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PH/黑塔利亞】遺失者
觀前說明:我并不想為這篇文辯解什么“ooc預警”,一切的出發(fā)點是我從官設(shè)與史實里羅維所經(jīng)歷的某些事衍生出的推論,或者說,是羅維故事的if線。既然是條件發(fā)生了改變的另一個故事,我也很清楚文中出現(xiàn)的角色已經(jīng)不是官設(shè)里的他們了,但我依舊愿意為“一切來源于官設(shè)”這句話負責。在動筆之前我曾征求過一些小伙伴的意見,但最終還是選擇了全員異色。但請注意,這個名字僅僅是一個代號而已,他們的本質(zhì)還是費里西安諾與羅維諾(總不可能說換了個名字就完全不是一個人了吧)。希望愿意觀看的各位伊廚能留下您的寶貴意見。
普設(shè),有些許科幻要素。出場人物:弗拉維奧(已離世),盧西安諾,安德烈,羅德里赫,莫妮卡(盧西安諾的妻子),費里西安諾(盧西與莫妮卡的孩子)。全文以盧西安諾視角陳述,除了夫妻關(guān)系外沒有任何CP向。
全文1w+,請合理安排閱讀時間。感謝您的觀看。

哥哥失蹤了。
盧西安諾從未想過這種事會發(fā)生在弗拉維奧身上。生前的哥哥是個很容易被找到的人,尤其是在臨死前幾年,他會待著的地方是一只手就能數(shù)過來的程度。
工作人員在電腦上折騰了好一會,再抬起頭來仍是那副為難的表情:“抱歉……并不是系統(tǒng)問題。故障都排查過了,我們依舊搜索不到弗拉維奧·瓦爾加斯先生的心智資料。
“我也是第一次遇到這種情況。不過并沒有遷出記錄,弗拉維奧先生的心智肯定還存在于陵園中…只是已經(jīng)遺失了?!?/p>
看著小職員不知所措的樣子,盧西也不好說些什么。他望向那塊半透明的屏幕,在大量復雜的代碼中,盧西堪堪認出了其中一行字。
【弗拉維奧·瓦爾加斯:HD73R9784RD923FB 索引無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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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西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陵園的。雖然仍繼承了“陵園”這個名稱,這兒并沒有火化爐或墓碑什么的,取而代之的是大型的資料室與一排排心智連接器。
死后上傳心智已經(jīng)是十年前就研發(fā)出的技術(shù)了。最初,人們以為上傳心智是把逝者的靈魂轉(zhuǎn)移到資料里,因為很多人都相信肉體死亡靈魂永生這種說辭。不過,經(jīng)過長時間的實驗與爭論,學術(shù)界一致認為心智不過是煞有其事重現(xiàn)了生前的人,也就是說,雖然心智會對外界的刺激有所反應,這本質(zhì)上不過是根據(jù)過去的記憶模擬出的虛構(gòu)反應罷了。
但即便如此,還是有很多人把心智看做是活著的人。宣傳片里的小男孩面帶微笑:“雖然爸爸不在我身邊了,只要去到陵園,隨時都可以看到他?!痹诹硪欢螐V告中,還有一名女子通過心智連接器和生離死別的丈夫重逢的感人畫面。
無論學術(shù)界如何定義心智,這項技術(shù)都改變了人們對于生死的看法。雖然人們還是會畏懼死亡,但活著的人們的想法卻發(fā)生了變化。那些“如果他還活著,會對我說什么呢?”“如果他還活著,聽到這件事會是什么反應呢?”之類的問題,如今都可以在陵園中找到答案。
五年前,去世的哥哥被記錄在這家陵園。回意大利后,盧西按照收到的幾十張說明書上傳了哥哥的心智。在那之后,盧西一次都沒有去過陵園,他從沒想過要見弗拉,也不知道見了面要說什么。結(jié)果現(xiàn)在,哥哥已經(jīng)莫名其妙消失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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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妮卡聽說了這件事,也露出了一絲擔憂之情。她安慰道:“總會有辦法的,我們先慢慢打聽一下?!?/p>
盧西點點頭,走到搖籃旁,剛出生兩個多星期的費里在里面睡得很熟。盧西望著他的兒子,都說初為人父會讓人感到喜悅,但他對這個小家伙除了覺得“很可愛”之外,并沒有提起其他的興致。對生命負責任什么的,盧西潛意識里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況且他根本沒有信心成為一個好父親,也沒有信心能為孩子做出什么犧牲。
莫妮卡生產(chǎn)的時候并不順利,單位得知情況后便特意準許了他在線上辦公并給了他一個月的陪產(chǎn)假。但這并不是盧西想要的,尤其是接到同事們的通訊時,首先被問候的不是自己而是自己的兒子,他總會感到一種復雜的情緒在心頭盤旋。
或許是自己從來沒有得到過正常的親情,所以才沒有做好給予的準備吧?哥哥走了,盧西本以為這件事不會再對他的人生造成任何影響了,但安放在記憶深處的那些不愿去回想的缺失感,還是如同旋渦一般吞沒了他。他想起弗拉的心智還放在陵園,但他不知道現(xiàn)在去見哥哥還有什么意義。盧西找出隨手亂扔的資料卡,在去陵園的路上也沒想好見面要說些什么。隨便了,反正見到的也不是真人,就說幾句抱怨他的話,問問他為什么要那樣做吧。
事到如今,這些想法都無濟于事了。在盧西還沒有想好說辭之前,就被告知哥哥遺失了。
盧西并沒有期待什么感人的重逢,他只不過想確認哥哥是否在陵園。正因如此,如今他才會覺得更加空虛。
陵園的電話來了:“您要找盧西安諾·瓦爾加斯先生?”
“盧西安諾是我的名字,我要找的人是弗拉維奧·瓦爾加斯。事情現(xiàn)在有進展了嗎?”
“情況有些復雜……您方便親自來一趟陵園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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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西來到陵園說明情況后,小職員立即把他帶進了貴賓室。一個滿臉疲憊的男子站起身與盧西打了招呼,自我介紹說是資料庫的主管。
“請先坐下吧,這個問題解釋起來有些復雜。”主管一臉為難的表情,“嚴格來說,這并不是我們疏忽或者管理不善的問題。這種情況十分罕見,那天我們的員工并沒有把來龍去脈解釋清楚……”
他與盧西四目相對,似乎是在思考該如何解釋才能讓盧西理解:“就結(jié)論而言,是有人故意把您的兄長從搜尋網(wǎng)絡(luò)里分離了出來,刪掉了索引。但這不等于刪除資料,如果是刪除或是把資料從陵園中遷移出去的話,一定是會留下記錄的。您的兄長仍在陵園的資料庫里,只是不知道具體位置,但老實講,現(xiàn)在并沒有能找到他的方法。據(jù)我們推測,在有權(quán)限連接到弗拉維奧先生心智的人中,有人刪除了所有可以搜尋到他的索引。如果不是您的話,那很有可能是家里的其他人,因為刪除索引的權(quán)限只有他們擁有?!?/p>
盧西越聽越覺得一頭霧水,他反問道:“刪除索引是什么意思?既然心智還在資料庫里,為什么找不到呢?搜尋資料不就可以了嗎?”
“所以我們還得向您具體解釋。陵園會通過上傳的心智來儲存逝者的記憶和行動模式,但這與單純的文字或影像等能夠進行簡單分析的資料不同。心智相當于人的一生,是非常龐大且深奧的信息總和,是通過掃描超過數(shù)十兆的大腦突觸和心智模擬測試得出的結(jié)果。”
主管向盧西展示了陵園的宣傳片,盧西聽到了與剛才一模一樣的說辭。
“因為記憶是無法以語言化的形態(tài)儲存起來的,所以基本上不可能直接搜索心智資料。不知您是否去過大型圖書館?就算是紙質(zhì)書,也會因為信息量過于龐大而難以通過單純的文字進行查找。管理員們用書名、作者和核心內(nèi)容制作成索引來鎖定書籍存在的位置,陵園采用的索引機制和它們也差不多。但您兄長的情況……”
“因為所有的索引都被刪除,所以很難找嗎?”
“是的,現(xiàn)在能夠確認的是,您所持有的這張資料卡搜尋不到任何心智。不過還是有一線希望的,因為心智本身沒有被徹底刪除……建議您最好先和家中有權(quán)限的人了解一下情況。”
盧西覺得有點荒謬:“但你們就對這種事袖手旁觀嗎?怎么可以任由人刪除索引呢?”
“遺屬有更改任何有關(guān)連接心智的權(quán)限設(shè)定,就連刪除也可以。最初上傳心智的時候,我們的資料應該有說明過?!?/p>
“就算是這樣,但刪除索引和刪除心智又有什么區(qū)別呢?無法連接,就等于毫無意義。這么重要的事,竟然在沒有征求其他家屬的同意下進行,這說得通嗎?”
即使盧西這么追問了,得到的依舊是理屈詞窮的回答:“我們感到很抱歉,但這與刪除是絕對不同的。雖然無法連接,但心智依舊存在于陵園里。就像對活著的人而言,死亡和失蹤是完全不同的概念,希望您可以理解,心智不是單純的資料?!?/p>
話雖如此,但在盧西的立場而言,見不到哥哥就等于刪除了資料。有權(quán)限連接弗拉心智的人,除了盧西也只有兩個遠房叔叔安德烈與羅德里赫而已。羅德里赫不可能,盧西猜的出是安德烈做的,但卻怎么也想不明白他這么做的理由。
“看來遺屬之間似乎沒有達成協(xié)議。因為不是直接刪除心智這種嚴重的事,我們就沒有料到這種情況。這是我們工作上的失職……”
不能就這么算了,但在盧西打算繼續(xù)追問下去時,一個像是科研人員的人匆匆跑來打斷了談話。盧西看著竊竊私語的兩個人,不由得生出一股內(nèi)疚。哥哥是何時消失的?如果在他走之后自己馬上就來了陵園,是否就能見上面了呢?
“那好吧,總之先申請許可好了。”在一段盧西聽不懂的技術(shù)性對話之后,主管突然抬起頭看著他,“也許我們可以找到一個辦法。但……還需要時間?!?/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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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見弗拉維奧?我似乎記得你并不怎么關(guān)心他?!北患s到咖啡館的羅德里赫聽說了整件事情的來龍去脈后,面露詫異道。
雖說羅德里赫也是弗拉維奧的叔叔,但當初分割財產(chǎn)時他只帶走了盧西,因此對弗拉也是知之甚少。比起弗拉心智的遺失,他更好奇盧西非見弗拉不可的理由:“反正那也不是真人,只是數(shù)據(jù)構(gòu)成的幾段影片而已。又不像墓地那樣里面還留著些什么,就算丟失了也沒關(guān)系吧?”
盧西搖頭:“話是這么說,但這件事還算比較嚴重。類比到從前,這可相當于未經(jīng)家屬同意就移走了棺材扔掉。”
“這么說確實有些道理。也是啊,挺多人都把那個當做真人對待,我個人不太相信那些物質(zhì)的東西,所以還沒去過陵園。”
“弗拉就不說了,你連你那位已經(jīng)去世了的朋友也沒去看過嗎?”
羅德里赫沒有回答,轉(zhuǎn)回最開始的問題:“可你為什么要見他啊?這么突然?”
盧西回避開羅德里赫的視線:“非要理由不可嗎?”
“倒也不是,但你不是一直很討厭你哥哥嗎?”
親兄弟間的關(guān)系,在世人眼里通常被視作一種奇妙的牽絆。都說他們是世界上最相似的兩個人,他們愛著彼此,卻又想要在對方身上找到自己的優(yōu)勢。至少小時候,盧西認為自己與哥哥之間一直存在著這種相互依附的關(guān)系與更復雜的情感。
但這種感情在兩人分開的那段歲月中,早已被一點一點消磨殆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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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自幼便失去了雙親,由爺爺撫養(yǎng)長大。在盧西五歲弗拉七歲那年,爺爺也因意外離世了。兩個孩子無人照顧,于是他們的遠親叔叔安德烈把弗拉接去了西班牙,盧西則被羅德里赫帶回了家。盧西不是沒想過再見弗拉一面什么的,但相距太過遙遠,再加上他的日子也并不好過,哥哥的事便逐漸被拋至腦后。
15歲時,盧西搬回了祖宅,考慮到哥哥依舊寄人籬下,他給弗拉接連寫了好幾封郵件希望哥哥能回來與他同住。終于,安德烈給了他弗拉已經(jīng)在路上的答復,但重逢卻大大出乎盧西的意料。
弗拉維奧已經(jīng)患上了抑郁癥。
盧西本想回到小時候他們的那種狀態(tài),但漸漸地他便忍受不了弗拉的所作所為了。弗拉的病越來越嚴重,兩人的關(guān)系也惡化到了無可挽回的地步。盧西討厭弗拉近乎病態(tài)的潔癖,更無法接受他像私人物品般對待自己的行為。弗拉變得更加沉默寡言,但這究竟是因為抑郁癥,還是因為親情的破滅呢?盧西不知道,但有一點是明確的,從某天開始,弗拉維奧和盧西安諾彼此放棄了對方。
弗拉剛來時病情還不是重度,因此盧西有時會覺得自己身上存在著某種原罪。如果他最開始沒有要求哥哥回來,弗拉維奧的人生是否會安然無恙?這份愧疚感和身為弟弟卻遭遇了這種事的不忿一直盤繞在盧西心里,沖突不息。
“我曾經(jīng)是恨過他沒錯,但現(xiàn)在說什么也沒用了?!北R西以一種不確信的口吻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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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都沉默了,盧西喝了口冰塊已經(jīng)融化的咖啡,搖了搖頭。記憶中的哥哥一直都背對著自己坐在那里發(fā)呆,根本就沒有留下什么美好的回憶。
腦中浮現(xiàn)出一幅鮮明的畫面。那天他推開家門,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攤散發(fā)著刺鼻氣味的消毒液和倒在一邊的水盆。弗拉看見他大吼:“盧西安諾,你現(xiàn)在也跟那些人一樣無視我的存在是吧?你為什么掛我電話?”
盧西不知道說什么才能讓他平靜下來。他知道就算是解釋,也只會招致哥哥神經(jīng)質(zhì)的指責。
他按捺下內(nèi)心的爆發(fā):“哥,你為什么還要在家里硬撐著呢?拜托你去住院吧,這樣對我們誰都好!”
弗拉晃動的視線望著盧西。
“當初讓你回來真是我這輩子做過的最錯誤的決定,我不需要你給我做家務,不需要你做飯洗衣洗碗,我現(xiàn)在只想和你分開!算我求你了行不行?”
弗拉的表情變了,每當哥哥露出這樣受傷的表情,盧西都感到內(nèi)心深處在陣陣作痛。
弗拉總是以受害者自居,但是這就是他可以隨意破口大罵詛咒所有人的理由嗎?只因為他一個小時不接電話就發(fā)狂的話,那為什么不分開住呢?哥哥正常的時候,會說我愛你,可為什么轉(zhuǎn)過身就說是安德烈和盧西毀了他一生呢?如果早點對彼此死心,當對方不存在的話,大家會不會都好受些呢?
哥哥還在流淚:“為什么你不明白呢?我都是為了你……”
“除了我,你什么都沒有嗎?你只會讓我活的更累!與其這樣,還不如我們直接斷絕關(guān)系!”盧西真的覺得自己要崩潰了,一股沖動油然而生,他恨不得剪斷連接彼此的最后一條線。
那是盧西記憶中最后一次與哥哥的對話。不久后,哥哥住進了療養(yǎng)院,盧西大學輟學再度離開了意大利。
看到盧西的表情越來越陰沉,羅德里赫敲了敲桌子把他拉出了回憶:“你也真是奇怪,換做我肯定會想方設(shè)法把這些事忘掉的?!?/p>
哥哥凄切的表情在腦海中反復回放著,與此同時,盧西又想到了他的兒子。即使現(xiàn)在還沒有對這個小生命產(chǎn)生任何感情,但總有一天要給予他愛意吧?這就是親情嗎?哥哥有愛過我嗎?難道我們不是因為相信親人之間必須要產(chǎn)生愛的聯(lián)系,才讓彼此更加不幸嗎?
但當下最緊要的問題,還是弗拉【遺失】這個現(xiàn)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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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分配進一步的工作安排,組長發(fā)了視頻通訊給盧西。盧西本以為會接到新的項目,但他依舊只是被指派去做一些收尾匯報。盡管盧西一直強調(diào)他現(xiàn)在就可以回單位了,組長還是堅持讓他把陪產(chǎn)假休完,在此之前不需要處理更多的工作。
“不管怎么樣,有了孩子就得把主要精力放在家庭上了。我知道你還有很大的野心,但當爸爸的得多陪陪孩子,才有益于孩子的成長吧?”已經(jīng)有了三個孩子的組長耐心給盧西解釋著分配工作的考量,見他那么認真的樣子,盧西便也沒再多說什么了。
關(guān)閉了組長的通訊,盧西又接到了另一通電話:“您好,我是陵園科研部的研究員,請問是盧西安諾·瓦爾加斯先生嗎?”
收到肯定的答復后,研究員便直接進入了正題:“關(guān)于我們之前提到過的,或許可以搜尋到您兄長的心智的全新技術(shù),您意下如何?”
“有這個打算,請你先做一下說明吧?!?/p>
“……總而言之,我們以標準型的虛擬人工大腦為基礎(chǔ),對其進行外部刺激來記錄形成的突觸結(jié)構(gòu),再將其與資料庫中的突觸結(jié)構(gòu)進行比對,最終篩選出最符合的心智。但這種人工大腦并不適用于所有人,因此存在局限性,輸入的信號必須與相應的心智有非常密切的關(guān)系。越是能鎖定個人的物品,心智就越容易搜尋。搜尋時需要大量與故人有關(guān)的信息,這樣才能刺激更多的記憶?!?/p>
盧西似懂非懂地聽著:“所以你們需要什么呢?”
“我們在測試時常常會使用遺物,但沒有特殊意義的物品成功率會很低。像是普通的衣物,逝者一般不會在腦海里留下深刻的印象…如果是對逝者來說很重要的物品,經(jīng)過反復掃描后就會大大提到匹配成功的幾率。但要是和逝者經(jīng)歷沒什么關(guān)聯(lián)的東西的話,想要找到特定心智幾乎是不可能的。目前這項技術(shù)仍處在內(nèi)測階段,因此我們也無法告訴您具體需要什么。每個人的人生都是獨一無二的,能與記憶產(chǎn)生強烈交互的物品也不一樣,這個問題只能交給與弗拉維奧先生最親近的您了。”
盧西點了點頭。即使自己與弗拉關(guān)系不好,家里至少也能找出一件證明他的東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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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生命中的最后三個月,是安德烈一直在療養(yǎng)院照顧他。弗拉離世后,安德烈便他的隨身物品打包成遺物箱寄給了盧西。盧西只知道這里面裝的都是雜物,但從沒有仔細確認過那些都是什么東西,當時的他甚至沒想到日后會有一天會因為這種事打開它。
箱子里裝有弗拉穿過的衣服,看著棉服毛衣與帽子,盧西不禁想起哥哥離開的那個冬天。那時盧西身在南半球,在炎熱的盛夏收到了一封簡短的訃告??吹接嚫娴谋R西只覺得心情復雜,感覺自己對哥哥的所有怨恨與思念都被抹去了。
衣物、洗漱用品、清潔劑,直到原本就沒裝多少東西的箱子清空,盧西才不得不承認自己沒有一件能夠鎖定哥哥的事物。
盧西回想起哥哥偶爾會看書,但那些都是電子書,以遺物而言沒什么意義,況且就算是實體書,讀過它的人也是成千上萬。他還有什么愛好呢?盧西再也想不出來了。在鬧僵之后,盧西一直覺得自己和哥哥是彼此獨立的個體,他的潛意識里,哥哥已經(jīng)被層層的隔膜包圍住了。
但在那之前,哥哥的人生是怎樣的呢?在盧西的記憶里,他就一直只是哥哥而已,所以從來沒考慮過他作為【弗拉維奧】的那段時光。
弗拉一直待在家里,因為沒有什么特別的興趣,留下來的東西只有一些生活用品。甚至就連照片,唯一一張爺爺尚在世時三人一起拍的全家福也不知何時被他遺失了。弗拉維奧就像不存在的人一樣,只留下過微不足道的痕跡,然后就此消失。如今,世界上再也沒有這個人了。
在索引被刪除之前,弗拉維奧的存在早已經(jīng)從這個世界被刪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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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西泄氣般癱在沙發(fā)上。事到如今,他并沒有想同情哥哥,他只是好奇弗拉為何會選擇孤立自己。哥哥沒有留下任何有意義的痕跡,總不可能是自愿這樣的吧?如今的他在無人問津的陵園一角會想些什么呢?會覺得那是屬于自己的歸宿嗎?
盧西打開電視,不停換著頻道。時斷時現(xiàn)的噪音講述著一個又一個故事,隨即消失在了空氣中。突然,一個討論上傳心智的節(jié)目映入了盧西的眼簾,他放下了遙控器。
“究竟是什么構(gòu)成了人們的靈魂?自從陵園改造成心智存儲機構(gòu)后,這應該是工作人員們經(jīng)常被問到的問題?!?/p>
一名專家解釋道,人類的思維可以用大腦里電突觸與化學突觸的相互聯(lián)系來解釋,構(gòu)建心智的本質(zhì)正是將大腦里傳遞的這些信號資料化。主持人提出疑問:“但最近的研究結(jié)果顯示,構(gòu)建完成心智的突觸不會再發(fā)生可塑性變化,因此越來越多的人認為心智不等同于靈魂。一個人的自我會不斷發(fā)生改變,伴隨著成長與學習逐步形成自我認同。像心智這樣停滯了生長的靈魂,還能被稱作是靈魂嗎?”
專家們討論了很多,卻沒有得出任何實質(zhì)性的結(jié)論。主持人也只是含糊其辭地總結(jié),雖然我們不知道問題的答案,但學者們正在積極進行著思考與研究。
盧西又想起了哥哥,他實在難以相信哥哥會同意上傳心智。如果弗拉還是記憶中的那樣,他肯定希望自己能徹底消失,哪怕只是被固定著的意識也絕對不可能留下來。況且,盧西也有些同意羅德里赫對心智的看法。就算這項技術(shù)可以模仿生前的人,但直接去面對有著另一種自我的他們,心情還能完全等同于見尚在世的他們嗎?
訪談節(jié)目結(jié)束了,最后是一句旁白:“但我們可以肯定的是,這些心智資料正以自己的方式記憶著自己留在這個世界上的痕跡。即使我們永遠找不到心智與自我之間關(guān)系的解答,我們依舊可以通過心智更清楚的了解他們的人生?!?/p>
即使鏈接中斷,心智依舊會被找到嗎?即使人生中斷,生活依舊可以繼續(xù)嗎?盧西的思緒亂成了一團,他站起身關(guān)掉了電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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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西決定親自去一趟西班牙。
安德烈最后一次聯(lián)系盧西是為了告訴他哥哥去世的消息,盧西基本上從未好好了解過這個叔叔。在抵達安德烈家門口之前,盧西甚至想過好幾次要不要就此離開。按下門鈴后,他突然覺得口干舌燥。
門開了,這或許是安德烈與盧西安諾的第一次正式見面。安德烈并沒有多說什么,他擺出了個請進的手勢,領(lǐng)著盧西走進了客廳。
房子里又小又暗,證明主人已經(jīng)獨居很久了。待盧西在沙發(fā)上坐下后,安德烈問:“所以?找我有什么事?”
盧西沒有回答。安德烈愣愣望著自己的另一個侄子,然后去廚房給他端了杯咖啡。直到杯中的熱氣消散,盧西喝了一口咖啡潤喉后又放下杯子,兩人之間始終保持著沉默。
盧西先開了口:“我去了陵園,有人刪除了哥哥的索引,是你吧?”
“是我。那是他拜托我做的?!?/p>
盧西不自覺攥緊了拳頭,他想說些什么又不知從何開口,干脆閉上了嘴。
安德烈平靜陳述著:“本來他堅決反對留下心智,我好不容易說服了他。雖然他同意上傳心智,但提出了一個條件,希望世界能徹底遺忘自己。那是你哥最后的遺愿,我只是照做而已?!?/p>
安德烈有把哥哥當做一個獨立的個體,而不是只依附他的孩子嗎?盧西竭盡全力忍住想要揮拳的沖動,為了尋找弗拉自己還需要他的幫助。
“所以,你為什么要見他?”
盧西一時無言以對。最初只是沖動使然,但在得知哥哥遺失以后,他便改變了想法。就算弗拉不是一個好哥哥好孩子,盧西也不能讓他像從未存在過的人一樣消失。
盧西聽到自己低聲回答:“我太不了解哥哥了,現(xiàn)在也依舊對他一無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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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以為安德烈早把和弗拉有關(guān)的東西都扔掉了,但沒想到閣樓上還保管著很多東西。但大部分與其說是哥哥的遺物,更不如說是沒有絲毫價值的雜物——弗拉小時候的照片、玩具、衣服還有課本。安德烈保管的這些東西,全都不是關(guān)于弗拉維奧本人的。雜物堆滿了半個閣樓,盧西認定這并不是安德烈有多關(guān)心弗拉,而是他從來沒有仔細整理過這些東西。盧西心里很不是滋味,他轉(zhuǎn)過頭看向安德烈,后者只是面無表情站在那里注視著他。
“只有這些嗎?哥哥他……從來沒寫過日記嗎?”盧西問。
“寫過很多,在某一天被他自己全燒了。”安德烈語氣依舊很平靜,他指向另一側(cè)的書架,“第3層第17格,他剩下的東西都在那了?!?/p>
圣經(jīng),福音,基督教教義及解釋,整個格子都是這樣的東西。盧西仔細翻閱著那些書,心中失望極了。就算宗教在十五年前就已經(jīng)被明令禁止了,但看過這些書的人也肯定不止弗拉維奧一個,怎么可能準確找到哥哥的心智呢?盧西把拿著的書又塞了回去,這時安德烈開口問:“他一次也沒提過嗎?”
盧西有些訝異:“什么?”
安德烈示意盧西看下手中書的最后一頁,那是一張密密麻麻的制作者名單。盧西移動的視線突然停了下來,他找到了。
顧問:弗拉維奧·瓦爾加斯。這是近十天來盧西第二次看到哥哥的全名。
“這是他還在神學院讀書時出版的書,現(xiàn)在很難再找到這種紙質(zhì)書了?!卑驳铝医忉屩?/p>
“……神學院?”盧西從未想到這種事。
“是,在政府下令取締所有修道會機構(gòu)之前,他一直是神學院的高才生。”
弗拉維奧的索引,在意想不到的地方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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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西從沒認真思考過哥哥過去的人生。弗拉維奧曾經(jīng)在哪里上學、歸屬于哪里、以自己的名字做過什么,盧西統(tǒng)統(tǒng)不知道。他那想要和哥哥回到親密無間狀態(tài)的念頭似乎也只是想讓哥哥順從自己的心愿,對于哥哥的喜好他從來沒有表現(xiàn)過絲毫關(guān)心。
或許,這才是哥哥抑郁癥病情加重的根本原因。
安德烈看到盧西的表情黯淡下來,接著說:“他之前一直以自己在教會上取得的成績?yōu)榘粒钔蝗幌聛?,一時半會接受不了就患上了抑郁癥。我那時工作太忙,沒什么精力去管他,只能讓他一直待在家里。你發(fā)郵件過來時他本來是拒絕的,后來像是想明白了嚷嚷著要回去。他之前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研究上,現(xiàn)在已經(jīng)毫無去處,這不是你的錯?!?/p>
安德烈說的沒錯,就算哥哥沒患上抑郁癥,他也已經(jīng)和世界脫節(jié)了。但對弗拉維奧而言,研究神學并不是唯一的選擇,如果他再堅持一下,如果能有機會接觸這個世界的話,他也許能做到更多的事情。
“只能說是他的運氣不好,我也沒想過會發(fā)生這種事?!卑驳铝疫€在辯解著什么。
盧西似乎看到一圈多米諾骨牌連鎖性地坍塌,最后將那張名為“弗拉維奧·瓦爾加斯”的牌推倒了。如果那時哥哥沒有待在屋子里,一切又會怎樣呢?如果他能在哪里做些什么,哪怕只是去整理文件,只要能感受到自己存在的價值,他是不是就能走出深淵呢?除了規(guī)定他扮演好角色承擔起責任的“家”以外,如果他有別的的地方可去,能抓住最后一絲與這個世界相連的線的話……
弗拉維奧·瓦爾加斯,他還會消失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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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需要的話,就把這些東西都帶走吧?!?/p>
“安德烈!”
在安德烈轉(zhuǎn)身的瞬間,盧西叫住了他,他的腳步不自然停了下來。
“你一次都沒去找過他嗎?連面都沒見過,只是因為一句遺言就把索引刪除了嗎?”盧西不知道此時他在恨著誰,他只是想把自己的怒火發(fā)泄出來,“你就這樣把哥哥孤立起來,讓他與世隔絕,毫無歸屬感,難道你就一點內(nèi)疚感都沒有嗎?”
或許,這也是盧西丟給自己的問題。
閣樓里鴉雀無聲,安德烈的表情讓人捉摸不透。盧西死死盯著他的臉,但這樣就能讀懂人內(nèi)心的想法嗎?
良久,安德烈有些嘶啞的聲音打破了沉寂:“小盧西啊,你一次都沒連接過心智,對吧?
“我見過他。那太逼真了。我覺得人都死了,再見也只是痛苦。我只見過他一次,只有那么一次。”
一口氣堵住了盧西的嗓子眼,他幾乎無法呼吸。安德烈沒再說什么,走下了閣樓。
安德烈錯了。弗拉維奧以被中斷的狀態(tài)仍存在于陵園的某個地方,至今未連接上。
他必須找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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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時的弗拉維奧,曾經(jīng)置身于世界的中心,曾是話題開啟和開啟話題的主角。擁有索引的他曾在追光燈下演出,曾存在于視線與視線之間,曾擁有過屬于他自己的名字、聲音和形態(tài),是這個世界里曾鮮明存在過的弗拉維奧·瓦爾加斯。但當他帶上了名為“安德烈的孩子”與“盧西安諾的哥哥”的枷鎖,被名為親情的鎖鏈束縛后,他便遺失了自己的名字,進而又遺失在了這個世界。
盧西沒想過原諒他,也沒想過懇請他的原諒,一切都太晚了。不管弗拉維奧有怎樣的過去,與盧西再度建立關(guān)系的他只是一個從未給予過弟弟善意,一個不合格的哥哥而已。
盡管如此,盧西還是有話對弗拉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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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西匆忙回了意大利,第一時間趕到了陵園。和他見過面的職員們走上前接過沉重的行李,盧西鄭重將那那本教義解讀交給了研究員。
研究員說明到,在反復掃描書本的過程中,如果能通過建構(gòu)出的突觸匹配到了相似結(jié)構(gòu),就可以鏈接到存在于陵園內(nèi)的心智資料,然后逝者的名字就會顯示在屏幕上。
第一次掃描開始了,盧西看到一排排數(shù)不清的名字劃過,他有些緊張地緊盯著屏幕,內(nèi)心卻異常堅定。沒有結(jié)果,研究員迅速開始了第二次掃描,但也不見得范圍有大幅度縮小。太多的心智與之相連,畫面上的數(shù)字還是居高不下。
盧西沒有失望:“請繼續(xù)吧?!?/p>
已經(jīng)是第四次掃描了,四周的職員都圍了過來,大家和盧西一起找尋著弗拉維奧的存在。打破寂靜的咳嗽聲不時傳來,所有人的視線都充滿了焦慮。
“啊,找到了!”
研究員指著那片數(shù)不清的字里的一個名字——弗拉維奧·瓦爾加斯。
盧西哽咽了,頻頻點頭。一個職員趕忙把連接器遞到他面前。盧西把資料卡貼在識別裝置上,叮地一聲脆響,綠光閃爍出“允許連接”的信號。
盧西帶上VR裝置,意識化作電流飛快奔向了陵園的某個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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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西睜開眼睛時,看到的畫面十分模糊。弗拉坐在沙發(fā)上,側(cè)身對著盧西,注視著墻壁另一端的什么東西。眼前的哥哥與記憶中比起來并沒有多大改變——畢竟他失去生命時才二十七歲。
周圍的一切漸漸清晰,盧西意識到自己正身處在一間虛擬出的書房中。這個空間里可以看到書籍、筆記本和一些畫作,這些都是弗拉維奧還擁有他自己名字時曾喜愛過的東西,是能夠構(gòu)建出他人生的東西,是能夠證明,他曾經(jīng)存在過的東西。
哥哥在世時,盧西有時甚至覺得他會消失在空氣里,但書房里的弗拉看上去比任何時候都要真實。他轉(zhuǎn)過頭,看著走進書房的盧西,臉上的表情讓人讀不懂。安德烈說的沒錯,這太逼真了,盧西在心中反復默念,哥哥已經(jīng)走了,眼前的不是真正的哥哥,現(xiàn)在做什么都是毫無意義的事。
盧西不想就這樣離開,可他該說些什么?盧西不想說對不起,也不想說什么原諒哥哥的話。
“突然來找你,有嚇到你吧?我有話想跟你說……”
弗拉看了一眼突然開口的盧西,轉(zhuǎn)移開視線看向陳列著自己物品的書架。盧西覺得弗拉是在等自己把話講下去。
有人認為心智是活著的意識,也有人說這不過是虛擬的程序,到底那種說法才正確呢?也許這個問題永遠都沒有答案。
既然如此,答案也就不重要了。
“我知道不管說什么,都無法安慰到你過去的人生。但現(xiàn)在……”
盧西邁了一步,弗拉閃避的視線最終還是落在了盧西身上。
自己來見哥哥的目的只是為了告訴他:
“我理解你了?!?/p>
一片寂靜中,弗拉的眼眶濕潤了,他緊緊擁抱住了盧西。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