志怪故事·聊齋志異(七十一)
301,胡四娘

?閱盡炎涼一瞬中,四娘真有大家風。
怪他婢子偏修怨?抉取雙眸血濺紅。
程孝思是劍南人,自小聰明,能寫文章。父母很早就去世了,家里非常貧困,無衣無食,只好求胡銀臺雇傭他干點文書差事。胡銀臺試著讓程生寫了篇文章,看了后非常高興,說:“這人不會長久貧困,可以把女兒許給他?!焙y臺有三個兒子、四個女兒,都是還在懷抱中時就跟大戶人家訂了親的。只有小女兒四娘,是妾生的,母親早就死了,十五歲了還沒訂親。胡銀臺就把四娘許給了程生,招贅他為女婿。有人譏笑胡銀臺,認為他老糊涂了,胡亂許親。胡銀臺毫不理會,打掃房子讓程生住下,飯食、衣服都優(yōu)厚周到地供給。公子們鄙視程生,不愿和他同吃,連仆人、奴婢們也常常挪揄【侮辱戲弄】程生。程生默默地忍受著,毫不計較,只是刻苦攻讀。眾人在一邊故意厭惡地諷刺他,程生照舊讀書,毫不止步;那些人又鳴鑼敲鐘,前后搗亂,程生干脆拿起書本,到臥室里讀。
起初,四娘還沒出嫁時,有個神巫能預知人的貴賤。神巫把胡銀臺的子女們挨個看了一遍,都沒有奉承的話。只有四娘來后,才說:“這是真正的貴人!”等到四娘嫁給程生,姊妹們都叫她“貴人”,以此嘲笑她。但四娘性情端莊,寡言少語,聽到別人這么叫她,就像沒聽見。漸漸地連丫鬟、婆子們都這么叫起來。四娘有個丫鬟叫桂兒,十分不平,大聲說:“怎知我家郎君就不會做貴官?”二姊聽到后,嗤之以鼻,說:“程郎如果做了貴官,就把我的眼睛挖去!”桂兒發(fā)怒地說:“到那時,恐怕舍不得兩顆眼珠子!”二姊的丫鬟春香說:“二娘如果食言,我用我的雙眼代替!”桂兒更加憤怒,拍著巴掌發(fā)誓說:“定教你們都成瞎子!”二姊惱恨桂兒言語沖撞,甩手就給了她幾巴掌,桂兒號啕大哭。胡夫人聽說這件事后,也不置可否,只是微微冷笑了一聲。桂兒吵嚷著向四娘哭訴,四娘正紡著線,聽后不動怒也不說話,照舊紡織。正趕上胡銀臺做壽,女婿們都來了,帶來的賀禮擺滿了屋子。大媳婦嘲笑四娘說:“你家送的什么壽禮呀?”二媳婦就說:“兩肩挑著一張嘴唄!”四娘面色坦然,一點也不羞慚。人們見她事事都像傻子一樣,更加欺侮她。惟有胡銀臺的愛妾李氏,是三姊的生身母親,總是敬重四娘,經常照顧憐恤她。還常囑咐三娘說:“四娘外表憨厚,內里聰明,精明不外露。你那些姊妹兄弟們都在她的包羅之中,自己還不知道。況且程郎晝夜苦讀,怎會久在人下?你不要效仿他們,應該善待四娘,將來也好見她。”所以三娘每次回娘家,總是加意和四娘交好。
這年,程生因為胡銀臺幫助,考中了秀才。第二年,學使駕臨進行科考,正好胡銀臺去世。程生披麻戴孝,像兒子一般悲痛。因為這事程生沒能趕考。喪期過后,四娘贈給程生銀子,讓他補進“遺才”籍【生員因故未參加科試者,在科考完畢后可集中在省城舉行一次補考】。囑咐說:“過去你在這里住了這么久,之所以沒被趕走,只因為有老父親在。現在是萬萬不行了!倘若你這次去能考中舉人,回來時還可能有這個家。”程生臨別,李氏、三娘都贈送了很多禮物給他。
程生進了考場,發(fā)憤揣摩,仔細構思,以求務必考中。不久放榜,他竟榜上無名。程生沒能實現夙愿,氣怒不堪,沒臉回家。幸虧銀子還多,就帶著行李進了京城。當時,胡家的親家們大都在京城做官,程生恐怕他們譏笑自己,便改了名,編了個家鄉(xiāng)住址,向大官家謀求差事做。有個姓李的御史大夫,是東海人,見了程生后很器重他,收他做了幕賓,并資助費用,給程生捐了個“貢生”,讓他去參加順天科考。這次,程生連戰(zhàn)連捷,被授予“庶吉士”的官職。程生便跟李公講了實情。李公借給他一千兩銀子,先派了個管家去四川,為程生買宅子。這時,胡大郎因為父親亡故,家里虧空,要賣一處別墅,這個管家就買了下來。然后,又派車馬去接四娘。
原先,程生考中后,來了個報喜的。胡家一家人都厭惡聽到這種消息。又審知名字不符,就將報喜人趕走。正好三郎結婚,親戚朋友們都來送禮慶賀。姑嫂姊妹都在,惟獨四娘沒被兄嫂請來。這時,忽然有個人奔跑了進來,呈上寄給四娘的一封信。兄弟們打開一看,面面相覷,臉上失色。此時酒宴中的親戚們才請見四娘。姊妹們惴惴不安,恐怕四娘懷恨不來。不一會兒,四娘竟翩然而來。那些人紛紛湊上去,祝賀的、搬座的、寒暄的,屋里一片嘈雜。耳朵聽的,是四娘;眼睛看的,是四娘;嘴里說的,也是四娘。但四娘仍像以前一樣凝重端莊。大家見她不計較過去,心中才稍微安寧了點,爭相向四娘敬酒。一會兒忽見春香跑了進來,滿臉鮮血。眾人一起詢問,春香哭得回答不上來。二娘呵斥了她一聲,春香才哭著說:“桂兒逼著要我的眼睛,要不是掙脫,眼珠子就讓她挖了去了!”二娘大為羞慚,汗流滿面,把粉都沖下來了。四娘依舊不動聲色,漠然置之。滿座人一片寂靜,接著便陸續(xù)告辭。四娘盛妝而出,惟獨拜了李夫人和三姊,然后出門,登上車走了。大家才知道買別墅的就是程家。
? 四娘初到別墅,日用東西都很缺。胡夫人和公子們送來了仆人、丫鬟和器具,四娘一概不要,只接受了李夫人贈送的一個丫鬟。住了不久,程生請假回來掃墓,車馬隨從如云。到了岳父家,先向胡銀臺的靈柩行了祭禮,然后參拜了李夫人。等胡家兄弟們穿戴整齊要拜見程生時,程生已上轎打道回府了。
胡銀臺死后,他的兒子們天天爭奪財產,把他的棺材扔在那里不理會。過了幾年,棺木朽爛,漸漸地竟要把屋子當作墳墓了。程生見了十分傷心,也不和胡家兄弟們商量,自己出資,選了下葬的日子,事事盡禮,隆重安葬。出殯那天,車馬接連不斷,村里的人都贊嘆不已。
程生做官十幾年,兩袖清風,鄉(xiāng)親們凡遇難事,他無不盡力。胡二郎因為人命案被牽連入獄,審案的官員,是和程生同榜考中的,執(zhí)法非常嚴明。胡大郎央求岳父王觀察使寫了封信給這個官員,人家卻置之不理。胡大郎更加害怕,想去求四娘,又覺沒臉見她,便讓李夫人寫了封信,自己拿著去了。來到京城,胡大郎不敢冒然進程家,看見程生上朝走了后,才登門求見。盼望四娘念手足之情,忘記過去的嫌隙。門人通報后,便有原來的一個老媽子出來,領著他走進內廳,草草地擺上酒菜。吃喝完,四娘才出來,臉色溫和,問道:“大哥在家事情很忙,怎么有時間不遠萬里來到這里?”大郎跪倒在地,哭泣著說了來由。四娘扶起他來,笑著說:“大哥是個好男子漢,這算什么大事,值得這樣?妹子一個女流,你啥時候見我跟人嗚嗚哭泣來?”大郎便拿出李夫人的信,四娘看了后說:“嫂子們的娘家,都是些了不起的天人,各自去求求自己的父親、哥哥,就了結了,何必奔波到這里?”大郎啞口無言,只是哀求不已。四娘變了臉色,說:“我以為你千里跋涉而來是為了看妹子,原來是拿官司求‘貴人’來了!”一甩袖子,進了內室。大郎既羞慚,又惱恨,只好出來?;丶液笤敿氁徽f,一家大小無不痛罵四娘,連李夫人也覺得四娘太忍心了。過了幾天,胡二郎竟被釋放回家。全家大喜,還譏笑四娘不肯相救,徒落了個被眾人怨恨。一會兒,有人來報,四娘派了仆人來問候李夫人。李夫人叫進來人,那人送上帶來的銀子,說:“我家夫人為了二舅的案子,忙著派人料理,沒顧上寫回信鉿您。讓我送上這點禮物,以代信函?!贝藭r,大家才知道,二郎回來還是程生和四娘出力的結果。
后來,三娘家漸漸貧困,程生更加周到地接濟她。又因為李夫人沒有兒子,程生就把她接到自已的家里,像母親一樣養(yǎng)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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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2,僧術

?苞苴竟可達幽冥,白足何人術亦靈。
可惜慳心猶未化,千錢只許得明經。
黃生是官宦世家的子弟,富有才情,志向很高。他居住的村外有座寺院,里面住著一個僧人,跟黃生交情深厚。后來僧人外出云游,去了十多年才回來。他看見黃生,感嘆地說:“我以為你早就飛黃騰達了,到如今還是一個平民百姓嗎?看來你的福運很薄,請讓我為你賄賂賄賂陰間的神靈。你能給置備十千銀錢嗎?”黃生回答說:“不能?!鄙苏f:“請你勉強置一半吧,其余的我代你借上。我們以三天為約。”黃生答應了,回家后抵押家當,勉強湊夠了五千的數目。
三天后,僧人果然拿來五千錢交給黃生。黃家原來有一眼水井,井深得探不到底,有人說通著河海。僧人讓黃生把錢捆好放在井邊。囑咐他說:“你約摸我到了寺里后,就把錢推進井中。等到半頓飯光景,井中會有一個大錢浮起來,你就拜它?!闭f完就走了。黃生不明白這是什么法術,轉念一想,靈驗不靈驗還說不定,如果把十千錢都投進井中,未免太可惜,就把九千藏起來,只投進了一千錢。稍過了一會兒,井中突然凸起來一個大水泡,鏗的一聲破了。接著就有一個錢浮起來,像車輪一樣大。黃生害怕極了,趕快跪拜,又取出四千錢投進去,落井后發(fā)出碰擊聲,原來是被大錢隔擋著,沉不下去。
天快黑時,僧人來了,責備黃生說:“為什么不把錢全投進去?”黃生說:“已經都投進去了?!鄙苏f:“陰府的使者只拿了一千去,為什么要說假話?”黃生只得把實情講了。僧人嘆息說:“鄙吝的人成不了大器。你命中注定到老也就是個貢生,不然的話,立即就能中進士。”黃生非常后悔,求僧人再給他祈禱,僧人堅決推辭,走了。黃生看見投到井中的四千錢還浮著,便用井繩把它釣上來,大錢就沉下去了。這一年,黃生果然僅考了個副榜貢生,到死也如同僧人所說的,僅是個貢生。
異史氏說:“難道冥界也實行捐官制度嗎?十千就能買來一次甲科及第。那也算便宜了。但是一千得個副榜貢生,那又太貴了。只得個貢生而不能及第,那就一錢不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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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3,柳生

婚媾偏從匪寇來,充囊且喜富資財。
人間怨偶知何限?惜少神通與挽回。
周生是順天府官宦人家的后代,和柳生是好朋友。柳生得到過高人的傳授,精通相面。曾對周生說:“你呀,這輩子得不到多大的功名;可是要想成為百萬富翁,還可以想辦法??上愕钠拮由艘桓睕]福氣的薄命相,怕不能協(xié)助你發(fā)展家業(yè)?!辈痪?,他妻子果然就死了。
妻子死后,家不像個家,日子簡直沒法過。周生就想起了朋友柳生,打算請他幫忙再找一房妻室。進了柳生家的客廳,柳生在里屋好久不出來。周生喊了好幾遍他才出來。對周生說:“我天天給你物色佳偶,現在才找到。剛才我是在屋里作了點法術,求月老給你系紅繩呢?!敝苌犃撕芨吲d,問他究竟進行得怎么樣了,柳生說:“剛才有人提了個布袋出去,你看見了嗎?”周生說:“看見啦,一身破衣服,像個乞丐?!绷f:“哎,那是你未來的岳父,你應該尊敬他才是?!敝苌嘈φf:“我因為你是我的好朋友,才跟你討論私事兒,你怎么跟我開這么大的玩笑?我盡管家境不好,好歹還是官宦世家,怎么就到了跟市井小人聯(lián)姻的地步?”柳生說:“不對,犁牛還能生出紅毛牛來呢。乞丐又有何妨?”周生問:“你見過他女兒嗎?”柳生答道:“沒有。我從來不認識他,連他的姓名還是問了以后才知道的?!敝苌Φ溃骸斑B犁牛都不知道,你又怎么知道小牛是什么顏色的呢?”柳生說:“我是算出來的。這個人兇惡而貧賤,可命中該有個福氣大的閨女。但是勉強把你們撮合到一起一定有大災大難。等我再問問神明。”
周生回家后,不大相信柳生的話;托媒人說了好幾家。一家也沒成。一天,柳生忽然來了,說:“有個客人,我已經替你下了請柬了?!敝苌鷨枺骸笆钦l呀?”柳生說;“先別問,快準備酒飯?!敝苌幻靼祝戳囊馑紲蕚?。一會兒,客人到了,原來是個姓傅的兵士。周生心中不愉快,表面上敷衍著。但是柳生卻表現出很恭敬的樣子。不大功夫,上來了酒菜,只是餐具非常粗劣。柳生站起來對客人說:“周公子早就仰慕您的大名,常托我替他找您;幾天前才有幸見到您,又聽說您很快要遠征,決定立刻請您來,時間太倉促,準備得不好?!憋嬛?,傅姓的兵談到了他的馬有病,不能騎了。柳生也低著頭替他想辦法。等客人走了以后,柳生批評周生說;“這位朋友是千金也買不到的,你怎么對人家這么冷淡?”就借了周生的馬,騎了回家去,又謊稱是周生的意思,把這匹馬送給了姓傅的。后來周生知道了,雖然不大高興,也沒有辦法。
第二年,周生要去江西投奔到臬司幕下做事,找柳生給算算此行是吉是兇。柳生說:“大吉!”周生笑笑說:“找你算算也沒別的意思,只為了一件事:在江西如果收入些錢財,我就買個好媳婦,以證明你以前說的話并不靈驗,你說行嗎?”柳生回答說:“你一切都能如愿?!?/p>
周生到了江西,正趕上大股賊寇叛亂,三年回不了家。后來局勢稍平靜了些,揀了個好日子登上歸途。中途又被賊寇擄了去。一同遭難的有七八個人,他們都是被劫去了錢財以后獲得了釋放。只有他自己被帶到賊窩里,賊頭領問過了他的家世,說:“我有個閨女,想把她嫁給你,你不要推辭?!敝苌恢暋Y\頭兒生了氣,命令立刻將他斬首。周生害了怕,尋思不如暫時應下,以后再慢慢擺脫。先保住性命要緊,便說:“小生之所以不敢答應,因為我是個文弱書生,當不了兵打不了仗,不更成了您的累贅了嗎?您若答應我們小兩口一起走,我會感激您的大恩的。”賊頭兒說:“我正愁這丫頭拖累我,這有什么不可以的?!闭f罷,領周生進了內宅,叫女兒妝扮好了出來與周生相見。周生一看,是位十八九歲天仙一樣的美人。當晚就同了房,比周生想象中的好媳婦還要好上好幾倍。問起媳婦的姓名家世,才知她父親就是當年那個提布袋的叫花子。話題扯到柳生的預言,夫婦二人都感嘆了一番。
過了三四天,賊頭兒要送他們走了,忽然大隊官兵鋪天蓋地攻來,賊頭兒全家都被捉住。官軍里三名將官負責監(jiān)視他們,先把這姑娘的爹娘斬了。眼看輪到了周生,周生心想:這回活不成了。正在害怕,一位將官瞅了瞅他,說:“這不是周生嗎?”原來,姓傅的兵已經因為立了軍功,升為副將軍了。傅對同僚說:“這人是我家鄉(xiāng)一帶大戶人家的名士,怎么能是賊呢。”給周生松了綁,問他怎么到了賊窩。周生撒謊說:“我從江西娶了媳婦回家,誰想中途落到賊人手里。幸虧您來救了我,您的恩德太大了。只是我妻子和我在亂軍中走散了,我求您幫我找找,叫我們團聚?!备祵④娋兔罘攤兣懦申?,叫周生認人,果然找到了。傅將軍給他們吃喝盤纏,說:“過去您對我有贈馬的恩惠,我一天也沒忘。您急著回家,時間倉促,來不及正經準備禮物,只送您兩匹馬、五十兩銀子幫助您回北方老家吧。”又派了兩個騎兵,拿了通行證護送他們。
路上,姑娘對周生說:“我那傻爹不聽勸,害得我娘搭上了命。俺娘兒倆早知道有今天這場禍。我為什么還希望多活兩天?因為我小時候被一個相面的相過面,他說我命大,有福;我活下來好為老人收尸骨呀。我知道一個地方,埋著好多銀子,挖出來把爹娘的尸骨贖出來,剩下的咱帶回家去,夠咱過日子的。”說完,囑咐騎兵在路旁等一等,兩人到了埋藏銀子的地方,在燒成灰燼的房屋里用佩刀在地里掘出了銀子,全裝進包袱,回到原路,用一百兩賄賂了騎兵,叫他把她爹的尸骨安葬;又領周生拜別了她娘的墳墓,才踏上歸途。到了河北地界,又給了騎兵一筆厚厚的賞錢,就朝家中走去。
周生好久沒回家,傭人們說準是死在外頭了,就把家產哄搶光了。及至聽說主人回來了,嚇得全逃了,只有一個老婆子,一個婢女,一個老仆沒走。周生覺得自己死里逃生已經夠幸運了,就不追問。去訪問柳生,已經不知哪去了。
女的持家比周生還強,在鄰里中找忠厚老實的,給了資本叫他們去做生意,自己提成。若是這些做買賣的在屋檐下算帳,女的就在簾子里邊聽;外邊算盤打錯了一個珠,女的就能指出錯在哪里。因此家里家外沒一個敢欺騙她的。幾年以后,聯(lián)絡的商人上百,而家產積累到了幾十萬。這才派人把雙親的遺骨移到自己家鄉(xiāng),用隆重的葬禮重新安葬了。
異史氏說:“連月老也可以賄賂,也就無怪媒人要取說媒錢了。強盜也有這樣的好女兒么?‘小土堆上長不出大樹’,這是知識淺陋的人才說的出來的話。就算是婦人女子也不會認同這話,更何況相士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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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4,冤獄

一時謔語疑相述,據作爰書駭聽聞。
太息臨民都憒憒,沉冤何處訴將軍?
朱生是陽谷縣人,年齡不大卻性情輕薄,好開玩笑。一天,他因為死了妻子,去求一個?媒婆給自己說親。路上碰到那媒婆鄰居的妻子,朱生瞟了一眼,見那婦人很美,便跟媒婆開玩笑說:“剛才碰見你的鄰居,真是既文雅又秀麗,你若為我求偶,她就可以?!泵狡乓查_玩笑說:“你先殺了她男人,我再替你想辦法。”朱生笑著說:“說定了?!?/p>
過了一個多月,媒婆的鄰居出去討債,被人殺死在野外。縣令拘拿了死者的鄰居和地保,拷問實情,卻仍無頭緒。只有那個媒婆招供了她和朱生開的玩笑話,縣令因此懷疑到了朱生頭上,將他逮捕了,朱生卻堅決不承認??h令又懷疑死者的妻子跟朱生私通,謀害親夫,將那婦人抓了去,用盡了各種酷刑拷打。婦人忍受不了折磨,胡亂招認了??h令又拿婦人的供詞審問朱生。朱生說:“她一個柔弱婦人,受不了刑罰,她說的全是假的!既然她將要冤死,還要被加上不貞潔的名聲;縱使鬼神無知,我又于心何忍呢?我實招了吧:想殺死她的丈夫再娶了她,都是我一個干的,她實在不知情!”縣令問:“你有什么憑證嗎?”朱生說:“有血衣可以作證?!笨h令便派人到朱生家搜取血衣,搜來搜去,卻怎么也找不到。縣令再次拷打朱生,打得他幾次死去活來。朱生便說:“這是我母親不忍拿出物證來讓我去死,等我自己去?。 笨h令命衙役押著他回到家中。朱生告訴母親說:“給我血衣,我是死;不給我也是死。反正都是死,還不如快點死去,也免得多受折磨?!彼赣H聽了,哭著進了內室。不一會兒,取出一件衣服來交給他。縣令檢查到衣服上確有血跡,人證、物證俱在,便判了朱生死刑。以后經兩次復審,也都沒有不同的證詞。過了一年多,朱生馬上就要被處決了。
一天,縣令正在審案,忽有一人徑直沖上公堂,瞪著眼大罵縣令道:“你如此昏庸糊涂,怎么治理老百姓!”幾十名衙役見狀,一擁而上,想綁起他來,那人振臂一揮,衙役們呼啦啦倒了一片??h令大驚,站起身想逃,那人大喊道:“我是關帝跟前的將軍周倉!昏官敢動,立即要你的狗命!”縣令渾身顫抖,一動不敢動。那人說:“殺人的是宮標!與朱某有什么關系?”說完就一下子倒在地上,像死了一樣。過了會兒才蘇醒過來,還面無人色。等詢問他的姓名,才知他就是宮標??h令拷打他,宮標招供了全部殺人罪行。
? 原來,宮標本是個無賴,知道那鄰居討債回來,以為他腰包里一定有很多錢,就在野外殺了他,沒想到竟什么也沒有。后來聽說朱生被屈打成招,他暗自慶幸。這天,他稀里糊涂地沖進縣衙,自己也不知是怎么回事??h令又問朱生那件血衣是哪里來的,朱生也不知。叫他母親來詢問,才知是他母親割破自己的胳膊染的!檢查朱母的左臂上,果然刀傷還沒好,縣令也大吃一驚。后來,縣令因為這個案子被告發(fā)罷官,罰款贖罪,在羈留時死在獄中。
過了一年多,死者的母親讓媳婦改嫁,那婦人感激朱生的義氣,便嫁給了他。
【此篇是《大宋提刑官》曹墨案的原型出處】
? 異史氏說:訴訟決獄是為官者的首要任務,積陰德,滅天理,都在于此,不可不慎重。急躁貪暴,固然有悖天理;然而因循拖延,也會損傷人民的性命。一個人訴訟,則好幾個農民將難以務農;一案既成,則十家人傾家蕩產,難道這是小事嗎!我曾經說那些當官的,不要隨便接受別人的訴訟,就是最大的德行。如果不是重大的事情,不要把人長久羈押;如果不是疑難的案件,何必徘徊不決?即便是有的鄰里愚民,山村野夫,因為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起了紛爭,結果鬧上公堂,這也不過是想借官府一句話,為他們來做一個評判,不用全部人等,只要原告和被告,加以杖刑,什么事都解決了。這難道不是所謂的神明一樣的官宰嗎?
如今每每見到那些審案,傳票一出,就好象什么都忘了。拘捕者的賄賂不得到滿足,那么那些傳票就不會消除;書吏賄賂不得到滿足,那么就不讓你見到官宰。蒙蔽拖延,動輒經年累月,還沒有升堂斷案,則被告的皮骨都快被壓榨干凈了!而那些高高在上的官宰,安然躺在床上,好象沒事一樣。難道不知道水深火熱的監(jiān)獄中,有無數的冤魂,都伸長了脖子延長著氣息,企望你的拯救嗎!固然那些兇頑的刁民,死不足惜;但是那些受牽連的良民,又怎堪承受?況且無辜的牽連,往往都是奸民少但是良民多,良民所受的傷害,則更加倍于那些奸民。這是什么原因呢?奸民難以施虐,但是良民卻容易欺壓。那些官吏的毆打,衙役的勒索,都是選擇良民來進行的。
一旦入了公門,如同在滾水與烈火中一般。早一天結案,早一天安生,有什么大事,看看堂上那些奄奄一息垂死之人,恐怕自己的私囊不能填飽,于是借故拖延時日經年累月!雖然看似不殘酷兇暴,但這種拖延和殘酷兇暴又有什么差別呢?曾經看到一案中,真正緊要的人不過三人許,其余都是無辜收到牽連的清白之人,妄被羅織罪名羈押在案。有的是平日里小忿而產生仇怨,有的則是因富有遭到嫉恨而獲罪,所以那些原告全力以赴于主案,順便攜報私仇。謂狀詞上妄加一人,便使其如骨生惡瘡難以擺脫;使其在官府遭受種種苦難,竟是因為讒害所致。極言官府不分青紅皂白,凡受案件牽連的人都須陪著打官司、受折磨,就像烏鴉,猴群一樣的聚集。而細究那些官宰詢問不及,官吏詰問不至,其實都沒什么用處,只是導致傾家蕩產,飽了那些污吏的私囊,賣了老婆孩子,只不過因為那些小人要泄私憤而已。深深希望那些當官的,每有告狀的,稍微詢問一下,那些無理取鬧的直接趕走,那些關涉案件的一般人員除名,只留審必要的當事者。不過一揮筆、一抬手之間,就能保全多少人的身家性命,保護了社會多少元氣啊!從政者沒有這種觀念,那么殺人真的不必用那些酷烈的刑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