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儀物語——第十一章“苦痛之煉金術(shù)” 第五節(jié)(下)

歸途(下)
進入門廳后,牧知清輕輕地俯下身子,池諭佳從他的背上下來站穩(wěn),接過遞來的手杖,慢慢地向自己那一塊領(lǐng)域走去。樓梯往上左拐,整篇區(qū)域都只屬于她,是牧知清絕對不能進入的禁忌之地。她撐著手杖,走了沒幾步,就腳下一軟,跌坐在了瓷磚地面上。
“諭佳,你……”
牧知清急忙走上前來,但池諭佳只是背對著他抬起了左手,制止了他繼續(xù)靠近的想法。他識趣地停下腳步,有些心痛地看著虛弱的少女。她全身顫抖著,側(cè)臉與脖子上滿是因為汗水而粘連的發(fā)絲,平日里帶著淺淺笑意的臉龐,此刻卻明顯表現(xiàn)出痛苦的神情。
“沒關(guān)系,我能自己走的……你的大衣,待會兒還給你,再讓我披一會兒……你就留在這兒等著,我去換個衣服,一會兒就……就下來?!?/p>
池諭佳的眼神當中不僅流露出痛苦,甚至還有無法抑制的悲傷。牧知清有些于心不忍地看著她,但并沒有繼續(xù)堅持要去攙扶,他理解少女的苦痛,更能理解少女為何而痛苦。
“嗯,我知道了,一會兒就跟我說說這些事情吧?!?/p>
池諭佳艱難地點點頭,然后呼吸沉重地踏上樓梯。不到五分鐘的時間過后,她換上了黑的長裙和白色的披肩斗篷,手中挽著牧知清的大衣,拄著手杖,緩緩走下樓梯回到門廳。她的臉色依舊慘白,但呼吸已經(jīng)平穩(wěn)了許多,靠著門廳的一根柱子,直接在冰冷的地板上坐了下來。
“諭佳,要不我扶你去沙發(fā)上躺一會兒?沒必要強撐著。”
牧知清也輕輕盤腿坐在她的身邊。
“沒事,傷口已經(jīng)愈合了,我這樣坐著就好……現(xiàn)在覺得難受,是因為被下了毒,在毒藥完全被消化之前,身體都會處于這樣的異常狀態(tài)?!?/p>
“那我去拿毛毯給你?!?/p>
“不用的,你不用為我擔(dān)心那么多……溫度并不算很低,我能扛得住?!?/p>
的確,看著汗珠不斷留下的池諭佳,牧知清覺得她沒有逞強。
“好吧,如果你覺得不冷那就沒問題。那么,下毒是怎么回事?能夠解毒么?”
“是曼陀羅花和槲寄生制成的草藥……前者用來麻醉,后者可以驅(qū)魔,通俗來說就是針對我們這樣的人。對普通人來說,服用那些只會有麻醉癥狀,但對于我和羽蘭這些人來說,就十分麻煩。這種藥會和讓術(shù)脈和身體產(chǎn)生嚴重的排斥反應(yīng),越是使用魔法,就會越發(fā)痛苦,所以只能等它自己消除。”
“所以它原來只是一種藥物?”
“嗯,這兩種植物,很長時間以來都作為草藥使用,所以對普通人沒有什么特別大的危害。我只是因為使用了術(shù)脈的緣故,所以才會十分痛苦,等到慢慢傷口復(fù)原之后,就會好很多了。不使用魔法的話,是不會有這么痛苦的,不過也就是說,在毒藥被完全消化之前,我?guī)筒簧先魏蔚拿?。?/p>
牧知清依舊一臉擔(dān)憂地看著池諭佳,一言不發(fā)。
“沒關(guān)系的,牧先生,你就當作是我稍微劃傷,流了點血而已就好了。”
池諭佳的臉上已經(jīng)平靜了許多。他回想起那天晚上,宮羽蘭腹部受傷之后,同樣也忍耐著堅持跑動,大概魔法師們對待受傷的態(tài)度,就和普通人摔了一跤差不多了,她們對于苦痛的忍耐看來不是一般地強。在表示欽佩的同時,他也流露出無奈的神情——當這樣的苦難都已不在算作苦難時,能讓她們痛苦的事物又該是何等的殘酷與慘烈呢?
“剩下的事情,等到天亮后再說吧,你還是先休息比較好?!?/p>
“但是,就算到了天亮,我的情況也不會好轉(zhuǎn)啊。”
“好轉(zhuǎn)歸好轉(zhuǎn),休息歸休息,好歹注意身體啊,諭佳。”
說著,牧知清站起身來:
“我扶你回房間吧?或者去客廳坐會兒?不過我沒到過你那邊的地方,不太認識路?!?/p>
“不用,我在這待著就行,我要等羽蘭的消息?!?/p>
池諭佳靠著柱子,依舊坐在地上。她抬頭望向天窗外的夜空,月光靜靜地灑在她充滿悲傷但又恬靜的臉上。在這讓人不禁會聯(lián)想到佩特拉古城的門廳,這位少女的一顰一簇,都被月光刻畫得無比真實。在月色與雪色之間,少女柔弱的身姿中,透露出淡淡的堅強,卻又透露出一絲讓人于心不忍的心疼。
牧知清能夠讀懂少女的哀傷,卻不知該如何去安慰她,他只能站在原地,凝望著少女在月下的倩影。少女那種無能為力的眼神,讓他感到痛心,而自己卻無法去分擔(dān)他的痛苦,他第一次覺得,他人的痛苦會給自己帶來更多的糾結(jié)。
?
兩人就這樣維持著微妙的沉默與寧靜,直到電話鈴第三次在門廳中響起,攪碎了月光下的寂靜。牧知清剛向走到電話機前,池諭佳已經(jīng)先行一步躥到了跟前,迅速地拿起了聽筒。
“喂,羽蘭?”
一向冷靜沉著的池諭佳第一次從話語中流露出了不安,她的聲音顫抖著,在忍耐著身體上的苦痛同時,又承受著內(nèi)心巨大悲痛的打擊。聽筒對面,只傳來了一句話,比方才池諭佳的聲音更加微弱,仿佛是一盞即將熄滅的燈火一般。
“抱歉……諭佳,我讓你失望了?!?/p>
牧知清清晰地聽到了這句話,隱隱之中,他的胸口像是被打了一拳一樣,有些喘不過氣來。一種難以名狀的悲傷在他的心頭暈開,宮羽蘭的結(jié)局似乎讓他體會到了最深的絕望。
池諭佳的嘴唇動了動,最終還是沒有把話說出口,將聽筒輕輕地放了下來。當她再次抬起頭來時,牧知清發(fā)現(xiàn),她的脆弱已經(jīng)一掃而空,臉上已經(jīng)恢復(fù)了往日的平靜與堅強。月光照在她的身上,像是沐浴著一尊圣潔的雕像,講述著少女最后的堅強與倔強。
那樣的悲傷,原來只是為了平靜地接受早已被預(yù)料到的結(jié)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