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說一位干了九年的建筑工，因為生了病，被老板解雇了。我就想起隊里的那頭大黑牯來了。

之前，隊里也有很多牛，卻頭頭身矮力小，無一拉犁中用。春耕時節(jié)，別隊要打復水（第二遍犁耙）了，我隊的田還是干硬的旱地，沒有翻耕出來。

一年之計在于春。春耕是一件關系到吃飯問題的大事，大家心急如焚。隊長也不敢怠慢，為了不貽誤農時，遂決定尊重大伙要求，弄一頭有力氣的大牛回來。

一位牛販得知消息，便帶著煙酒前來，媚態(tài)百般地對隊長說：“聽說你們春耕缺牛，我專門趕來告知，我隊有好幾頭大牯牛，拉犁力氣大。但缺乏母牛和小牛備后。如果你們需要的話，看在本宗堂上的面子，我們可以調出一頭大牛，幫你們解決燃眉之急。如果你們誠心，就用一母三小跟我斢換吧?！?/p>

牛販子的心里，腳趾頭都知道，分明是想借機大賺一把，哪有什么關愛可言？這么大的事情，隊長當然不敢個人做主，來找伯父商量。伯父是個很兇悍的人，大小事情沒經他同意，是說了不算的。聽了隊長介紹，他理直氣壯地說：“大牛、小牛，各有所圖。四換一，條件是苛刻了點，但春耕要緊，這節(jié)骨碌上，還有什么可說的？你們斢來就是！”

見伯父答得那么慷慨，隊長如卸重荷。過了一天，牛販牽來了一頭黑色的牯牛。一試用，確實行，就請伯父去打了“鍋食”（即成交時吃一頓飯）。牛販如愿以償地牽上了一頭母牛和三頭半大多的公牛，眉毛都笑彎了，眼睛瞇成了一條線。咧開的嘴角，冒出了一股濃烈的醇香。伯父也露出了難以掩飾的無奈和苦笑。( 文章閱讀網：www.sanwen.net )

這大黑牯真是名符其實。清一色的氄毛烏黑發(fā)亮；一對豬獠牙形的大角高聳頭頂。一雙圓溜溜的大眼，閃閃發(fā)光。它高昂著頭，氣宇軒昂。兩眼大開，凝視著遠方，仿佛看到了無窮的希望。它身高塊大，前面一站，彷如擋住了一面小山；我踮起腳尖，伸直手臂，還摸不著它的脊背。骨架粗壯，膘肥體豐，肌鼓囊囊，讓人產生了對舉重運動員和拳擊手的聯想。毛絨絨的大腿，婉如四株沒有開剝的棕樹。虬曲蜿蜒的粗筋，恰似爬滿古樹的老藤。

待飼養(yǎng)員給喂飽了青草，堂哥拿來了牛綯，穿過牛鼻，套上一個結，牽著大黑牯下了地。把牛喝住，把犁放好，把牛軛往大黑牯肩上一掛，在脖下系了一個活結。再把牛綯穿過系在纜繩上的掛環(huán)，走到犁后?！昂?！”了一聲，只見大黑牯后腿直繃，身子前傾，拉著犁呼呼向前了。犁前四蹄擺動，犁后泥坯翻滾，水面上激起了層層波浪，伴隨著閃閃亮光，飛快地向前蕩漾。

耕累了，堂哥“哇”住牛，解開繩子，卸下牛枙，將大黑牯牽到荒地。黑牯得以了暫時的休閑，長長地喘了一口粗氣，舒緩了一下疲乏的身體，頓感十分愜意。它伸長了脖子，俯瞰著地上的野草，大口大口地吃起來。雖是陽春三月，新綠卻還沒完全長成?？蔹S的野草，夾雜于新綠之間，一干一濕，相依相伴。牛的頭腦簡單，沒有牛販那么多的心計，生活也就這么簡單。想著這是主人對它的犒賞，即使再差，它也毫不挑剔。它一邊用長長的尾巴和大耳撲打著正在身上嗜血的蚊蠅，一邊用粗長的舌頭不分老嫩地卷吃著野草，不去想主人對它咋樣，頗像心滿意足。此時，我想起了我敬愛的媽媽，她的一生和這頭牛有著多么的相似啊。也想起了現在的農民工兄弟，他們不也跟這牛一樣樸實善良嗎？

難能可貴的是：大黑牯雖說高大彪悍，但性情十分溫馴，男女老少，都可使喚。大人小孩，皆可把它當馬騎——彷如一位慈善的老人，任淘氣的孩子怎么折騰，也都會樂呵呵的。它老成懂行，干耕濕犁，粗犁細耙，哪里開犁，哪里上坎，各種套路，十分熟悉。如果碰到悶石，它會立刻停頓，回望著它的主人，示意不能前行，否則會致使犁耙破損。這讓我想起了堂哥和堂叔，他們也有如此的善良，對人循循善誘。我就是在他們的耐心指導下，學會耕田種地的。

隊里有那么多畝水田，別的牛身體矮小，力氣不夠，耕田又慢，不好使喚，所以大伙不用。而大黑牯快步如飛，老練好使，只要隊長安排耕田，誰都會爭搶著與它為伴。能者多勞，它的足跡踏遍了隊里所有的丘塊，不知走了多少個來回。堅實的腳步丈量了田地的面積，拉斷的纜索記載了拉犁的艱辛，磨掉的絨毛記錄了它付出的多少。隊里共有多少丘塊、多少畝面積，分布在什么地方，哪一丘有淤泥陷阱，需要停一下，提醒主人小心，它的心里比誰都更清楚。

后來大黑牯老了，體質下降了，身體一天天消瘦，終于走不動了，更談不上拉犁了。飼養(yǎng)員去給喂草，發(fā)現它靜靜地臥著，不愿站立了。給嫩草送到嘴邊，它也不吃了。報告隊長以后，隊長叫人請來了獸醫(yī)。獸醫(yī)說：“它年老體弱了，就算我能救活，它也不能耕田了。你們趁早叫屠夫來吧，還能讓大家吃口新鮮牛肉?！标犻L安排了幾位大漢，用牛綯拴住鼻子，猛地踢了它一腳，吼它站起。老牛扭動了一下羸弱的身體，使盡全力，慢慢地、慢慢站起來，兩眼淚汪汪地的，一眨不眨地望著我，仿佛訴說著對自己衰老的無奈，和不能再為主人耕田了的遺憾。而不知道，它即將面對的，是它曾十分忠誠的主人的屠殺；它拉犁磨了層層老繭的皮，即將被主人剝掉，賣給皮革店做鞋子，讓人踐踏；它的身體，即將被主人切割成大塊小塊，實施骨肉分離；而它的肉，即將被主人切細入鍋，火烤油煎，然后當成喝酒下飯的美餐。我的雙眼，也淚水四溢了。我多想攔住大人們，不要戮殺這頭曾為我們辛勤付出的老牛，讓它自己慢慢老死，入土為安。但我還小，沒有能力制止。大人們用繩索套緊了它的四腿，推倒它，屠夫拿起了亮閃閃的尖刀，朝大黑牯的脖頸上割去。老牛掙扎了一陣，發(fā)出了一陣悲哀的鳴叫，這是它一生中唯一的一次呻吟吧？我仿佛覺得這一刀，正刺向了我的心臟。牛脖子上，流出來的，是我心臟里噴出的鮮血。我“哇”的一聲哭了，雙手抱著頭，奔跑著離開了現場。

那一次分到的牛肉我沒有吃。我在心里，祈禱著大黑牯到天堂去，不再遭受苦難，不再遭受主人殘酷的殺戮。

人們，為何這么無情？能否善良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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