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俠/短篇】明月夜 · 二

紗窗濾過月光,灑在翡翠色的玲瓏杯上。
榻上的男子將它單手托起緩緩飲盡,藥香引燃,在最后一段龍涎草化作青煙之前,陸少白慢慢恢復了意識。
“唔……我又睡著了?”
眼前的男子只是自顧自地飲酒,對他的提問不置可否。
這倚翠先生不知用了什么妙法,每每為他醫(yī)治身上的傷的過程中,他總是會不自覺地睡去。
醒來之后頓覺神清氣爽,內息安定,甚至還有種功力更勝以往的感覺。
“多謝先生?!?/p>
陸少白恭敬的行禮,此刻酒已完全醒了?!罢f來慚愧,每次都勞駕柳先生為我醫(yī)治,不知……”
正當他開口要問,卻聽得門外傳來一陣吵鬧。
那吵鬧聲越來越大,腳步聲,桌椅聲,刀劍出鞘聲不絕于耳,竟是要控制不住。
陸少白二話不說提起雪影劍沖出門外,只聽一聲颯辣的鞭響,樓下舞榭中央便爆發(fā)出一陣哄鬧聲。
“不好了不好了,快去叫寒煙姐姐!”
“姑娘且慢,發(fā)生了什么?”
慌亂之中,陸少白抓住一名翠煙樓的姑娘問道。
“哎喲,陸大俠,您可真是好福氣,您的未婚妻可都追到這翠煙樓來啦!”
陸少白被這劈頭蓋臉的一句弄得云里霧里,從欄桿處往下看去,卻只看得那紅鼓中央站著一名女子。
“不會吧……阿邪早嫁了節(jié)度使,怎會來這煙花之地尋我?”
正當他要下去之時,卻聽得樓下寒煙的聲音。
“這位姑娘來我翠煙樓有何貴干呀?”
“老娘來就來了,自然是有貴干!我要找的不是你,給我閃開!”
那女子饒是潑辣的緊,但寒煙卻笑得越發(fā)鎮(zhèn)靜。
這樣的事,在翠煙樓里少說一個月也有個七八回,只是不知這次又是哪位達官貴人的夫人找上門來了。
寒煙暗忖著,卻又笑語盈盈地回道:“妹妹莫要急躁,把你要尋的那人姓名說與姐姐,姐姐也好幫你找找,萬一不在我這翠煙樓里,也不無可能呀?!?/p>
“呸!誰是你妹妹,你這一臉風塵的女人,一看就不是什么好東西!”
話一出口,一旁爭先恐后圍觀的客人便開始起哄。什么不許污蔑寒煙姐姐啦,什么沒教養(yǎng)啦,聲討聲此起彼伏。
那女子倒也不在意,揚起鞭子朝著足下紅鼓又是一甩。
“陸少白,你給我出來!”
寒煙聽了心中一驚。
“怎的,竟是尋他……”
便也不動聲色,只是對手下丫頭招呼道,快去告知陸公子。
聽到這里,陸少白心里已有了分寸。樓下這人不是別人,若所猜不錯,就是昔日他塞北結識的馬幫千金,段郁婷。
“敢問小姐芳名?”
“芳什么?老娘姓段!”
似乎是喊了半天口干舌燥,那段郁婷朝著不遠處桌上的酒壺揮出一鞭,那酒壺便乖乖地卷到鞭中,她一把抓過,揭了壺蓋仰頭便喝。
那豪邁之氣,端是男子也自嘆不如。
一時間,寒煙也不做聲,只是默默地看著她一壺接一壺地喝酒。心想總不是辦法,正當躊躇之際,一襲白衣飛身而下,落在紅木扶梯之上。
彩燈高懸,杯盤狼藉。
眾目睽睽之下,陸少白持劍而立,也許是下來的太猛,竟把那扶手踩出一道裂紋來。
寒煙看著有些心疼,心想著讓你到處留情,姐姐我可不幫你說了,看你們倆能吵出什么花來。
一高一下,四目相對。
兩人相望許久,終是那塞北姑娘性子烈,忍不住先開口:“你……那日為什么一走了之?”
那姑娘一路上風馳電掣,入了揚州卻也還穿著塞北晚上才穿的毛皮獵衣,眼中含著淚,紅著眼眶問他。
“我說過,雪影劍一成,我要回到中原?!?/p>
“可、可是!我,我已經(jīng)是你的人了!你去哪兒我也要去哪!”
說完,起哄聲更加熱烈了。
那段郁婷見眾人嬉鬧氣不過,便借著酒勁朝陸少白一鞭揮去,那一鞭登是有雷霆萬鈞的氣勢,卻又在要卷到他腿的時候柔若繞指。
陸少白足尖輕點,一個飛身躍到樓上系著花燈的繩上,大聲喊道。
“段姑娘!那日為你推血過宮是要治你身上寒毒,見你胴體實是情非得已!”
“好哇,來這里風流快活就是你情我愿,看老娘的身體就是情非得已了!陸少白,我一定要抓你回去!”
說完便又要揚鞭,手剛過頭頂,卻聽得一聲清叫、
“呀!是誰?。俊?/p>
手被什么東西擊中,馬鞭應聲而落。
陸少白也抬頭望去,只見西北角上一襲紅影掠過,登時他的腦中閃過一個名字,霓虹的燈把他的眼眸照得雪亮,他足尖用力一蹬,朝著那紅影追去,只一會兒便不見了蹤影。
“別跑!哎喲!”
手上一陣激痛傳來,段郁婷只道是余痛未消,卻不料肩膀被人制住。
背后傳來一陣細細的聲音。
“段姑娘,我看你今日也鬧夠了,不如在翠煙樓用過酒食,之后自行離去吧?!?/p>
那煙桿不過細細一根,卻制住她肩井要穴,讓她無力踏出一步。
寒煙始終帶著笑意,鎮(zhèn)定自若。話一出,四周的客人們便紛紛鼓掌。
“還是當家的說話管用!”
“嘿,姑娘你也想開點,男人嘛,哪個不是喜歡風流快活!”
賓客們又熱鬧起來,寒煙吩咐手下為段郁婷單獨備了張桌椅,送去幾壇好酒。
那姑娘日夜兼程從塞北而來,被人制住還走脫了心上人。
心下郁悶便也不再吵鬧,漲紅著臉在一旁喝起悶酒來。
“唉……”寒煙見她那副模樣嘆了口氣,搖搖頭,看向樓上小間,面有擔憂之色。
當晚,翠煙閣頂樓。
夜已深,樓下賓客逐漸散去之后。書閣內兩兄妹對面而坐。
不過幾見方的屋子里,靜得只聽見落子聲。
“謝謝兄長今日為我解圍。”
“……”
那男子發(fā)如黑夜,一身紅衣。聽得妹妹如此說,也不接話。
瘦長的手指夾起黑子往棋盤深處一落,寒煙的表情便釋然開來。
“你還是和以前一樣?!蹦凶娱_口,那語氣猶如萬古長夜,波瀾不驚?!耙挥龅接嘘P陸少白的事,便會亂了分寸?!?/p>
“兄長……”
“雪影劍魔……”
他緩緩道出這四個字,語氣中有復雜的意味?!澳莻谑瞧峄ǖ端隆!?/p>
聽見兄長這樣說,寒煙倒也不吃驚。
她早已發(fā)覺此事頗有蹊蹺。
“兄長并未去過十里坡,與那節(jié)度使安如穆也素無交集??蛇@漆花小刀卻……”
陸少白為護得昔日青梅竹馬的阿邪周全,一路護送即將來揚州上任的節(jié)度使一行。
卻在十里坡遇上了“風雨閣”的襲擊。
那一身傷,便是拜了手上這刀所賜。
“這確是漆花刀無誤。但尋常功力的人又如何使得了?”
“兄長的意思是?”
“……終于還是來了?!?/p>
窗外寒月皎潔,更深露重。
那襲紅衣緩緩站起,望向天空。
“大漠……西域……明教……終究還是不肯放過我們兄妹?!?/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