠了。他的睫毛有點卷,眼睛像是櫥柜里面色平靜的玩偶一樣透著光,總之,看著他這件松松垮垮的衣服和他的臉說他像是個高校生都行,反正不太像港口黑手黨的二把手應該有的形象。我喊他:


“喂,中也。”


報告還差個結尾,他估摸著我能自己猜個大概就沒再讀下去,把一疊文件放在我面前,抬眼看我:


“怎么了?”


“你換件衣服吧?!蔽液苷J真地支著下巴對他提出了建議,“這件看上去年紀太小了,幼稚?!?/p>


那一瞬間,我都能看見中也的兩條眉毛之間迸出了一個深深的十字架,表情有些扭曲,眼睛簡直能噴火。他一巴掌拍在我桌上,直接把我杯子的咖啡拍得飛出去一半:


“那請問,你剛剛聽報告的時候那么長時間心不在焉——僅僅就是因為我?”


我抽了一張紙蓋在正在沿著桌角向下滑的咖啡上:


“算是吧,怎么看出來的?”


“……


“……你可真是……算了?!?/p>


把組織當兒戲的首領顯然快把他這個干部氣瘋了,一句話卡成三四句還說不完,兜兜轉轉半天變成了一聲從牙縫里擠出來的“沒什么事的話我就走了”。


我看見他的臉氣得都在發(fā)紅,一個沒忍住,噗地笑了一聲。


然后我問他:


“又去抽煙?”


“你別管我?!?/p>


我把吸滿了咖啡的紙扔進桌旁的垃圾桶,從抽屜里摸出一顆糖撕開包裝,起身道:


“那你等等?!?/p>


“什么?”


“別動。這是首領的命令?!?/p>


我將手撐在門上,然后彎腰靠近中也。他嚇了一跳,像炸了毛的貓,剛剛想躲,就被我輕輕捏住了下巴,不容抗拒地吻了下來。


他一句罵人的話就這么硬生生被我給親了回去,我們唇間還抵著一顆糖,他死咬著牙不肯張嘴,然后我在他腰窩上輕輕按了一下,那句罵人的話瞬間就變成了一聲帶著鼻音的喘息。


等我終于把手從他身上移開的時候,中也幾乎是在一瞬間就把我踹到了一邊,捂著嘴滿臉通紅地罵了我一句變態(tài)。


我笑了笑,并沒有對這句話作出回應:


“現在可以去抽煙了。我批準。”


我都能聽見那顆糖在他嘴里被一下子咬碎了的聲音。在極短的時間內中也的臉色由紅轉青再轉成了黑,最后他強行把火氣壓了下去,極其僵硬地向我鞠了一躬,奪門而出。


我用食指抹了抹被他狠狠咬了一口的唇角,然后摸到了一片溫熱的血跡。


之后我盯著漆黑一片的窗半晌,在確認了現在是中午之后撿起了被中也拍在桌上的文件,一張一張翻了過去。


翻文件的時候我忽然就想起了一年前自己剛剛收入組織的那個孩子,是個造成了很大恐慌的白虎少年。我給了他對付極端的異能者才會用的頸環(huán)對他的異能力加以束縛,而現在他一直戴著這個能使人痛苦不堪的東西,像是籠中被鋼筋禁錮的兇獸。比起這副模樣來,我覺得中也更適合教他怎么好好做一只一點即炸的小野貓。


從某種程度上來說他們都是貓科動物,也許能找到一些共同話題吧。

太宰治在孤兒院撿到中島敦的時候,對方躺在滿地的尸體里,暗紅色的血混著凝成的血塊掛在七扭八歪的劉海上,分不清是醒著還是昏著。


在一片子彈上膛的聲音里,港口黑手黨的現任首領腳步輕快地跨過了滿地駭人的尸塊,神態(tài)自若,唇角上彎,就仿佛走在空無一物的普通地面上,腳下不是血泊而是下雨匯集的水洼。與此同時,幾乎沒有任何交流的過程,跟在他身后的最高干部伸手示意部下放下槍,然后脫下了右手的手套。


混雜著血腥的霧氣里驀地騰起一層陰郁的紅光。


中島敦的睫毛顫了顫,然后在血泊中艱難地睜開了眼睛。眼前的黑衣青年朝他招了招手,笑著說:


“你好啊?!?/p>


“我……”


他啞著聲音開口,剛剛想起身,身體突然隨著一聲巨響再次嵌進了地里。周圍槍戰(zhàn)打得七零八落的子彈在重力因子的作用下浮在半空,最近的一顆正對他的眉心。


“別動。”他聽見對面那雙藍眼睛不咸不淡地開口,“如果你敢對他動手,這顆子彈就會幫你結束你剩余的生命?!?/p>


“我……”白虎化身的少年哽了半天,似乎是在苦苦回憶這片慘烈的戰(zhàn)場究竟是怎么來的。然而由于未能及時作出回應,施加在他身上的重力不減反增,這使得他說出這句話時面色都有些痛苦,“我不會的。”


太宰治輕輕拍了拍中原中也的肩:“沒事,中也,放輕松點?!?/p>


子彈在太宰治的掌心碰到中原中也的一瞬間叮叮當當砸了一地,敦從重力中抽出了身,雙膝一屈,直直地撲倒在地。


“想知道這是誰干的嗎,敦君?”


太宰治俯身看著他,他看向周圍滿地的尸塊,一雙通紅的眼睛里充滿了恐懼。太宰將大衣下擺攏了攏,以免沾到血跡,然后他盯著敦,沒有被繃帶纏住的那只眼睛稍稍瞇起,笑了笑,道:


“是你?!?/p>


“…………”


“是你殺了自己的同伴,周圍的居民,還推倒了周圍的房屋——”


太宰治話音未落,面前瘦弱的少年忽地就撕心裂肺地抱住頭慘叫起來。中原中也眼疾手快,一拳揮了出去,在白虎再次化形之前拉開了太宰與他之間的距離。太宰治借此機會伸手拍了拍直朝脖子咬來的虎,輕而易舉地化開了敦的異能,在徹底失去意識之前,他聽見了太宰的低語:


“敦君,我們誕生在這個世界上,就是為了向神明贖罪的。那么,在做過這些事情之后,來港口黑手黨慢慢還清你所做的一切吧。我歡迎你?!?/p>


把昏迷的少年丟給了帶著鐵圈和鎖鏈的部下,他緩緩起身,回頭看向他的干部,彎唇露出一個淺淺的笑容:


“是吧,中也?”


“……”


中原中也沒有說話。


沒有反駁,也沒有說是,不是說不出來,而是對此確確實實沒有別的話說了。


【六】? ? ? ? ?11月26日? ? ? ? ? ? ? ? ? 大雨

中也叫了我首領。


當這兩個字從他嘴里說出來的時候,那一瞬間我就明白過來,我注定已經失去了一些東西。


我失去了一直尋找的所謂“愛”的價值。準確地說,在我當上首領的那一天我就失去了,并且這種損失永遠也無法追回,這條由上下級關系撕成的深溝永遠不可能填得起來,無論我做出什么樣的努力都無濟于事。


除非組織滅亡,但我很清楚這不可能。


我到現在才明白過來,我現在的這種處境都是森先生一手策劃好的。他在出事之前就給我留下了這么一個由痛苦織成的深淵,并且我們都清楚我是明知如此還會義無反顧地跳進去的那種人。而這一切的目的僅僅就是為了讓我體會到坐在這個位子上逐漸失去一切的感覺,他想讓我在痛苦中徘徊,讓我體會到擁有這種身份會帶來怎樣的后果,因為我自那個晚上起就想要了他的命。他也許事先感知到了危險,但是沒來得及采取措施就被我攔路截了下來,然后我們微笑著,一邊握手一邊互相向心口捅了對方一刀。


互相算計,最后兩敗俱傷,可能頭腦精明的人無論何時相遇都必定會出現這種結果,但是我從不為我做過的決定后悔,因為我在盡全力留住我渴望的一切。


盡管最終僅僅留下了一缸殘余的煙頭。


我在孤獨里入夢,在無盡的黑暗里輾轉反側,最終從深淵驚醒,猛地發(fā)現自己居然還活著的時候,心里除了慶幸,余下的只有痛苦。


中也一直守在我旁邊,在我睡著的時候他好像偷偷地吻了我的唇角,感受到眉尖那點異樣的溫熱后我就醒了。那一點點的溫度流進心里時已經甜得不成樣子,在我睜開眼睛的同時,我看見他把臉扭了過去。


“中也,你……”


“抱歉,首領?!蔽疫€沒有說完,他就很僵硬地打斷了我的話,摘下帽子向我道歉,“是我逾越了?!?/p>


他留下的那一瞬間的溫度煙消云散。


我們之間陷入了詭異的沉默。過了很久,我才用公事公辦的口吻平靜地告訴他為了與其他非 法組織順利交涉,我們可能需要一起在我家里侍上幾天,這期間還有三四場不得不認真對待的酒會。他盯著我看了很久,才用有點沙啞的聲音問我:


“我們必須住在一個地方——也是任務規(guī)定的?”


“是我想,不是規(guī)定?!蔽艺f,“任務是我發(fā)布的,所以我想讓你待在我這里保護我,沒問題吧。首領的每一句話都是命令。”


“……沒有問題,首領?!彼难劬φ衷诿遍芡断碌年幱袄?,目光晦暗不明,“如果是首領的命令,我會按正常流程執(zhí)行?!?/p>

中原中也把喜歡太宰治當作是一場離奇古怪的夢,而太宰治把喜歡中原中也當作是一次注定沒有結果的嘗試。


十五歲住在員工宿舍的時候他們就經常串門,多數時間是太宰治沒事找事去騷擾中原中也,然后他們當場在房間里打得天昏地暗,打到最后往往相鄰的兩個房間只剩太宰治的那個勉強能住,兩個灰頭土臉的人抱著搶救出來的被子枕頭惡狠狠地互瞪,背對背躺到唯一能躺的小木床上,然后因為分床不均再次大打出手。


十六歲的時候中原中也住的是組織給的公寓,雖然很大,但是空得有點嚇人。雙黑正式搭檔已經一年有余,太宰治大多數時間不會主動找中原中也討論任務相關的事情,偶爾的幾次也基本上是找茬。而中原中也在接到任務之后通常會像是散步一樣到貧民窟、垃圾場、高架橋旁等等別人看來匪夷所思的地方找到這個屬于港口黑手黨的黑色幽靈,揪著耳朵讓他立刻馬上滾起來干活。


十七歲的時候,他們在港口黑手黨的大廳里接了幾次吻。


十八歲的時候太宰治當了首領,兩個人因為工作需要搬進了相鄰的兩間公寓里,但是誰沒有再踏進過對方的家門一步。他們的臥室有兩扇窗是相對的,但是不約而同地都因為從未推開過落了厚厚的一層灰。


十九歲的時候,太宰治透過那扇窗看了中原中也一年。


二十歲的時候,中原中也每天下班之后都會在太宰治門前靜靜地停一會兒,然后轉手推開自己的那扇,頭也不回地合上。


二十一歲的時候,他們各自保持著這種沉默的習慣,保持了很久。


二十二歲的時候,玻璃杯在地上碎作滿地的光斑,暗紅色的酒液順著大理石的縫隙滴滴答答地流了一片。僅僅用了一杯酒的時間,太宰治就把中原中也按倒在疊滿了文件的玻璃柜上,右手死死握住了他的手腕,把柜門撞得止不住地顫。中原中也被他捏得生疼,倒吸一口冷氣,脫口而出就是一句你是不是有病,罵完才發(fā)現不妥,看著太宰治鳶色的眼睛半個“抱歉”卡在嘴邊說不出來,最終咬了咬下唇,移開了視線。


【還有一點?!?/p>

【七】 ?? ? ? ?7月21日??? ? ? ? ? ? ? ??陰

中也做飯很好吃。


這幾天我心安理得地把他留在了我這里,美其名曰保護我,實質上我只是想和他多待一會兒。我們那天晚上可能是真的做得有點狠,中也第二天竟然一覺睡到中午十二點多還沒醒過來,盡管我前一天好好地幫他做過清理。最后是我一個人先起來把客廳掃了一遍又拖了一遍,等到把我們前一天扔得到處都是的衣服洗完晾好之后才在主臥聽見了一聲脆響,好像是床頭燈被打碎了。我拿著中也的大衣探了探頭,就看見中也把被子從頭裹到了腳,只露出一雙眼睛,沒好氣地問我:


“我衣服呢?”


“啊,不好意思?!蔽移沉艘谎凼掷镞€在滴水的大衣,然后無辜地看向他快要噴火的眼睛,“全都洗了哎?!?/p>


“……”


他那個表情就像是一瞬間吃了一盆青花魚,我好心提議:


“要不你先穿我的?”


“……那你出去?!?/p>


我找了件小一點的襯衫遞給他,然后輕輕帶上了門。出門后我把最后一件衣服掛在衣架上晾好,然后又聽見身后傳來砰的一聲,這次好像是撞到了門框發(fā)出的聲音,我轉頭一看,這一看就正好看見了一大片紅光。


“……中也?!蔽覇?,“你…為什么要操控重力站著…?”


“……”


“你……”我一拍他的肩膀,人間失格被迫發(fā)動,重力解除,他差點腿一軟倒下去,幸虧我環(huán)著他的腰沒讓他磕頭。


哎呀,好像昨天沒控制住。


于是我又把他按回床上,自己到廚房泡了杯奶粉給他。由于我實在是不會做飯,最終還是中也一瘸一拐地到廚房一邊翻白眼一邊炒雞蛋。他還是在公事公辦地叫我首領,但是我對此已經沒什么太大的感受了,畢竟我們本來就不可能發(fā)展成戀人的關系,至于床 伴之間的稱呼我個人覺得無所謂。


后來回到總部,我看見他真的聽從我的建議換了一套衣服。


那是一套修身的西服,深藍色的,泛著一點皮革特有的光澤。


【八】? ? ? ? ?4月1日 ? ? ? ? ? ? ?? ? 晴

黑手黨每年都會開那么一兩場年會,而我一向不喜歡這種人多的活動,不是因為別的,僅僅就是因為不喜歡。


彩帶和紙片噴了一地,港口黑手黨就是這樣在死亡的延長線上狂歡。有人評價在我的帶領下組織里越來越多的人都成了瘋子,我不知道瘋子的具體定義究竟是什么,但如果僅僅是因為在血泊里、黑暗中或是其他骯臟陰暗的地方活著就是瘋子,那我可能從來沒有成為過一個正常的人。


我活在死亡的海岸線上,換而言之就是生于黑暗,如果有一日終將逝去,那么我短暫而又失敗的人生也必將在這樣一個平凡的黑夜迎來終結。我的生命和我所經受的所有痛苦會一并結束在海風的嗚咽聲里,消逝得悄無聲息。


我進門的時候沒有打招呼,所以一推開玻璃門就被噴了一身的彩帶。撒彩帶的是個小姑娘,大概是沒有想到會撒到首領身上,手里的空殼在抬頭的一瞬間啪的一聲掉到了地上,骨碌碌滾到了我腳邊。


“首……首領,我不是……”


“沒關系?!蔽掖驍嗨瑥念^上拿下一條鮮紅的紙片,“彩帶,你還有嗎?”


她用一種很驚恐的眼神看著我,好像我馬上就要把她抽筋扒皮一樣。我稍微站遠了一點,重復道:


“還有彩帶嗎?我想用?!?/p>


拿著一盒彩帶到辦公室的時候我看見中也倚著窗戶在發(fā)呆,落地窗依舊是黑的,整個房間里唯一的光源就是他和頭頂上的燈。我拍了一下他的肩,這一下子差點給他拍倒,拍完我才想起來他好像連著兩三天為了陪我和別的組 織交涉都沒休息,現在不去宴會大概也是實在是沒有精力。于是我看了他一會兒,然后對著他拉動了拉繩。


五顏六色的彩帶噴了他一身,紙片從頭掛到尾,看上去像是把他噴懵了。中也半天才反應過來,抹了一把臉上的金粉和紙條,惡狠狠地瞪我一眼,沒有說話。


“愚人節(jié)快樂,中也。”我說,“這是禮物。喜歡嗎?”


“喜歡?!彼麣獾眯Τ隽寺?,然后把手插進了口袋,甩了甩頭發(fā)上的紙屑,“你幾歲了?”


“二十二?!?/p>


“那就有點二十二的樣子?!彼c了支煙,然后又煩躁地把火掐滅在煙灰缸里,用那雙不帶一點感情的藍眼睛盯著我,“首領?!?/p>


我沒說話。過了一會兒,我也靠著那面漆黑的窗戶坐了下來,用目光描摹地面瓷磚上的花紋:


“中也?!?/p>


我聽見他打了個哈欠:


“怎么了?”


“我一直在想一件事情,在思考出解決方式之后,我覺得不久之后我可能會死,中也?!蔽液芷届o地接了下去,“沒和你開玩笑?!?/p>


“……”


在和他說話的時候我按了窗邊那個四年多都沒有動過的按鈕,玻璃上的黑色隨后一層一層褪去,城市的燈光將偌大的空間分割成了斑斕的光帶,我的桌面被從中間投上了暗紅色的光,像是散開的紅圍巾。


“自始至終,你說過的所有東西,你覺得我會信嗎?”


“你會的?!蔽覜]有抬頭,目光在四年來第一次見到的夜景中游離,像是在和友人聊天一樣用稀松平常的語氣重復了一遍,“我可能要死了。這一點你一定會信的,我了解你會這么做?!?/p>


衣領被人一把揪了起來,我被迫對上中也因為疲勞而布滿血絲的眼睛。我斷線的木偶一樣被他拎在手里,他就這么死死盯著我,一字一頓地用沙啞的聲音強調:


“別開這種玩笑?!?/p>


我要死了,對于中也來說無疑是件天大的好事,但是他為什么就是不信呢。


“這樣,”我笑了笑,岔開話題,“你睡一覺,然后明天我們去游樂園吧?!?/p>


他怔怔地看了我一會兒,然后閉上眼睛:


“你瘋了吧?!?/p>

【九】??? ? 6月12日 ? ? ?? ?晴

我注定是活不了多久的,這一點在我第一次夢到另一個世界的那個晚上我就明白過來了。


我就是從那一天知道這個世界的自己其實是個被人為創(chuàng)造出來的贗品的。


在我夢里的那個世界,我能看見一身沙色風衣的自己從黑暗交織的世界逐漸邁入陽光下,我能看見自己和中也在普通的清晨醒來時互道早安,平時他穿的是一件黑漆漆的長大衣,修身的馬甲包著腰,能看得出來整個人閃著光。我看見了織田作之助,也許叫他織田作才合適,我們在酒吧一起喝過很多次酒??傊莻€世界的我在黑暗中曾獲得過友情和愛情,然后懷揣著這些美好的感情點亮了自己的黑夜。


我一直都會夢到同一個場景。明明不是親身經歷,好友逝去的那種撕心裂肺的痛苦卻依然能夠清晰地貫穿胸膛,就像是我每天看見中也卻無法開口一樣的痛苦。在另一個世界里我失去了唯一的摯友,而在這個世界里我失去了唯一的愛人,所以我比任何人都明白“失去”是何等的痛苦。


關于織田作,這是唯一一個他還活著,還寫著小說的世界;關于中也,那是唯一一個我真正得以擁吻神明的世界。作為“書”中的異端,為了維護這些由“書”創(chuàng)造出的世界與本體不相沖突,我不得不以自 殺為代價換取一個微妙的平衡,而我眼下無比渴望的事情正是迎接死亡。


我已經失去得夠多了,所以我僅僅只是希望在我逝去之后,一切都能夠有一個相對如意的結局。


在我死后,織田作的小說應該能順利出版吧。畢竟中也沒有我那么擅長為難別人,港口黑手黨也迫切地需要一個不是瘋子的首領。


我約了中也去游樂園作為和他的告別。


“喂,中也,有敵人。”


我這樣提醒他,他護在我身前,從松松垮垮的衛(wèi)衣下抽出了刀。我拿出了槍,然后瞄準了中也的位置:“我要開槍了?!?/p>


他沒回答,只是讓我小心,我嗯了一聲,然后扣下扳機——


子彈射入了他心臟偏左一點的位置,從胸口穿出,帶起一串迸開的血珠。


中也能夠徒手擋住子彈,但他沒有料到我這一槍是對他開的。他對我是真的一點也沒有防備,所以當我接住他、按住他的手腕的時候他還是沒有反應過來,一雙眼睛瞪得滾圓,藍色的眸子里充滿了錯諤:“你……”


我把槍丟到一邊,然后把他用力按進了懷里。


鮮血從傷口汩汩流出,很快順著我的指縫滴到花叢中,我的手還環(huán)著他的肩,輕聲道:


“抱歉……我沒辦法了?!?/p>


他昏過去之前對我說的最后一句話是:“太宰治……你他……媽……真的 …腦子…有……病……”


可能我真的有病,因為我不想在你清醒的時候離開。這是我這輩子做過最荒唐的事情,但是請原諒我,這一槍是我作為告別、最后一次在你身上留下的痕跡。


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讓你徹徹底底安靜下來的方法。我就是個徹頭徹尾的瘋子,但是我愛你,所以我想要的僅僅是在你不知情的情況下安靜地離去。


睡吧,中也,在我逝去之前再也不要醒來。


哦對了,我還給你寫了一封情書,有機會的話,請在我的墓前給我一個答復吧。

【十】? ? ? 6月13日 ? ? ? ? ? ? ? ? 晴

他們也許會覺得我寫的最后一篇日記是一份遺書,但是,在信尾,我留下來的那句話是給你的——


拜托了,中也,好好活著。


替我好好地在這個世界活著,無論是白晝還是黑夜。


我知道你是個什么樣的人,所以我并不擔心組織在你手中的未來。這封遺書的結尾,是我在這四年里給你寫過的唯一一封來自末日的情書。?


那么,就再見啦。

“首領,該走了。”


“你們先回去吧?!敝性幸查]上眼睛,“我處理一點私人的事情?!?/p>


部下應聲離開,他撐著黑色的長傘邁進墓園。


黑色的皮靴停在了一塊碑前。


碑很新,暗灰色的紋理在雨水的沖刷下清晰可見,港口黑手黨的現任首領輕輕在懷中那束玫瑰的花瓣上吻了一下,然后俯身將它放在碑前。


太宰治是在他清醒過來的那天跳 樓的,那是個艷陽高照的日子,他透過病房的玻璃看見了地面上圍觀的人群。


太宰治點燃了一本類似于日記一樣的東西,他跳下去的時候在笑,中原中也看著著了火的紙漫天飛舞,胸口的傷口痛得鉆心。后來他穿著病號服跑了出去,推開人群沒了命地跑,一直跑到對面街道的河岸邊,跪在地上從水中撈出了那本沒燒完的日記。他就那么沉默地翻著,直到看完最后一面,才發(fā)現傷口愈合的地方因為劇烈的動作又開始流血。


后來聽港口黑手黨的內部人員說,先代首領死亡的那一天,是他們第一次見到首領在哭。


“我來給你掃墓了,混蛋?!彼宋亲樱澳欠馇闀沂障铝?。世界末日的愛情嘛,這種事情……


“好像還挺適合你這種人的作風的嘛,太宰?!?/p>


“我用什么才留住你?


“我給你貧窮的街道、絕望的日落、破敗郊區(qū)的月亮。


“我給你一個久久地望著孤月的人的悲哀。


……


“我給你一個從未有過信仰的人的忠誠。


……


“我給你,早在你出生前多年的一個傍晚看到的一朵黃玫瑰的記憶。


……


“我給你我的寂寞、我的黑暗、我心的饑渴;我試圖用困惑、危險、失敗來打動你?!?/strong>


? ? ? ? ? ? ? ? ? ? ? ? ?? ? ? ? ? ? —— ? ? ——博爾赫斯

? ? ? ? ? ? ? ? ? ? ? ? ?《我用什么才能留住你》.

讓我過審,謝謝爹


【雙黑/太中】末日情書的評論 (共 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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