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構(gòu)類】 毛毛(一)

一個村子總有些消息靈通嗓門又大的人。
“日本人來了!”
不知道誰在村口吼了一聲,大人們四散跑開。
人群中一個小孩被撞到,他叫毛毛,這小名是他媽取的。毛毛還沒記事,媽就沒了,很快,大大又給他找了后媽。老人說,有后媽就有后大大。
他像個野狗一樣長了幾年,沒讀書,也沒有名字。
大大和后媽回家,抱著小弟弟跑了。毛毛約摸十歲,抱不動,身體差,跑不利索,每次傳日本人要來,他常常被丟下。
像他這樣的孩子還有幾個,村里的人私底下都叫他們“沒媽的”。
吵嚷聲慢慢散去,他孤零零地站在院子中間,衣衫破爛,肋骨根根分明。
沒辦法,他只能回頭躲進(jìn)了水甕里,水甕黝黑光亮,用兩個半圓形的木板合回來蓋著。他掀開一半,翻進(jìn)去坐下,又蓋好,村里唯一的水井近來常常缺水,水甕干了很久。
等了一后晌,他不敢睡,不時起來揭一個縫看看動靜。天色漸晚,霞光把黃土院子映成了紅色。他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又渴又餓,只好從甕里爬出來。
大人們還沒有回來。
走到院門外,毛毛看到幾個比他小幾歲的孩子正在路上徘徊,他把他們招呼過來。
毛毛家的院子里有一株杏樹,種在茅廁的墻外,村里的孩子們經(jīng)常在杏樹下面圍坐著,講鬼故事。
不久,遠(yuǎn)處傳來了匆忙的腳步聲,幾個孩子聽到,沖到門口,向路的盡頭望去,只見一隊持槍的士兵踩著塵土向他們沖過來。
毛毛心里一緊,這是他第一次真的見到日本人,聽說日本人會吃小孩。
他立刻走上前,把其他小孩子拖到自己身后,他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只是望著這些陌生人,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這隊士兵徑直從他們面前跑過,甚至沒有人轉(zhuǎn)頭看他們,只有一個人,突然從人群中擠出來,慢慢靠近。
毛毛很想跑,但是感覺自己兩條腿像是長在地上,一步都挪不動。他張開柴棍子粗細(xì)的兩條胳膊,做出保護(hù)其他人的姿勢。
那個士兵走近,沒有說話,只是把毛毛一只手拉過來,松開他因為緊張而攥緊的小拳頭,放了幾顆各種顏色的圓球(毛毛叫它“彩蛋兒”),然后起身跑回了隊伍里。
后來的人生中,毛毛每次回想起來都會說,閉上眼睛的那幾秒鐘,似乎是他人生記憶的開始。在壓迫一切的黑暗中,那雜沓的腳步聲,震耳欲聾。
很晚很晚,月亮和星星都出來了,大人們才回來,從毛毛身邊領(lǐng)走了自己的孩子。毛毛有些猶豫地把今天發(fā)生的事告訴了大大,說到日本兵給了他一些“蛋兒”,正在弄飯的新媽媽沖過來,一把奪走他手里的東西,狠狠地罵了他一句:“鬼子給你東西你都拿!喪良心貨!你吃了嗎?小心鬧死你滴!”
大大沒有說話,毛毛也沒有說下去。
晚上,毛毛躺在炕的一角,他睡不著,抓過彩蛋兒的那只手,黏黏的不舒服。想到剛才新媽媽的話,他悄悄地把手心靠近嘴邊,舔了舔,那是他第一次嘗到甜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