丘比特的禮物
貧賤夫妻百事哀,柴米油鹽,如臨斷頭臺。
女人阿蘭抱著六個月大的孩子,坐在床頭發(fā)呆。才剛過三十的她,頭上白發(fā)若隱若現(xiàn),臉色也黯淡無光,沉重的家庭壓力和長時間缺乏交流,讓她看起來呆滯又憔悴。
自從懷孕被無良老板辭退后,阿蘭便做了全職太太,全身心投入到孕育新生命的進程中。過程苦樂難以言表,反正新生命的到來著實讓兩口子欣喜了一番。
也就欣喜那一番吧,隨之而來的開銷便讓他們陷入長久愁苦之中。
這里不得不提下男人的工作。男人阿哲在一家地產(chǎn)公司當(dāng)職員,收入并沒有大家想象得那么高。當(dāng)初工資勉強到五位數(shù)的時候,他朋友圈都發(fā)得勤快一些,如今行情慘淡,公司大量裁員降薪,他便把自己的朋友圈設(shè)置為三天可見,仿佛別人注意到都是剝皮一般的酷刑。
是呀,房租加物業(yè)費兩千七百多,奶粉尿不濕將近一千七,車貸兩千出頭,生活開銷一千五,加上水電煤氣、零零總總,那點收入真真是一點都不夠看。背負著沉重壓力的生活,又有什么好曬呢。
“我們過得還算不錯了,好多人連這樣的生活也羨慕不來的?!泵康竭@個時候,他們就這樣自己安慰自己。
安慰終歸是安慰,日子還是要過。這一年,為了還清債務(wù),兩口子省吃儉用草草辦了婚禮,各種節(jié)日紀念日都選擇性忽略,唯一的例外是阿蘭生日當(dāng)天買了個小蛋糕,兩人開心得懟臉拍了幾十張照片(那蛋糕也確實小到了不懟臉都拍不好的地步)。眼瞅著就是情人節(jié)了,阿蘭下定決心,不能這樣潦草下去,一定要好好過個節(jié)。
說干就干,阿蘭拿起手機著手淘合適的禮物。
好像有人曾經(jīng)說過,嫁錯了人,就只有穿不盡的某寶貨,用不完的病多多。阿蘭倒是沒覺得嫁錯人,生活苦多甜少,只要有愛,就能繼續(xù)下去。她不忍心丈夫穿自己身上一樣的廉價貨,費盡心思花三百塊錢選了一件襯衣——他一年到頭總是換著穿兩件工裝襯衣,領(lǐng)口和袖子都磨脫了線。
這雖然是預(yù)算之外的支出,但阿蘭沒心疼多久,身旁的寶寶還在等著哺乳,家里的衣服沒有洗,水池里還有早上來不及刷的碗……用一句胡謅的比喻,這大概像兩個熊孩子興高采烈地跳上蹦床,按下葫蘆浮起瓢,不到睡覺的時候,你永遠都擺不平他們。
接下來的幾個鐘頭,阿蘭拖著疲憊的身體完成了各項任務(wù),并早早打發(fā)孩子入睡,時間就像是長著翅膀一般飛逝而過。
情人節(jié)的夜晚屬于熱戀中的男男女女,當(dāng)然也屬于這對結(jié)婚不久的夫妻。她做了幾道小菜,又套上了當(dāng)時最喜歡的裙子,顧不上對走形的身材暗自神傷,只顧著向丈夫詢問何時回家。
在三次收到“今天有點事情,稍微晚一點回去”的回復(fù)后,終于得到了丈夫馬上到家的消息。
這里,我們的男主人公阿哲才正式登場。他帶上房門,脫掉了略有褶皺的外套。與阿蘭一般,而立之年的阿哲也是頭頂白霜,以往更顯英俊斯文的眼鏡,如今戴在鼻梁上仿佛是千鈞重擔(dān)。是的,他現(xiàn)在已經(jīng)有些駝背了。
“今天咋啦,路上遇到什么事了嗎?”阿蘭接過男人外套,說話都因為擔(dān)心快了幾分。
“沒事,我今天給你買了禮物,還賺了一筆。”阿哲從褲兜里掏出來一個紅色的盒子,晃了晃,“‘三金’湊齊了,看看喜不喜歡?!?/p>
“又花錢,不是說不要了嗎?”嘴上埋怨,但眼中的欣喜還是出賣了阿蘭心底的想法——應(yīng)該沒有女人會拒絕亮閃閃的禮物。她打開禮盒,是一對小巧精致的金耳釘:“挺好看的,就是下次不要買了,咱還是攢錢買房。”
“今天回來的路上,有個小青年開車蹭了我一下,賺了五千大洋?!卑⒄苡靡环N漫不經(jīng)心的口吻說著前半句,吃力地換上拖鞋后,轉(zhuǎn)頭又對阿蘭說道,“這下倆月房租到手了。”
“被車撞了?哪里受傷了,快讓我看下。你咋沒給我打電話,好歹去醫(yī)院看看呀?!边€沒說完,一汪眼淚就從阿蘭眼睛中涌了出來。
“沒事,就一點淤青。”阿哲撩起褲腿,“看,就這么點淤青。那人還算有禮貌,又急著過情人節(jié)。反正也不影響我明天工作,拿點錢算了?!?/p>
阿蘭哆嗦著撫摸愛人的傷處,哽咽道:“我寧愿咱賺不到錢回老家,也不希望你出什么事情呀!那人怎么在小區(qū)里開車還這么快?!?/p>
“路過隔離帶的時候讓蹭到的,還好我躲得快。這幾天把車停在南邊的商鋪門口了,就走一點點路,省點停車費?!彼制饋硖藥紫拢澳憧?,一點沒事。”
說完,阿哲拭去妻子臉上的淚水,一拉椅子坐在了餐桌前,然后從口袋里掏出來兩張刮刮樂:“情人節(jié)保留節(jié)目,快看看咱們誰能中二十萬。”
“都受傷了,還記得這些……”阿蘭捶了男人兩拳,破涕為笑,“餓了吧,快點吃飯,菜都快涼了?!?/p>
事情的最后,當(dāng)然是男人又一次刮出了五元的獎金,女人一無所獲。我們每個人都知道,五塊錢和二十萬的差距當(dāng)然很大,前者只夠買桶泡面,最多加根火腿腸,而后者也許會讓他們離幸福的小窩更近一步。五塊錢和二十萬的差距又很小,無論多少都不會影響這對愛人幸福地相擁。
“你說,如果每天都有個人撞我,咱們是不是馬上就可以買房了。”
“凈瞎說,沒什么比平平安安的更好?!?/p>
“我感覺今天的五千塊像是麥琪的禮物,施舍給咱們這種相愛的人?!?/p>
“今天是情人節(jié),要是也應(yīng)該是丘比特的禮物。放心吧,咱們只要再努力一些,過幾年就能有個家了?!?/p>
此時此刻,這對年輕的夫妻選擇暫時拋下生活的重擔(dān),陷入對未來的期景中。其實,無論是五千塊錢的賠償、還是五塊錢的獎金,并不會對這個家庭造成什么影響,節(jié)日禮物的想法也完全是他們一廂情愿。我們當(dāng)然知道,這個世界并沒有麥琪的禮物,丘比特的禮物更不會有,但這并不妨礙他們把它作為一個好的兆頭。生活總會逐漸變好的,應(yīng)該一定是這樣的。
可是放眼望去,路上來來往往、辛苦勞作的人,有幾個能過得更好呢?他們略有所悟,卻又不甚了然,只是彷徨前行。
迷迷糊糊中,阿哲好像變成了一只蚊子,貪婪的想要吸食著別人的血液,身上一陣瘙癢后又突然驚醒,原來是莊周曉夢。他胳膊上正趴著一只蚊子,看了看身邊熟睡的妻兒,一動沒動。
春意漸濃,經(jīng)歷了一整個嚴冬的蚊子只會愈發(fā)饑渴,他們趁機肆意覓食,仿若人人都是待宰羔羊。
“我還年輕,如果吸夠了我的血,應(yīng)該會放過我的妻兒吧?!?/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