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劫無間》季瑩瑩 背景故事
白無常
天道不公,諸行無常。
被視為災禍的季家棄女,最終變作了黑夜中潛行的無常惡鬼。
當她重拾“季瑩瑩”之名時,不是為了尋回親人。
而是要讓那幽冥業(yè)火降臨世間,清算背信者的罪孽。

第一章 白七爺
漆黑的甬道盡頭,是一間陰暗潮濕的小屋。屋內(nèi)沒有點燈,只有如同地縫般的窗口,送來外面的冷風、落雨和微弱的光明,照亮了四周臟亂。地上散落著帶有紅色污漬、黑色藥膏的紗布,無人打理。
白發(fā)少女無聲地躺在黑暗里,一動不動。任由那暴雨濺落在自己的床頭,濕了半邊枕席,如同一具栩栩如生的人偶。
“小七,過來?!?/p>
一個尖細的聲音喚醒了少女,她坐了起來。
“換身得體的干凈衣服?!奔饧毜穆曇衾^續(xù)說道,卻只聞其聲,不見其人。
少女依言褪去污糟衣衫,顯出人偶般白嫩的皮膚,上面布滿了大大小小的暗紅鐵銹。
近看才知道那不是鐵銹,而是一處處傷口,有新有舊。最老的是胸前那處貫穿傷,最新的傷口還在往外滲出鮮紅。練功時弄傷的?還是昨日執(zhí)行任務時?
沒人知道,也沒人在乎。反正她是不知道疼的,大家都這么說。
通往大殿的路,需要穿過整個甬道。兩側的黑暗里,沒人知道有多少個房間,住著多少個鬼差,只聽得到悉悉索索、忽遠忽近的人聲。
“哼,話都不會說的啞巴,不知道七爺怎么偏偏就喜歡她?!?/p>
“嗚嗚嗚嗚嗚……”
“喂,別惹她了。你們……沒見過她用刀的樣子嗎?”
“誰還不會用刀?也就你,膽小如鼠?!?/p>
白發(fā)少女從廊前一路走過,四周的竊竊私語并未考慮減輕聲量,似乎不光將她當作啞巴,還將她當作聾子。
“參見無常老爺?!?/p>
一眾聲音漸行減弱,終于完全消失于黑暗中――甬道走到了另一端的盡頭。那盡頭處是位裹著白袍的白發(fā)男人,極高極瘦,面上表情似笑非笑。他滿意地看著半跪在自己面前的少女,伸出一只滿是皺紋的手,慈愛地輕撫著少女的白發(fā)。
“走吧小七,隨我一道去見見新主子?!?/p>
大殿,錦衣玉服的翩翩公子坐在閻君大椅上,手里還摟著個穿著明艷大膽的女子。二人正親熱地悄聲說著些什么,耳鬢廝磨。此人便是備受皇帝寵愛的小皇子,楚王。
白無常見狀,咳嗽一聲,上前謁見道:
“無常司白無常,攜,鬼差白七,見過閻君殿下!”
楚王回過頭來,輕笑著應答:
“白無常、白七,這都是些代號罷?你們的真名叫什么?”
“回閻君,咱們這的鬼差都已經(jīng)不是 ‘活人’ 了,沒有 ‘活人’ 的名字。跟我的幾個徒兒,姓 ‘白’ ;跟八爺?shù)?,都?‘黑’ 。她是第七個,就叫白七了?!?/p>
“噢?怎么就不是 ‘活人’ 了?”
白無常拍了拍白發(fā)少女的背,少女一字一句答道:“鬼差者,入無常司之門,斬斷活人之情,斬斷活人之思,斬斷活人之懼。為無常司而生,為無常司而滅?!?/p>
“殿下,可允微臣一試?”白無常問道。
楚王點頭。
“白七,殺我?!卑谉o常指向自己。
那白發(fā)少女應聲拔刀起手,手中雙刀卻遽然落地,人也隨之倒地蜷縮。少女那因常年不見天日而慘白的手臂上,暴起條條青筋。疼痛似已超出她身體所能承受的范圍,以至渾身痙攣不止,卻仍是一聲不吭。
白無常炫耀般地看向殿上,直到這痛苦的表演已經(jīng)沒什么新意了,方才慢悠悠開口道:
“白七,跪我?!?/p>
身體的抽搐終于緩了下來,白發(fā)少女掙扎著想起來,渾身經(jīng)絡卻仍在方才痙攣的余震中,還不太聽使喚。伏地片刻,才終于重新奪回對身體的掌控權力,她勉力撐起,向著白無常半跪。
“此蠱名叫 ‘君臣蠱’ ,中 ‘臣’ 蠱之鬼差,必向君者馬首是瞻,若有兇心或違抗命令,便似方才那般,受經(jīng)絡寸斷之痛。我和黑爺服了“無?!钡ぃ苷{(diào)令眾鬼而不受其害。而權威最高的 ‘君’ 蠱,養(yǎng)在陛下那兒?!?/p>
“這 ‘君’ 蠱,父皇的確交給了我?!?/p>
楚王邊說邊從懷中掏出個華貴的匣子,匣內(nèi)有只異蟲,散發(fā)出一團幽藍光芒,仿似鬼火。楚王身邊的女人很是喜愛地接過了,纖纖玉指拈起那蟲,竟忽然仰頭吞下。
“你?。 卑谉o常伸手便欲阻攔,女人佯裝害怕,躲在楚王背后。
“無妨無妨?!背跞允菬o所謂的神情,輕輕拍著女人的手安撫她?!熬艃菏俏易钕矚g的侍女,她養(yǎng)我養(yǎng)都一樣?!?/p>
白無常面色已極為難看,卻礙于楚王之面,不便發(fā)作。只在心中忖度:
這楚王果然如傳說中那般荒淫無度,如此重要的閻君之物,竟賜給了狐媚侍女。無常司落到他手里,往后還不知要發(fā)生多少荒唐事。幸好自己留了一手,暗中搭上了更成熟可靠的齊王……
“無常老頭,我和九兒打了賭,我賭你能贏,她卻說這白頭發(fā)小女孩兒能贏?!?/p>
被頻頻提及的白發(fā)少女,仍是面無表情地站在一邊。似乎沒有命令,便似人偶般不會動彈。
“白七,砍他!”九兒跳起來,指著白無常道。
“鏘!”
白無常舉手,以鐵護臂擋下了猝然襲來的一擊。他并不看襲來的白發(fā)少女,而是詫異地看向殿上的楚王:“閻君殿下,此事怎可兒戲?”
“替本王贏下這局,如何?”
“白七,殺了他!”九兒愈發(fā)高興了起來,發(fā)出咯咯的笑聲。
被眾人當作玩偶般肆意擺弄的白發(fā)少女,面無表情地注視著自己的對手,殿上的嬉笑和白無常的驚詫對她而言都沒有任何意義,唯有命令才是她存在的理由。
而現(xiàn)在,命令已經(jīng)下達。
殺了他。
少女毫不猶豫地欺身砍來。她身量很小,輕盈若鳥雀,刀卻是十分凌厲,裹挾著濃濃殺意。白無常冷哼一聲,一揮衣袖,竟將那兇狠的刀風盡數(shù)化解。
細細一看,靜而無風的大殿內(nèi),那白袍竟好似有生命般兀自生長,似呼吸般起伏,不知是何邪門功夫。
“看來,今日到底是要折個最喜歡的徒弟?!?/p>
白袍如海潮般涌動,偶從其中探出蒼老干癟的手,沒人能看清他是如何騰挪,那手便已作利爪狀,猛然襲來。少女數(shù)次試探,都寸步難行,只能吃得下一爪便退,勉力抵抗白無常的進攻。
幾個來回,少女已渾身是傷。那白無常一爪一爪撕破少女的血肉,似逗弄獵物般,又似舍不得太快除掉自己養(yǎng)到如今的得意徒弟。
少女的動作也慢慢放緩,佯作氣力不濟。忽地以退為進,轉動手中雙刀裹護全身,竟似一正一逆兩道旋風,直直沖入白袍之中。白無常見狀,惋惜一笑。
她沒可能贏的,因為她只有兩只手、兩把刀。只要她停下旋轉的刀片,想要傷及白無常半分,那白袍中干枯的手,便會立即攥住她的心臟。
滾動的袍子,瞬間停了下來,隨后緩緩垂落,失去生命而變回普通白袍,于是露出了被其裹住的二人。
白發(fā)少女的刀已插入白無常的咽喉之中,而白無常干枯的四指,也近乎完全嵌入少女左胸的血肉之內(nèi)。
二人僵持片刻,勝敗已分。因為從白無常的口中,吐出了敗者之言:
“不可能……你沒有心……?這不可能……”
白無常頹然倒地,顫顫巍巍地伸出匕首指向白發(fā)少女,又扭頭看向大殿之上,似乎還是不敢相信自己就此走到人生盡頭:“微臣一生……忠于陛下、忠于無極……為何?”
“養(yǎng)大了的刀會反噬主人,這道理你還不明白么?你不懂你的刀,但楚王懂他的刀。認了一個主,卻還想著再認另一個。閑家吃兩頭,莊家不賺錢,世上哪有這種好事?”九兒歪著頭,蹲在白無常面前,出手斷了他最后一口氣。再轉頭看向那渾身傷口,卻仍然站立不動的白發(fā)少女?!澳阏f對嗎,季瑩瑩?”
季……瑩瑩?
少女抽動了一下,她的身體不由自主地對這個名字做出了反應,這讓她感到意外。但她還是繼續(xù)完美地扮演著乖巧的人偶。
在楚王和侍女九兒看不見的地方,白發(fā)少女瞥了眼地上白無常的尸體,藏起了臉上的厭惡、憎恨和大仇得報。自那年被白無常帶到侍刃村起,她等這一刻,已經(jīng)等了十年。

喬老與鄭屠
“季瑩瑩?!?/p>
聞聲,白發(fā)少女半跪,仰頭看向上方,小巧的面龐不過十五六歲光景,杏眼似寒潭,幽深不可見底,卻是一灘死水,不見絲毫光采流動。
少女開口,以刀尖般冰冷的聲音答道:“回閻君,此名不在閻王薄中?!?/p>
“這不是要你除掉的名字,而是一份回禮?!?/p>
座上的公子仍是翩然如玉,卻全無先前那輕浮模樣,如君主般威嚴,道:
“拿回你自己的名字吧,季瑩瑩?!?/p>
……
季瑩瑩是被老鼠從淺寐的夢里咬醒的。
每個家里都會有老鼠,小巧、敏捷、來無影去無蹤。再干凈、再氣派的屋子里,也免不了有個那么一兩只,只是它們藏在房梁上,從不被勤快的仆人看見。
喬老的喬府,就是這方圓里最氣派的屋子,那重重院落,像迷宮般復雜。但鄰里的農(nóng)戶們從不嫉妒喬家的家業(yè),相反,他們常常感念喬家的善舉。在農(nóng)戶們茅屋被大雨刮破時,喬家愿意多分他們些茅草。而遇上沒有子女的老人,喬家也總會在賑糧時多送一碗粥。
農(nóng)戶們都說,這片地方,沒了喬家和喬老可不行。他們常常在田間勞作的間隙,自豪地觀賞著遠處喬府那氣派的大門和院墻,彷佛其中也有自己的一番功績。
但他們不知道的是,喬家那氣派的屋子,的確是靠著農(nóng)戶祖祖輩輩的辛苦勞作才得以搭建的。喬家所做的事,只不過是搶走了農(nóng)戶們的田地,再大張旗鼓地賜還一粒粟米。
在農(nóng)戶們心里,有一個跟喬老完全相反的人物:橫行十里八鄉(xiāng)的惡霸,大人們用來嚇唬小孩子的名字——鄭屠。他們也不知道,鄭屠在遇到喬老之前,只是個力大無窮的屠夫,正是他認了喬老作義兄后,才真正變成了惡霸,從此不再屠豬牛羊,只屠人。
喬老和鄭屠從不見面,除了喬老生辰那天。
喬老的五十八歲生辰宴,持續(xù)了整整三天。這三天里,在喬家的房梁上,季瑩瑩不吃不喝,除呼吸外,幾乎不動彈。
她等的就是今夜,喬老生辰宴的最后一晚。今夜,鄭屠將會趕來位處中州郊野的喬府,帶著一年的賬本,請義兄過目。他們這般謹慎之人,會將所有侍衛(wèi)關在門外。這是動手的最好機會。
人們都說做了虧心事的人,總是害怕報應的。喬老也不例外,他在屋外安排層層的守衛(wèi),又在房內(nèi)挖出條條錯綜復雜的密道。一旦有什么風吹草動,他便會如狡兔般鉆入地窟里,誰也別想追上他。
臨近亥時,已是深夜,喬府終于漸漸安靜下來。喬老起身送走了最后一位前來祝壽的“官府至交”,獨自推開了書房的大門。隨后,便慢悠悠地坐下泡起茶來。
季瑩瑩不著急,她有的是耐心。她在十年前就聽過這兩個名字,從和她一起被白無常囚禁在無常村的小男孩嘴里――那個叫作“默”的男孩。她已等了那若干年,自然不急現(xiàn)在這一時半刻。
三更只差一刻,書柜忽然被人從墻后推開,一個虎背熊腰的男子自密道里走了出來。他身量很大,滿面橫肉,腳步卻輕,似乎怕驚擾了誰。
喬老滿意地看著自己的義弟。唯有在接見他的時候,喬老不設侍衛(wèi)在旁,因為鄭屠便是他最忠心可靠的侍衛(wèi)。在鄭屠跪下道賀的時候,喬老故意讓他跪得久了一點,以示威嚴。他低頭只顧著看自己的茶碗,輕輕吹一口氣,再瞇著眼睛飲上一口,感受茶香在嘴中氤氳。
“好,那賬本拿出來吧。”
鄭屠全無反應。喬老疑惑地抬眸看他,見鄭屠仍然是恭敬地跪著,面上卻掛著似笑非笑的詭異表情。
“義弟……?”喬老再喊,可鄭屠非但沒有回應,還身子一歪,向一旁倒去。而他那顆碩大丑陋的頭顱,再也無法好好地安坐在脖子上。
不過一盞茶的時間,他最好的侍衛(wèi),倒在了他的眼皮子底下。喬老不敢置信地瞪大雙眼,欲大喊喚來門外侍衛(wèi)。
季瑩瑩早在解決完鄭屠后,便悄無聲息摸到了喬老背后,冷眼看著他的動作。
喬老剛想大喊呼救,季瑩瑩手中鎖鏈,已然纏上脖子,將他的呼叫扼在喉間。
“我們有契約!”勉力轉頭,見到季瑩瑩露出的一抹無常服衣角,喬老趕緊嘶聲說道。“無常大人……我、我會給更多供奉……”
季瑩瑩正待說些什么,卻聽背后一聲嘶吼,一只四腳獸趁機猛然撲了過來。立馬催動經(jīng)絡真氣,閃身躲開,卻還是遲了一步,手臂被撕咬出淋漓鮮紅。
定晴一看,這哪里是什么四腳野獸,分明是一個不過七、八歲的小女孩,手腳并用地爬走,正朝著季瑩瑩咄牙咧嘴。那滿口不是七歲小孩兒該有的圓潤乳牙,而是如刀尖般的森森利齒。
小女孩不等季瑩瑩反應,再度撲來。
季瑩瑩腳步卻有些亂了。眼前的這個小姑娘,讓她想起了“默”―—她這一生中,唯一能勉強稱得上“朋友”的那個孩子。這種攻擊方式、這森森利齒、甚至她眼睛里野獸的狠勁,都和十年前她認識的“默”一般無二。
季瑩瑩不愿松開鎖住喬老的鏈,只好主動誘使女孩咬住自己的前臂,隨后遽然向墻壁撞去,將野狗似的女孩撞昏在地。
她轉身再次面向喬老,指了指地上昏過去的小女孩,又點了點自己右臉顴骨處的位置,問道:“默。十年前,小男孩,這里有疤,認識嗎?”
喬老一愣,隨后因回想起了什么,眼睛微微瞪大。腦子里剎那閃過了十余種的脫身方法,他現(xiàn)在有把握,只要季瑩瑩讓他開口,他能說出這世上最感人的故事,讓季瑩瑩含著熱淚認罪,發(fā)誓效忠于他。
“默是―—”
季瑩瑩沒給他這個機會。
她揮手收緊了鎖鏈,鏈尾利刃的倒鉤猛地刺進喬老的喉間,借腥甜的滾燙液體堵住了他的嘴。喬老驚恐萬分地匍匐在地毯上,身下那華美地毯,貪婪地吮吸著涌落其上的紅色液體。
季瑩瑩收回了自己的鎖鏈,“無常司和你的契約結束了?!?/p>
悔恨、不甘、恐懼,凝固在了喬老那張慈眉善目的臉上,季瑩瑩抖落刀尖殘紅,在心里劃掉了兩個名字。
喬老,鄭屠。
小女孩兒醒了過來,見倒在一旁的喬老,捂著臉低聲哭了起來,嗚咽中夾雜著斷斷續(xù)續(xù)的話語:“你……你不能傷害喬老,如果喬老受傷,他們會拿我的妹妹喂給野狗,我會被賣去當藥引子……你不能……嗚嗚嗚……”
季瑩瑩心里一驚,隨即涼得透了。她此時此刻才明白,十年前,默為何說妹妹被狗群吃掉,為何小小年紀一身邪功,為何流落去了無常村……
而他又為何對這兩個名字念念不忘:喬老、鄭屠。
看著眼前抽泣的小女孩,季瑩瑩知道她的結局。
她會被帶去無常村,養(yǎng)到十歲,然后關進道場,被迫與同伴們搏斗。奪去同她一起長大的九十九個孩子的性命,或倒在其中一位的刀下。
若她不幸成為了活下來的那一個,就會被無常老爺帶到一條漆黑的甬道里,在兩側為她找間房住下。房里陰暗、潮濕,若是下了暴雨,積雨沁入,便會在她床邊滴落。
她會從此以殺人為生,不再記得自己的姓名,只認得一個代號:“白七”,或者“黑五”。
同季瑩瑩一模一樣的人生,季瑩瑩也并不知曉還有別的什么人生。
“妹妹,很重要?”
“嗯!”
“比自己的性命重要……?”季瑩瑩拔出了刀,她知道怎么樣結束這一切。
小女孩彷佛聽懂了她的意思,抬頭露出了帶著淚花的燦爛笑容:“嗯!”

王氏
“喬家的事情,辦得干凈嗎?”
“回殿下。喬鄭二人倒是辦得干凈,只是……喬家有個小女孩,本該收歸無常司,帶去侍刃村作為候選人養(yǎng)著。但季瑩瑩佯裝殺她,讓她拿著刀跑了?!笔膛艃河行┻t疑?!斑@樣放任她,日后不知……”
楚王笑了,道:“不打緊,那孩子喬家人會處理。至于季瑩瑩,我們要的是一把對付季家的快刀。若她沒有愛,恨也就不夠刻骨銘心了。賬本她看到了嗎?”
“是,殿下。此刻,季瑩瑩已經(jīng)在去王氏家的路上了?!?/p>
“那我們便安心等著,王氏來推她一把?!?/p>
……
季瑩瑩到那間小小農(nóng)舍的時候,天色一沉,淅淅瀝瀝地下起了雨。
雨水滴落在季瑩瑩的頭頂,匯聚成流,順著發(fā)絲落下,她在農(nóng)舍門口站了有一會兒了。屋墻低矮,季瑩瑩并不需要等待有人為自己開門。她只是感覺最近的一切,太不尋常。
巧合嗎?
這是自己從新任閻君處接到的第三份任務。而這三份任務,竟都與自己密切相關。
第一個任務的目標是白無常,那個將自己帶入無常噩夢中的老人。第二個任務是喬老和鄭屠,自己發(fā)誓要替“默”除掉的兩個名字。第三個任務的炎州農(nóng)婦王氏……昨夜,自己曾在喬老的賬本上見過這個名字。
那是鄭屠預備呈給喬老的賬本。在某一頁中夾著一副牌九,紅一點,白三點,是對好牌,但季瑩瑩不認識。她只從密密麻麻記載著各類人名、地址、銀數(shù)的那頁名冊上,認出了兩個名字:
“冬月,廿貳日。幼女,季瑩瑩,炎州王氏。三兩?!?/p>
一個是楚王不久前賜給自己的名字,另一個,是任務里要除掉的名字。
冥冥之中,她有種預感,似乎自己正在被引導著一步步走向某個被封存的、禁忌的過去。
抑或,這是測試?若自己沒能通過,就會像前任白無常一樣,被處決于大殿上?
季瑩瑩沒想明白——她擅長的是執(zhí)行判決,不是揣測人心。
猶疑之時,門卻從里面被推開了。一位圓臉的矮小婦人,似乎正匆匆忙忙準備出門。
“王氏?”季瑩瑩搶先一步將人逼入屋內(nèi),背手關上大門,她聽到自己的聲音問道。
“.…瑩、瑩瑩?”
被喊到名字,季瑩瑩身形一愣。那試探著喊出名字的婦人,卻似乎因此終于確定了是她,一邊以哭腔不停呼喊著季瑩瑩的名字,一邊緊緊抱住了她。季瑩瑩猝然被抱住,疑惑地佇立著,渾身僵硬。
記憶里,她從未被人擁抱過。往日人們見到她,臉上只有恐懼和憎惡。盡管刀已抵上婦人的背后,她的手卻不聽使喚般,不讓利刃刺入婦人體內(nèi)。那殺慣了人的手,此刻竟僵得控不穩(wěn)刀。
抱住她的矮個婦人渾身發(fā)抖,心跳很快。人會因為各種各樣的事情心跳加速,驚喜,抑或是恐懼慌亂。季瑩瑩對此全然沒有注意到,她憶起了那個早已被她遺忘的、幼時的夢。
幼時,季瑩瑩喜歡做夢,因為每次越是流著淚睡去,夢中的一切就會越甜蜜。在夢里沒人會打罵她,不會感到刺骨的冷,腹中也不因缺食而疼痛難耐。最最難過的時候,夢里總會有一個面目模糊的女人,溫柔地抱起自己,輕輕拍著自己的背,柔聲安慰道:“瑩瑩不怕,瑩瑩不怕?!?/p>
季瑩瑩本毫無生氣的眼中,倏忽閃過一絲不起眼的柔光,她將手中利刃不動聲色地收回了鞘中。
“可憐的孩子,嚇壞了吧?”王氏松開了些,抬頭望向季瑩瑩。她的雙目通紅,淚水在那歲月斑駁的臉上流淌著,粗厚的手還在輕輕拍打著季瑩瑩的背:“瑩瑩不怕,瑩瑩不怕?!?/p>
“你是……?”眼前的婦人,與夢里那面目模糊的溫柔女人身影重疊,季瑩瑩不禁出聲問道。
王氏一愣,隨即趕緊舉起袖子,溫柔地幫季瑩瑩擦起頭發(fā)上的水珠來?!拔沂乾摤摰哪镉H呀,自從你被牙婆拐走,娘親已經(jīng)找了你十多年了!快進屋里,淋了雨怕著涼,娘親去給你盛碗姜湯?!?/p>
季瑩瑩木木地被婦人拉到屋內(nèi)坐下。彷佛不愿從那溫情的夢中醒來,在婦人的柔聲關心和殷切眼神里,季瑩瑩飲下了那碗熱湯。
……
季瑩瑩是被一杯涼水潑醒的,在一間破舊的柴房里。動了動身子,雙手雙腿都被粗麻繩狠狠捆住,勒進肉里。身上的雙刀被拿了出來,但藏著的小刀還在。
“你瞧,人好好的,拿錢吧?!币粋€粗壯的漢子手中拿著殘留著水痕的碗,大聲嚷道。
他說話的對象,是這個正仔細打量著季瑩瑩的中年牙婆,濃妝艷抹,開口說話時臉上會簌簌地掉下些白粉:“成色是不錯,價格還是高了點?!?/p>
柴房角落里的王氏,本無意參與討價還價。她用余光瞥了眼季瑩瑩,又嫌惡地移開了目光,低聲跟大漢說道:“快些,免得她哥哥一會兒又找回來了。幸好我反應夠快,一眼看出她就是季家那丫頭,把給季家小子準備的蒙汗藥湯,給她灌了下去……”
卻不想季瑩瑩的視線始終盯在自己身上,被看得渾身發(fā)毛,王氏索性叉腰對季瑩瑩喊道:
“看什么看?不會還真以為我是你娘吧?我跟她身形是相似,但論聰明才智,她哪兒都不如我!我生的孩子一定也比你好得多!當時若不是因為你,我又怎么會背井離鄉(xiāng)來這中州?”
見季瑩瑩仍是一副冰山面孔,臉上表情沒有半點波瀾,王氏直感一陣無名怒火。
“就因為劉家從牙婆手里買了我,我就伺候了她劉家二小姐一輩子?,F(xiàn)在她死了,難道還得繼續(xù)伺候她女兒?可惜二小姐死得早,要是親眼看見她的女兒也從小被牙婆買走,不知該有多高興呢!”
季瑩瑩感到腹中忽然痙攣起來,一陣抽痛。
一些不堪的幼時回憶強行涌向她,來來往往的大人,在她面前討價還價。饑餓、疼痛、疲憊、虛弱……幼時的季瑩瑩曾經(jīng)也是有過感受的,但在那模糊的記憶里,除了一個婦人溫暖的懷抱外,只剩下無邊無際、永無止境的痛苦。只有握住刀時,這股痛苦才能減輕些許。
于是季瑩瑩握住了刀,身上涌出的藍火燒斷了束縛住她的麻繩。
“唰――”
一聲金屬破空之響,那方才還在尖聲還價的牙婆,喉間莫名地嵌進了一把匕首。伴隨著汨汨的鮮紅流下,牙婆連慘叫都沒來得及,就直直倒下了。
“誰?!”大漢抄起一旁的狼牙棒,朝空氣中胡亂揮舞,似乎是被牙婆的詭異慘狀嚇破了膽。王氏也已嚇得躲在水缸后,一動不動,聲音顫抖地指著大漢背后道:“季、季家的丫頭不見了!”
“嘩――”
又是一聲刀刃劃破皮肉的悶響,大漢應聲倒地。在他的身后,季瑩瑩彎腰拔出匕首,狀似惡鬼,一步步向藏身水缸后的王氏走去。
“瑩瑩,瑩瑩!是我拋家棄子,辛辛苦苦把你從季家救出來,你不能不念這份恩情吧?”王氏跪地抱住季瑩瑩的雙腿,嘴里仍是柔聲喊著:“瑩瑩不怕,瑩瑩不怕,咱們把刀放下?!?/p>
季瑩瑩踉蹌著掙開王氏,最終還是什么也沒說,收起匕首轉身往外走去。身后襲來一陣粗重的呼吸聲,季瑩瑩想也沒想地閃身躲開。王氏撲了個空,歪倒在地。
王氏見一擊不中,再難有機會,索性將刀扔到一旁,伏在大漢尸體上痛哭,又抬頭癲狂地大笑起來。
“你殺了我當家的,我也不想活了,怎么死的不能是你呢!你要恨,去恨季家?。∈撬麄冋f你天生掃把星!季瑩瑩、季瑩瑩,還沒正式給你取名字,才有了個乳名,就不要你了,丟給了我?!?/p>
季瑩瑩眼里曾微弱閃動的光,一寸寸黯淡了下去。
“你以為自己是季家的大小姐吶?季家,早就不要你了!你爹親手把刀插進你心口,就是想要你死!跟你那病秧子娘一起去死!倒霉胚子!掃把――”
一把尖利的小刀,潦草結束了王氏顛三倒四的獨白。
“季瑩瑩?!?/p>
她站在一地狼藉之間,沉默地咀嚼著這個名字。如同咀嚼著過去非人般的十余年,如同咀嚼著親人的背叛。
“季瑩瑩?!?/p>
此刻,她才終于明白了,這個名字的意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