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舞

五月江南的雨，是宿命的流離。紛揚(yáng)如飄散的眼淚，淋漓了整江南的悲怨，低吟了整江南的傳說。無數(shù)的細(xì)雨縱橫纏綿，如同一張恢恢不漏的塵網(wǎng)，演繹出一幕又一幕悲歡離合。

我叫劍舞，殷劍舞。我是江南御劍山莊已故去的莊主殷子洋的女兒。我的劍，亦傳承自御劍山莊祖?zhèn)鞯慕^密劍譜。一招一式，都可堪稱絕步。

但是御劍山莊，自多年以前，就凋敝不堪?；牟輩采澳久懿?。每逢深秋，這庭院里每一條路徑都覆蓋著枯黃的凋殘的落葉，像無數(shù)只萎黃的蝴蝶。而在無數(shù)紛飛翩揚(yáng)的落葉之后，我的紅衣如火般絢爛地燃燒，我手中的劍有刺目的光芒。我從九歲時起，就在這荒涼的山莊內(nèi)整天整天地舞劍，不知疲憊。而不遠(yuǎn)處的桐樹下，是頎痕修長的身影，他穿淡青色長袍，坐在輪椅上，對著我露出一絲淡淡的笑容。

頎痕，是我爹生前花重金聘請來的劍術(shù)師，盡管他早已失去了兩條腿行走的能力，但他對劍術(shù)的造詣卻如入天人之境。自他來到我身邊開始，我的生命便開始像火一樣熱烈地燃燒起來，而他，就是那個一手培植我、點(diǎn)燃我的男人。

我一直記得九歲那年的雨季，當(dāng)我從破碎的雨聲中蒙朧地醒來，一眼就望見那青衣少年的眸，如一汪清澈的潭水，深不見底。而我的眼已茫然空洞，我一手就緊緊抓住身旁男人的手臂，我問他，你是誰。你是誰。而那個男人，就是頎痕。( 文章閱讀網(wǎng)：www.sanwen.net )

聽頎痕說，那次，是奪命山莊派人突襲御劍山莊，戰(zhàn)況慘烈無比，御劍山莊一夜之間就敗落荒廢，連鎮(zhèn)莊之寶紅塵劍也被搶奪走。而我受了巨大刺激，就此失去了九歲以前所有的記憶……

頎痕講話時嗓音低沉而溫柔，混合著窗外嗚咽的雨聲，落到我心底，裂開一道口子。那晚我就躺在他身邊，他身上淡淡的溫暖氣息讓人安心。我在他的臂彎里沉沉睡去……

自那天開始，我的生命里只有兩個字：復(fù)仇。那一年冬天，頎痕給我?guī)硪槐W著寒光的劍，對我說，劍舞，你必須要練就最好的劍術(shù)，然后從奪命山莊拿回紅塵劍，替御劍山莊重振聲威！他說話時，我的眼卻一直在望著外面的紛揚(yáng)的雪花，冰涼的雪在我的視線里一片片凋落，如同塵埃散地。我說，頎痕，你知不知道雪花有多寂寞。我的話語里滿滿是憂傷。于是他沉默，好久才走過來撫摸我的頭發(fā)，眼底的心疼隱約可見。

頎痕說，劍舞，我會一直陪著你。直到你完成你的使命為止。

使命？我苦笑著搖搖頭，我仿佛已從那一刻開始，就注定逃不出這被仇恨和鮮血湮沒的一生。從那一天開始，我的生命里除了劍就是劍。即便是夜晚入夢，亦仿佛聽見紅塵劍在血液里呼喚著呢喃著……而無數(shù)劍光和眼淚之后，我只隱約望見那盡頭處，是頎痕靜穆而寥落的身影。

狂歡

江南，是水性女子的江南。不夠野性，不夠放蕩，更不夠殘酷。

劍，因此不應(yīng)當(dāng)屬于江南。鑄劍世家的傳奇，也不應(yīng)當(dāng)屬于江南。只有如我獨(dú)孤一輩，來自蒼涼峻拔的北方，歷經(jīng)了無數(shù)沙塵豺狼肆虐和嚴(yán)苛血腥的戰(zhàn)亂，才真正當(dāng)?shù)闷鹛煜碌谝粍Φ膿碛姓摺?/p>

我是奪命山莊第五十三位掌門人。我的劍，是被稱為“天下第一劍”的紅塵劍。呵，紅塵，紅塵，但世道荒涼敗落的紅塵，不過都是背情絕望的呼喊。當(dāng)我于十一年前帶領(lǐng)手下沖進(jìn)御劍山莊，進(jìn)行了慘烈的屠戮之后，第一次觸摸到紅塵劍冰涼的劍鞘時，我就感應(yīng)到手中紅塵劍的孤獨(dú)和冷酷，和那縱橫于劍上的滿目瘡痍的傷口。

紅塵劍。暗紅如血，悲戚如淚。

我一直都會記得那一夜的血，仿佛深秋季節(jié)的艷紅花蕾，整朵整朵濃重地凋落，肆無忌憚。嘶喊聲、哭叫聲、悲鳴聲、嗚咽聲……交錯不斷，火光沖天。刀劍相雜時發(fā)出悅耳的顫栗聲。那一年我剛滿二十，如此血?dú)夥絼偟哪隁q，亦是人一生中最慘烈最絕情的年歲。

我手刃了御劍山莊的莊主和他的妻。那位老莊主馳騁江湖一世，縱橫江湖數(shù)十年，書寫了幾十年輝煌的傳奇，卻終于還是敵不過時間的侵蝕。他的手甚至都已拿不穩(wěn)劍柄。我輕易地殺掉他，然后面無表情地望著他死后那具僵硬冰冷的尸體，那一雙眼仍努力睜著，瞪著空茫的世界，仿佛心有不甘。他當(dāng)然不甘，他沒想到奪命山莊的莊主會如此年輕，年輕得讓人膽寒。

從此，江南第一山莊改名換姓。而原本御劍山莊的那天下第一劍的紅塵劍，從此成為奪命山莊的少莊主獨(dú)孤狂歡的貼身之物。而御劍山莊則一夜之間退出了江湖，整山莊被燒得寥落干凈，即便多年之后，那里亦是荒草叢生，蛛羅滿眼，凋敝不堪。

每每夜半時，我都會細(xì)細(xì)撫摸紅塵劍，那暗紅色的潤澤閃耀著如此眩目的光芒，如同人身體上溫暖的血管。

窗外的月光蒙朧含蓄，我在屋里大口大口地喝酒?？墒遣恢獮楹危@么多年過去，我腦海中依然總時刻閃現(xiàn)著那夜晚的一副畫面。那是在老莊主死于我的劍下時，整莊內(nèi)尸橫遍野，血流成河，我猛一抬頭，突然感受到不遠(yuǎn)處高高的閣樓上，有絢爛的紅衣仿佛一團(tuán)熱烈火苗，在旺盛地燃燒著，燒得轟轟烈烈……

那火光像一條火紅的舌頭，從此竟慢慢地侵吞了我的靈魂，滲入我的世界。那火光飽含著的，究竟是洶涌的仇恨，還是痛苦的低吟，我分不清。

而紅塵在我手中，仍散發(fā)著盈潤的光芒，悲凄如暗紅的血淚……

劍舞

轉(zhuǎn)眼間，我已年值三七。那一年暮秋，寒氣在四周的荒草間四處散逸，我望著山莊里的落葉翩飛如疲倦的蝴蝶。而我手中的劍閃著寒涼的氣息，如同一塊鋒銳的冰。我在落葉間一躍而起，接著一劍劈開，一霎間，四周所有的葉子都被從正中劈成兩半，仿佛一對對翅膀被人硬生生地從正中撕裂。

不遠(yuǎn)處，是穿淡青色長袍的頎痕，他仍坐于輪椅上對我淡淡微笑。我一轉(zhuǎn)身來，便立即陷落進(jìn)他深邃的眸子里，我火紅的衣裳在舞動，在空氣里像一團(tuán)孤獨(dú)絕望的火焰。我走過去，那時候我可以俯視坐在輪椅之上的頎痕，他抬起眸子，嘴角仍是那縷淡得零星的笑容。

頎痕說，很久沒有來看你，你的劍術(shù)倒是日益精進(jìn)了。

我垂下頭，感覺干燥的秋風(fēng)吹得我的眼睛一陣陣脹痛。我想說什么，話到嘴邊就被風(fēng)吹走。我想起很久很前，我還很小的時候，練累了劍就可以蹲在頎痕腿旁，靠著他的膝蓋安靜地歇息，或者睡去。但是現(xiàn)在我已經(jīng)不再是幼年的孩童，已經(jīng)不可以在蹲在他身側(cè)，靠著他的膝蓋入睡了。

劍舞，你在想什么？頎痕問。我這才回過神來，勾起一絲冷淡笑，然后瀟灑地一轉(zhuǎn)身，道，我可以去見狂歡了么？憑我現(xiàn)在的劍術(shù)，應(yīng)該可以很輕易地殺死他。

頎痕淡淡道，不，你現(xiàn)在還殺不了他。除非，你能夠先將他引出奪命山莊，讓他后援無助，再找機(jī)會下手。

我手中的劍在顫抖，我說，我的劍已經(jīng)迫不及待想喝他的鮮血了。

頎痕道，不久便是陰歷四月初九，這天是獨(dú)孤狂歡母親的忌日。每到這天，他便會去那片落風(fēng)竹林里夜半獨(dú)酌。狂歡性格狂野不羈，唯獨(dú)這一天會情緒低沉，寥落傷懷，正是你動手良機(jī)。

我握緊手中的劍，秋風(fēng)仍然不停地吹動著，掀動起不遠(yuǎn)處落葉劃出的紛亂的弧線。是否這些落葉每一條弧線都已經(jīng)被注定，是否真的有命運(yùn)？我安靜地想，感覺我的眼睛仍在脹痛，雖然趁人之危是如此令人不齒，可我已經(jīng)別無選擇。十幾年來，為了這一天，我真的是等了太久太久了。

狂歡

十多年了，在烈酒和劍光里度過的歲月當(dāng)真慘烈。而我手中的紅塵越發(fā)出落得妖冶而眩目了。它的顏色如新鮮的血液一般濃稠而妖艷，每當(dāng)斬殺一人，我都幾乎能夠感受到紅塵胸腔里發(fā)出的興奮的呼喊。

隨著奪命山莊在武林中的地位如日中天，而我的處境愈來愈危險(xiǎn)。江湖中想殺我的人已是不可勝數(shù)，可是真正能抵擋得住紅塵劍對血的渴望的人，能有多少呢？我和我的紅塵劍擁有相同的宿命，我們同樣對血有著異乎常人的渴望，同樣注定孤獨(dú)。紅塵是我的知己，我和紅塵早已經(jīng)相融為一，天下又還有誰能夠抵擋這樣的對手？

但那一次，卻有人在紅塵劍下活了下來。這是我和紅塵劍遭遇的唯一一次例外。

那是在名滿江湖的醉云樓中，我坐于閣樓之上，隔著水晶簾幕，聽那名當(dāng)紅的歌伎唱歌。那歌伎身穿濃黑的斑斕的衣衫，歌聲清脆如黃鶯出谷。而那邊的我仍在細(xì)細(xì)撫摸紅塵劍，我清晰地感覺手中的紅塵在顫抖，我的紅塵，和我的心一起跳動。

那歌伎的歌聲婉約而悲涼，如同雨季江南里綿長的河流，或者是江南女子柔婉的眼淚，她唱：

秋風(fēng)落寞兮何處歸，

長亭不盡兮路茫茫，

此去兮不能忘，

明月如霜兮夜寒涼，

細(xì)雨青燈兮影成雙，

思君兮淚兩行，

亂世鐵馬兮離恨長，

悠悠經(jīng)年兮獨(dú)惆悵……

而就當(dāng)唱至詞的最后一字時，原本悲聲哀吟的歌伎陡然噤聲，突然間，那道斑斕的黑影已自迅急飛出帳幕，向我一劍刺來！她全部的動作都很快，但她卻唯獨(dú)忘記了，她的對手是獨(dú)孤狂歡。獨(dú)孤狂歡早在第一眼見到她時，就能感覺到她身上那凜冽的殺氣。所以，即便她唱的歌再哀婉悲涼，這殺氣仍足以讓人警醒。因此我一劍就已送上她的脖頸。

黑衣女子的面容清靜，可是面頰卻有一小爿被火光灼燒后的黑色腐肉。她望向我的目光中，是濃烈的恨意，仿佛可以剜下我的眼睛。

我冷笑著問她，你考慮過失敗的后果么？

那女子轉(zhuǎn)過頭來，她的眼眸依然那么平靜，如水一般的平靜。然后她緩緩開口，總有一天會有人殺了你。我搖頭道，你為什么要?dú)⑽?。因?yàn)槟銡⒘宋宜械挠H人。那女子的語氣里已經(jīng)波濤洶涌。

我望著黑衣女子已經(jīng)被毀的面容，不知怎么，竟覺得十分凄冷。那是唯一一次，我沒有殺掉來刺殺我的殺手。我把她帶走了，把她鎖在牢房里。后來我意識到，之所以會覺心疼，是因?yàn)樗瞧届o的神情，像極了我的母親。

我娘曾說，一個外表平靜的女子，內(nèi)心深處要么最平淡乏味，要么最慘痛剛烈。我想，那黑衣女子是后者。

我娘是兼具北方炙烈和南方溫婉的性情的女子。當(dāng)年我爹當(dāng)年流落中原受了重傷，恰好遇到我娘，才得以休養(yǎng)康復(fù)，馳騁江湖。我娘也總穿著一身黑色衣裳，她不曾習(xí)武，卻知曉幾乎天下所有的武器和藥毒的種類，她曾和我爹那樣深深地相愛過。

只是最終，爹不得已離開中原，離開了我娘。而那時，娘已經(jīng)生下了我，給我取名狂歡。娘說，人世匆匆，獨(dú)自狂歡。她仿佛知曉以后的路，已注定了孤獨(dú)。而我爹那一去，就真的再也沒回來過。我娘為了等他，日日都會撫琴，夜半就撫摸爹留給她的半塊玉佩，靜靜垂淚。待到我十來歲時，她終于熬不過思念之疾，早早地離世了。

我也是在后來才知，我爹自從回到北方，就娶了另外一個女子，再也不曾記掛我娘?？蓱z我那如仙靈般的母親，日日等天天盼，鬢發(fā)從烏黑到斑白，卻始終等不來一個負(fù)心的男子。而我二十六歲時，就帶領(lǐng)著部下去了北方，本想殺死那負(fù)心男子祭奠我娘，卻得知他也在娘去世后不久病逝。我在他墳前，看見一株飄搖的斷魂草，我還聽聞他死前手中還握著半塊玉佩，緊緊握著，一直沒松開手。

我是不懂感情的，幼年時娘就對我說過，狂歡，你這般性格，將來怕是無法感受真愛。娘望著我的目光里，是清澈的疼惜，我卻都不曾問起何為真愛。愛有多重要呢？我望著娘每日等待的身影，這般想?？墒悄锘剡^頭來，只是對我恬淡而溫婉地笑。

娘說，狂歡，其實(shí)能夠這樣安靜地等待你爹已經(jīng)是很幸福的事情了。娘這一生，有這樣一個還可以用生命去等待的人，畢竟也是足夠了。

我望著娘孤獨(dú)的身影，我仍然不能懂得我娘。她去世這么久后，我卻發(fā)現(xiàn)她等待的身影在我記憶中愈發(fā)鮮明而美麗。直到遇上這黑衣女子，這思念才真正昭顯出來。我留下了她。但她仍然恨不能將我吞吃，我問她叫什么。她只是冷冷地說，總有一天我會殺了你。

我說，無所謂。那我就等著那一天。

劍舞

四月初九。江南的春寒仍然料峭入骨，割得人全身都涼透了。我拿著劍出門時，在御劍山莊的門口看見頎痕的身影，他今日沒有笑，坐在輪椅上的他臉上的表情如此寧靜，沒有一絲波瀾。

劍舞，我等你回來。最終，他只說了這一句。而我的紅衣在風(fēng)中依然如同火焰般絢爛，但這火焰燒盡的不只是這一春的寒涼，更是蝕骨的愛恨。我咬著下唇，我知道頎痕從來不曾愛過我。從來不曾。

那天，我一直埋伏在落風(fēng)竹林里。竹林里的露水很清涼，慢慢地洇染我的紅衣。青色的竹子峻峭而冷冽，那樣的青色使我想起頎痕，頎痕微笑起來時的溫柔，頎痕撫摸我頭發(fā)時眼底的心疼，頎痕在不遠(yuǎn)處指教我如何練劍時的嚴(yán)肅……我心頭亂糟糟的，全部都是過往與他有關(guān)的一切。我握著劍柄，強(qiáng)迫自己專心于這片竹林。夜半時，竹林有沙沙的風(fēng)聲，稀朗的月色如同流水一般傾瀉下來……

不遠(yuǎn)處，傳來人的腳步聲，步履輕如踏風(fēng)，可見此人功力深厚，必是獨(dú)孤狂歡無疑。

但是，獨(dú)孤狂歡的身后仿佛還跟著一人。那人手中懷抱著一個酒壇，走路時身上還有鐐銬擊打的聲音。我著實(shí)吃了一驚，看過去時，竟見得那是一個黑衣女子，錦衣上繡出斑斕的紋路，她的手上和腳上都拴著巨大的鐵鏈。她那左爿臉在月光下，有一小團(tuán)黑色腐肉。

這女子……我倒吸一口涼氣。

狂歡停下腳步，轉(zhuǎn)身對那黑衣女子道，就這兒吧。說罷，到了石凳上坐下，又道，酒給我。黑衣女子冷冷走過去，似乎有些挑釁地問，不怕我下毒么？狂歡的嘴角扯出一抹冷笑，毒死了我，誰也不能給你自由。那黑衣女子的面色蒼白得可怕。

今日是我母親的忌日。獨(dú)孤狂歡大口灌了一口酒，眼睛卻打量著面前的黑衣女子，呵，忘記了我可是你的大仇人，卻在你面前祭奠自己的親人。

那黑衣女子的眼中仍然恨意凜然。

我望著面前場景，微嘆一口氣，正不知該如何下手。卻不料這一嘆，在沉靜的夜色里，已是昭明的聲響，黑衣女子立即側(cè)頭問道，誰？！

狂歡

其實(shí)一進(jìn)竹林，我便能夠感受到那陣凜冽的殺氣。月色下，在凄零的竹林那一團(tuán)如火焰般的紅色凄艷奪目。我知道這又是一個試圖挑戰(zhàn)紅塵的女子，我的嘴角只是挑起一絲淡淡的笑。

直到黑衣女子那一聲斥問，紅衣終于現(xiàn)身了。她在我的身后，我不用看，就知道那眼神如何復(fù)雜。她畢竟是太過年輕，亦定是從未殺過任何一個人。因?yàn)樗赡郏B自己的殺氣都完全不知隱藏。

我大口大口灌酒，我說，我等你很久很久了。

紅衣似乎有些吃驚，她問，你知道我是誰么？

我說，你是要?dú)⑽业娜恕?/p>

她笑，既然知道，那么你倒是可以死而無憾了！她的劍已經(jīng)飛快地刺來，她說，把紅塵劍拿來！她此話一出，我猛然憶起當(dāng)年在御劍山莊的所見，那閣樓上的紅衣如火一般絢爛的模樣。

我連避她幾招，驚覺這女子劍法出神入化，儼然是個劍術(shù)奇才！你是御劍山莊的人？！我問道。

借著月色，我可以清晰地望見紅衣女子稚氣未脫的容顏。但那面容卻冰冷如霜，她望著我的目光更是嚴(yán)峻冷酷。

她出招狠厲，冷然道，沒錯，我就是御劍山莊的殷劍舞！紅塵劍本該為我囊中之物！

話一出口，那邊的黑衣女子倒是驚喝一聲！她瞪大眼睛，望向了那邊的紅衣，一雙如水的眸子里充滿了驚懼和疑惑的神情。

我定了一下神，又灌一口酒，哈哈大笑，一把抓過黑衣女子的手腕，道，怎么了？莫非你們二人都是御劍山莊的余勇？

黑衣女子沉下心來，只靜靜望著那邊像火焰一般的紅衣女子，道，不，你不是殷劍舞。你只是御劍山莊的丫鬟生下的孩子，你叫無雙。我記得你總穿著如火般的紅衣。

那紅衣女子冷冷道，你以為我會相信你？我若不是殷劍舞，誰是殷劍舞？

黑衣女子道，我才是殷劍舞。當(dāng)年，御劍山莊遭襲，我目睹了全家的死難，卻因?yàn)槎悴卦诖蚕旅氐览?，才免于一難。卻終于被火燒傷了臉頰。而你的名字叫無雙，你母親是當(dāng)年御劍山莊大夫人身邊的貼身丫鬟小清。你出生時，你的母親就因?yàn)槭а^多死去了，而你的右腳掌下，有一顆紅痣……

“咣當(dāng)”一聲，我望著紅衣女子手中的劍掉落在地上，她眼龐上所有的冷酷都剎那間消失不見，只余下那么稚嫩而迷茫的神情，如一個初入塵世的嬰孩。

劍舞

我不是殷劍舞……

我不是殷劍舞……

那么我手掌中的劍，又是為誰而舞？到底為何要欺騙我？九歲那年那場失憶，竟只是成為你那么完美的一個工具是么。頎痕，你可知我曾多么信任你。從我第一眼見到你開始，就陷落進(jìn)你的領(lǐng)域。是不是那樣的情愫，也只是成為你放在手中的籌碼了呢。

我只是靜靜站在竹林里，月色潑了我一身，我身上的露水痕跡還未干，我手中的劍已經(jīng)掉落，沾染了泥土和塵埃。

我十幾年的生命，不過是一場欺騙么。

我突然飛奔而出，我要去找頎痕，我要去找他，我要去向他問取所有的答案。

可是當(dāng)我再次到達(dá)御劍山莊時，便看見頎痕在輪椅上淡淡微笑的神情。他說，劍舞，你終于回來了。不要再叫我劍舞！我望著頎痕平靜的面容，心內(nèi)的痛苦一陣一陣襲來。為什么……為什么你要騙我？！我的眼淚從臉頰上滑落，這是十幾年來，我第一次哭泣。

劍舞，如果我不那么說，你怎么肯為了御劍山莊苦練劍術(shù)。你是一個劍術(shù)奇才，如果很好調(diào)教，你就會使御劍山莊恢復(fù)當(dāng)年的輝煌。頎痕的表情沒有一絲愧疚，他垂下眼睛，沒有再看我。

那么告訴我，為什么……御劍山莊與你有何關(guān)聯(lián)……

我是御劍山莊請來的劍術(shù)師，但是御劍山莊的莊主夫人，她是我當(dāng)年的小師妹。頎痕淡淡道，她是一直愛著我的，我也愛著她。雖然我們并不能在一起，她卻是我一生最愛的女人。奪命山莊卻竟然讓她死無葬身之地，你說，我怎么可以放過他們……

頎痕……

我全身都是那么虛軟無力，我淚流滿面地望向他，那么你打算騙我多久呢。一輩子么？

頎痕抬起眸子，望向我，對不起，劍舞。

夠了！我不要聽你說對不起！十二年……我十二年的生命都被你欺騙得徹徹底底！你不必說對不起，因?yàn)槟愀静粫杏X到愧疚！我轉(zhuǎn)過身來，用力地飛奔出去。心，幾乎已經(jīng)痛到麻木，我不想再聽任何解釋，任何解釋……我火一般的紅衣在風(fēng)中慢慢消失被吞噬……

狂歡

見到紅衣女子那么絕望的神情，我不禁側(cè)眸來，望向真正的殷劍舞，淡淡道，難怪你那么想要?dú)⑽?。月色下，黑衣女子的神情哀婉如霜?/p>

她說，狂歡，為什么你不一劍殺了我。

我垂下眼眸來，冷冷一笑，道，我說過，我等著你來殺了我的那一天。

殷劍舞走過來，那一雙纖細(xì)的十指捧住我的臉，目光正對著我的眸子，然后閉上眼，那對細(xì)膩的紅唇就吻過來……我雖明知她要做什么，卻還是任由她伸出手，感受到那手指上溫婉的甜膩。

迷醉中想起記憶中的母親，在門旁安靜地等待的身影。黃昏時，她平靜寧和的背影里卻寫滿了堅(jiān)持。我想起母親說的話，她說，狂歡，你這般性格，將來怕是無法感受真愛。一語成讖。

娘……我低吟一聲，感覺到當(dāng)沉浸于這女子的唇舌時，這江湖的紛擾正突然在慢慢地遠(yuǎn)離我。黑衣女子的唇舌輾轉(zhuǎn)，舌后的毒液就緩緩滲入我的唇中，源源不斷。

待得一吻已畢，殷劍舞緩緩松開十指，月色下的黑衣女子，有一種凄零而悲怨的美麗。這美麗侵膚蝕骨。我卻望著她，我笑，天下竟有如此甜美的劇毒。

她卻用沉靜的眸子望著我說，狂歡，你終于等到了這一天。

我冷冷笑，你也別再想重獲自由。我望著她身上的鐐銬，那沉厚而僵冷的牢籠是我給予她最后的束縛，我滿足的笑容像瞬間綻放的煙花，繼而永久地散開……

頎痕

愛上一個人，需要多長的時間。

還記得我當(dāng)年第一次來到御劍山莊時，只是因?yàn)槲业男熋?。我?a target="_blank">曾經(jīng)那般相愛，相約白頭。卻終于抵不過時間的考驗(yàn)?？梢姼星檎娴氖且患苋菀妆幌牡臇|西。

但是在那冬日的雪天，當(dāng)我第一次見到那紅衣的小女孩，她站在無數(shù)枯黃的落葉中，像一團(tuán)火一樣慢慢燃燒起我的生命。她稚嫩的眼眸里有如此明亮的溫暖，明亮到讓人眩目。她叫無雙。

愛上一個人，需要多長的時間。是不是只要一瞬間，就夠了。

直到很多很多年之后，我才發(fā)現(xiàn)，我是真的在十幾年前就愛上了那個女孩，從她出現(xiàn)在我眼眸中那一刻起，就愛得無法自拔。但我對她的傷害，卻已無法彌補(bǔ)。

她說，九歲那年那場失憶，竟成為了我如此完美的工具。因此，我可以任意安排她所有過去，包括她的身份，甚至她以后的生命道路……而在她轉(zhuǎn)身離開我的那一刻，我望見她眼角一滴眼淚，映著她火焰般的紅衣，我終于發(fā)現(xiàn)原來我一直都是如此自私。

御劍山莊的荒草愈來愈濃密了。我時常一個人坐在輪椅上經(jīng)過整庭院，聽高空的飛鳥撲扇著翅膀迅急地飛過。我的兩鬢開始長出斑白的發(fā)絲來，我還是穿淡青色長袍，一如當(dāng)年的那個自己。

但我總會在雨天懷念起幾年前的那個女子，那個幼年時笑容明媚如陽光的女子，那個小時會枕著我膝蓋入睡的女子，那個火焰般孤獨(dú)的女子。是我奪走了她十幾年的快樂，十幾年的自由，我其實(shí)是懂她的，她是愛著我的。只是她從來不說。

我在這荒涼的庭院里靜看花開花落，白云來去。人世變幻，我只是聽聞?wù)f那柄天下第一的紅塵劍碎了，在它的主人孤獨(dú)狂歡死的那一刻。碎得七零八落。原來即便如獨(dú)孤狂歡那般冷酷無情之人，居然也會有一柄劍愿為他傾盡一切。

而我，我只是會在原地等待，等待那個紅衣如火的女子有一天能夠轉(zhuǎn)過身，回到我身邊。那么這一次，我不會再給她一絲一毫的傷害，而會細(xì)細(xì)珍藏，地老天荒。

我感覺我的生命在一點(diǎn)一滴的流逝，我的頭發(fā)已漸漸花白。所以我只能祈求，上天給予的那份恩賜，不要來得太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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