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子彈飛》:覺醒時代

立春一過,實際上城市里還沒什么春天的跡象,但是風真的就不一樣了,它好像在一夜間變得溫潤潮濕起來了。
風乍起,吹皺一池春水。
百姓
時間:中華民國,北洋年間
地點:南部中國,鵝城外
在土匪張牧之看來,當土匪不算有出息。
不甘做百姓而受官府的驅(qū)使,不甘投靠官府而做驅(qū)使百姓的幫兇,于是浪跡江湖,在官與民的體制之外,落草為寇。這是無奈之舉。
在“縣長”張牧之看來,當縣長也不算有出息。
就沖著縣長夫人第四次當寡婦這句話,縣長就該是個高危職業(yè),就沖著在黃四郎眼里,縣長就是個跪著要飯的這句話,縣長比土匪也算是好不到哪兒去。
出國,留洋,讀書,見天地,制度層面的認知,文化層面的認知,思想層面的認知,這,才算有出息,問遍東西,見自己,見眾生,有益于吾國吾民,才是大出息。
吾民,看到團練教頭武智沖打得賣涼粉的王守義血流滿面,只是拍手叫好,他們覺得亂世當中有這樣的身手方才算是有出息,更何況武智沖還是皇帝欽點的武舉人,有官身在的,那就更有出息了。
吾民,看到團練教頭武智沖被新任縣長摁倒在縣衙大堂上一頓暴打,這次倒沒有拍手叫好,反倒是直接跪下磕頭,聲呼青天大老爺了,他們覺得連皇帝欽點的武舉人都屈服了都挨打了,那還不就是皇帝了還不就是天老爺了?他們覺得敢這樣的,能這樣的,亂世當中,方才算是有出息,所以值得他們跪。
彼時,是民國八年八月,距離民國三年九月發(fā)起新文化運動的《新青年》雜志創(chuàng)刊,已過去五年有余,距離民國八年九月作為中國上海共產(chǎn)主義小組機關(guān)刊物的《新青年》雜志改版,不足一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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惡霸
時間:中華民國,北洋年間
地點:南部中國,鵝城內(nèi)
南國一霸,叫做黃四郎的,也不想在鵝城呆了。
倒不是因為鵝城呆鵝太多,寂寞高手,一時俱無蹤。原因很多,利害上面的原因,江湖上新近冒出了一伙土匪,領(lǐng)頭的江湖人稱張麻子,此人盤踞鵝城周邊交通咽喉通道,說起來小半個民國的煙土都是黃四郎在販賣,可現(xiàn)而今十之七八的煙土都被張麻子劫走了,黃惡霸也不過是個給劉都統(tǒng)跑腿的小角色,沒法交差,這樣下去不是個辦法。
沒辦法就得想辦法,有問題就得解決問題,除掉張麻子?不現(xiàn)實,又或者說嘗試過,但因為這張麻子劫富濟貧,在百姓中廣有名聲,每次剿匪總有人提前通風報信,沒啥效果。
所以黃惡霸才另開財路,扶植了一個臉上真有麻子的假的張麻子,混淆視聽,拉攏豪紳,借著剿匪的名義,刮百姓的油水,也壞張麻子的名聲。
然而,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扶植了假的張麻子,真的張麻子并沒有消失,反倒自己還得跟假麻子分錢,再者,鵝城被自己刮得也沒什么油水了,但自己還得跟劉都統(tǒng)郭旅長他們上供孝敬賠小心。
算逑子!
在自己眼中,至少說在鵝城,在自己的這一畝三分地上,縣長就是個跪著要飯的,那么,在劉都統(tǒng)在郭旅長他們眼中,自己就不是個跪著要飯的嗎?
“湯師爺”也多次婉轉(zhuǎn)建議買個縣長當當,這事兒,是得思量思量了。
當了縣長,名正言順了,就不是惡霸了,縣令縣令,作為縣長,憲令著于官府,自己的惡轉(zhuǎn)嫁為政權(quán)的惡,政府的暴力轉(zhuǎn)為一己的暴力,痛快!想想就比當惡霸快意多了,他張麻子敢在城外打劫,他敢殺進縣城來嗎?他不敢。城外面,那是小打小鬧,進了城,可就是造反了,造反,就等著聯(lián)合剿匪和人頭落地吧。
土匪
張土匪最近也挺煩惱的,常常一個人把自己關(guān)起來,弟兄們都找不到。
劫富濟貧,是個好事兒,可百姓也不念你的好,因為有歹人冒充你張麻子的隊伍,擅闖民宅,奸淫擄掠,因為百姓聽官府和豪紳的,縣官不如現(xiàn)管,你張牧之劫的是官府和豪紳的錢財,被官府和豪紳編排成臉上有麻子,被人叫做張麻子,被當成土匪,臭名昭著,百姓也就信了,百姓信了,名聲就臭大街了。
人在江湖飄,哪能不挨刀?惡霸黃四郎央劉都統(tǒng)郭旅長他們帶兵剿匪,六子他爹不就折在里面了嗎?隊伍越打越少,就剩身邊這幾個為數(shù)不多的弟兄了,土匪再當下去,別說麻子,怕是得被打成篩子。
是得好好想想出路了。
算逑子!
倒不如弄個縣長當?
張土匪當了縣長,名正言順了,就不是土匪了,劫富濟貧,就是做公平的事兒,就是青天大老爺。用花姐的話說,還有比這更痛快的事兒嗎?
騙子
據(jù)說馬邦德早年間也不過就是個寫幾冊爛劇本的老色鬼。
能寫劇本,這人不簡單,吃鐵絲拉笊籬,能編啊。
老色鬼也不簡單,一番花言巧語,說得風塵女子心動,成全了一段才子佳人的風流韻事。
如此的一路招搖撞騙,竟爾被他扶搖直上做到了縣長的位子,此時此刻,相比較于黃惡霸和張土匪,馬縣長可謂志得意滿。
新官上任,坐火車,吃火鍋,佳人相伴,師爺作陪,唱歌作曲兒,何等逍遙快樂!
快樂總是短暫的。
城外,有麻匪。
不愧是老騙子,有定力。騙土匪說自己是“湯師爺”,淹死的真的湯師爺反倒成了“縣長”,這年頭,在土匪眼里,縣長是首惡,首惡必懲,師爺,頂多算是幫兇,罪不至死,唉,先活下來再說。
上一秒鐘,帶著老婆,出了城,吃著火鍋,還唱著歌兒。
下一秒鐘,車毀人亡,縣長降級為師爺。
就沖這一點兒,要說馬邦德不恨張麻子,我萬里獨行田伯光的田字兒倒著寫!
所以,當張麻子問要去哪個縣城上任的時候,馬邦德脫口而出:“鵝城!”。
要是馬騙子上任,那當然得是康城,康城富饒。
要是張麻子上任,那就送你去鵝城,鵝城兇險。南國一霸黃四郎在鵝城苦心經(jīng)營了四代,巴不得你張麻子一進城就被老黃弄死,我馬走康城,從容上任,何樂而不為?
怎么說呢?
縣長易手,老婆被睡,馬邦德怕是比黃惡霸更痛恨張土匪吧?所以,在張土匪這兒,馬邦德陽奉陰違,在黃惡霸那兒,馬邦德暗通款曲,兩不相幫,土匪與惡霸互掐,自己做壁上觀。
直到老婆被黃惡霸的人假扮成土匪打成篩子。
老婆是風塵女子,但老婆與自己傾心相交,買官的錢都是老婆資助的,這才一步步走到了今天,一日夫妻百日恩,老婆于我,恩同再造,一個辱我老婆,一個殺我老婆,真當我馬邦德是泥捏的嗎,真當我是土性子,半點兒火氣兒沒有嗎?
老騙子馬邦德,沒想到走南闖北這么些年,在鵝城,失了手,遇上了對手。
騙子是吧?騙人是吧?
黃四郎,一向認為贗品是個好東西,囑咐手下給自己找了個叫做楊萬樓的替身,惟恐不夠像,就連牙齒都要拔掉幾顆鑲成金的,以便魚目混珠,畢竟,他可是買了六個縣的縣長要有人來替他去當。
張麻子。張麻子本身就是假的,就沒有張麻子,有的,是張牧之,張牧之劫富濟貧,但一樣被叫做了張麻子,背上了土匪的惡名,因為他劫的是官府與豪紳的錢財,因為官府與豪紳有話語權(quán)。然而張牧之也毫不在意,將錯就錯,越不像,越安全。
但話又說回來,一個惡霸,一個土匪,當沒當過縣長?沒當過是吧,老子當過,跟當縣長比起來,當惡霸當土匪那太簡單了,四代家業(yè)是吧,等著灰飛煙滅吧。生死七兄弟是吧,讓你兄弟鬩于墻,生生死死!
新舊
太陽照常升起。
新的一天,黃惡霸成了黃縣長,依然乘坐著彼時馬邦德縣長乘坐的馬拉火車,上任浦東,就好似舊的那一天,張土匪成了馬縣長,上任鵝城一樣。
太陽底下沒有新鮮事兒。
團練教頭武智沖向黃四郎哭訴,這哪里是在打我的屁股,是在打你的臉,
太陽照常升起,太陽出來了,曬曬你的屁股他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