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們累彎了父親的脊梁

豫歌

這次見到父親，心里猛然“咯噔”了一下。

父親就像一臺長年運(yùn)轉(zhuǎn)的機(jī)器，動力越來越顯得不足，似乎有一種要停下來的感覺。父親原來聽力就不好，現(xiàn)在到了幾乎聽不見的地步?？吹轿覀兒?a target="_blank">母親說話，他坐在旁邊一言不發(fā)，眼睛一直看著，猜測著談話的內(nèi)容。怕冷落了父親，我也會找一些他感興趣的話題，趴到他耳邊說給他聽。仔細(xì)打量著父親，倒有點(diǎn)兒像一尊佛像坐在那里，只是用眼睛偶爾和我們交流一下。

每次回家，呆的時間總是很短，有時只是站一會兒就走。原先以為，給父母買點(diǎn)兒東西，讓他們不愁吃喝就行了。老二、老三常年在外，還算我回家次數(shù)比較多，父母應(yīng)該比較滿意?？墒牵麄兯坪踹€不太理解，談話當(dāng)中，會流露出一些委屈和對我的不滿。三弟曾告訴我，再回家時，一定要坐下來和父母說說話。這樣的方式果然奏效，以后每次回家，我都會拉一把椅子和父親面對面坐著，母親總愛站在我們旁邊，這樣距離自然拉近了，也更能看清父母臉上細(xì)微的表情變化。過往生活的種種艱辛和對現(xiàn)在生活的滿意，對比如此強(qiáng)烈地在父母臉上一一呈現(xiàn)。父親把過去的事情不斷地講給我們，反反復(fù)復(fù)、不厭其煩。

這一次，我還是坐在父親旁邊，在和母親談話的間隙，他突然站起來，靠近我的耳旁說，自己快不行了。我當(dāng)即一愣，怕父親察覺出來我的緊張，馬上又鎮(zhèn)靜下來。再看父親，倒是挺坦然的樣子。怎么會說這句話呢？近來也沒有聽說父親身體有什么不適呀？我隨即用疑惑的目光看著母親，母親看出了我的心思，替父親解釋說，這個老頭子糊涂了，近來他經(jīng)常夢見你奶奶，就認(rèn)為是讓他回去呢。我心里如釋重負(fù)。( 文章閱讀網(wǎng)：www.sanwen.net )

為了轉(zhuǎn)移父親的思想，我趴在他耳邊告訴他，前兩天去了南京的中山陵，又是說又是比劃了好幾遍，他才明白我的意思。因為前段時間他聽《中華民國》評書的時候，問過我中山陵的情況。一提到這些，父親就來了精神，雖說文化不高，但是中國古典名著看過不少，什么《三國》、《水滸》、《三俠五義》、《楊家將》都看。特別是到了晚年，一直是電視里看戲，收音機(jī)里聽評書，歷史典故比我們知道的多得多。

多年來，在父親心中，有那么一段割舍不掉的情結(jié)，就是能夠到書里寫的那些地方去看看。這時父親又站起來，伸出四個指頭說，中國有四京。我當(dāng)時沒有反應(yīng)過來，他說，北京、開封我去過了，要是能到南京、西安看看就齊了。我趕忙說，好！明年去南京，后年就去西安，然后再去福州。福州的海防前哨曾經(jīng)留下父親站崗巡邏的足跡，曾經(jīng)留下父親矯健的身影和青春年華。其實(shí)，說這么多，只是希望在父親心里樹起一種寄托和希望。對于父親來說，能滿足他一個小小的要求，甚至是一張空頭支票，他也會心滿意足。此刻再看父親，臉上寫滿了慈祥的微笑，好像已經(jīng)到過這些地方，此生再無遺憾。這時，我趁機(jī)說，你還不到80歲，北京有個軍醫(yī)83歲還能拿手術(shù)刀。父親當(dāng)即說，咱村有個人，90多歲還騎著自行車到處跑呢！

臨走的時候，我特意拿出給父親買的奶粉，以前曾給他買過中老年高鈣奶粉，聽母親說，父親不愛喝，讓買全脂奶粉。當(dāng)時我想，是父親不愿看到“中老年”那幾個字，或是嫌奶粉口感不好，心里還埋怨他老人家挑剔。這次買的是補(bǔ)鈣奶粉，我特意拿到父親跟前，指著“鈣”字告訴他，這個可以強(qiáng)身，對身體有好處。誰知，父親一看包裝，馬上一擺手說，不喝，太貴！哦，那一刻，我終于明白了父親不喝高鈣奶粉的真正原因，兩種奶粉僅僅相差不到3塊錢，他就執(zhí)意不喝貴的。在父親的心里，奶粉就是奢侈品。父親啊，您還能再喝幾年奶粉，您能多喝一年，那是做兒女的福氣啊！

父親從小一直在艱苦的環(huán)境中長大。從記事起，就沒見他穿過一件像樣的衣服。年輕時，夏天光著膀子勞作；冬天總是一件黑色對襟棉襖，腰間時常扎一根繩子保暖。等我們長大了，就拾我們的舊衣服穿。

清楚地記得，父親冒著凜冽的寒風(fēng)，到幾十里外的學(xué)校去給我送吃的，而自己卻舍不得吃一口。又怎能忘記父親當(dāng)兵回來帶的筆挺的軍裝，和一雙做工精細(xì)的大頭皮鞋，自己舍不得穿，一直留到二十多年后給我穿。父親?。∧男睦镅b了太多太多的東西，可又何曾裝過自己？

我們要離開的時候，母親去送我們，父親也吃力地從椅子上站起來，跟著走，步履蹣跚。來到門口，父親徑直坐在一塊石板上，很累的樣子，然后眼巴巴地看著我們，也不言語。

車慢慢啟動，心想，父親真的要走了嗎？此刻，感覺父親就像是站到了人生的懸崖邊上，隨時都有可能離開我們。

父親啊，即使那邊是天堂；即使那邊有祖母的召喚；即使您把生與死已經(jīng)看的很淡，甚至坦然的視死如歸，但是。作為兒女，寧愿“自私”地把您留在身邊，不愿您上天堂，不讓您去見祖母，因為在兒女心中，您是一棵頂天立地的大樹，曾經(jīng)為我們遮風(fēng)擋雨的您又怎么能倒下呢？

車慢慢走遠(yuǎn)，回過頭來，看見父親依然坐在那里，母親站在旁邊，宛如一尊凝固的雕像…

首發(fā)散文網(wǎng)：http://www.277762.cc/subject/51866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