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久，三個荷槍的士兵追擊無果，沿著逼仄的山路跑步返回，急促的腳步跑過路旁一叢巨大濃密的荊棘蓬，逐漸消失在遠處的夜色里。這時，荊棘蓬里隱隱傳出窸窸窣窣的聲音，一個人影慢慢尖了出來，月色下，也分明是一個士兵，背著行軍包，斜掛一支手槍。他警惕地朝荷槍士兵消失的方向望望，隨即掉轉頭，一路狂奔，隱沒在茫茫的深山里。

這大約是1944年或1945年某月某個夜色降臨的時刻，地點在湘西的某個大山深處，狂奔的士兵數(shù)十年后成了我的父親。而那時，或者是之后不久，他所在的國軍73軍15師官兵參與了對日寇的湘西會戰(zhàn)。

“我如果不逃跑，那天晚上又會被連長打個半死?！北M管父親晚年90多歲了，他仍然清楚記得他那連長王生堂的名字?！八菩圆缓茫芯瓢a，行軍也要掛兩壺酒在脖子上，拄一根自由棍，走幾步喝一口。每次喝醉了就打人，往死里打。”

父親說，他當兵的頭一兩年是在班里當戰(zhàn)士，因長得機靈，作戰(zhàn)勇敢，后來被連長王生堂盯上了，要抽調他當勤務兵?！爱斍趧毡褪欠趟?，給他鋪床疊被洗衣服舀洗臉洗澡水倒屎倒尿，行軍要幫他背著背包，他的手槍也要你帶著，宿營就要趕快跑前面去為他找好地方鋪好床?！碑敃r排長念我父親是郴州老鄉(xiāng)，私下好意提醒他，連長酒性不好脾氣大愛打人，你還是在班里當戰(zhàn)士好些。于是，我父親就跟連長說還是想在班里當戰(zhàn)士?？蛇B長一聽就火了：“是誰叫你不來的？是班長叫你不來的我就去打班長！是排長叫你不來的我就去打排長！是你自己不肯來的我就打你！黃觀成，你一條命在我手上，我要你活就活，要你死就死?！痹捯阎链?，父親從此當了連長王生堂的勤務兵。

幾天后，父親就被王生堂打了個半死?！澳翘焱砩蠣I長請酒，連長又喝醉了，吐得滿身都是酒菜。把他弄到床上后，我把他里里外外的衣服褲子脫了，拿到河里去洗干凈。因為明天早上起床就要穿，我連夜生火為他烤衣服。一個通宵我沒點眼皮，衣服還是沒有全部烤干。第二天早上他酒醒了，大喊拿衣服來。我說報告連長，你昨晚喝吐了，衣服洗了還不太干。他沖下床，操起扁擔劈頭蓋臉打得我頭破血流。我大喊救命啊，排長他們聽到后沖了進來，才扯開連長。后來營長也來了，也責怪連長不分青紅皂白打人?！?/p>

之后，父親挨連長的打也就成了家常便飯，身上的傷痕總是不斷。在扁擔棍棒下，父親就這樣日復一日戰(zhàn)戰(zhàn)兢兢服侍著連長，期間，頭上除了留下日寇的兩處彈傷外，身上更多的是連長留下的青瘀傷痕。( 文章閱讀網：www.sanwen.net )

“我想這樣下去，我遲早會有一天被連長打死的。”父親說：“我寧愿去跟日本鬼子拼殺，去做敢死隊，也不愿跟連長當勤務兵?！?/p>

有一天，連隊在戰(zhàn)斗之余，應一幫棉商的邀請武裝押運商隊穿越湘西大山?！疤炜旌诹?，部隊定在前面山腳的街鋪上宿營，我背著連長的包裹和手槍，要提前跑到街上去為他找鋪子找稻草鋪好床鋪。找了好久，硬是找不到空房子和稻草，而連長和大部隊馬上就要來了。我想完了，今晚上非被連長打死不可。老子橫下一條心，反正是死，不如跑了，抓到了就死，逃脫了就活?！庇谑牵谏剃牶筒筷牭絹碇?，一個勤務兵沖出了街鋪，沿著伸展的山路向前一路狂奔。

“跑了一陣，我聽見街鋪上傳來了馬的叫聲，知道商隊和部隊已經到了。我想，連長發(fā)現(xiàn)我不在，肯定會派兵來追，必須躲開追兵，才能逃出來。這時，我看見路旁有一叢好大又密的荊棘蓬，從外面看不到里面，我就小心扒開，鉆了進去，在里面靠著包裹坐著盯著外面的小路。果然，不一會，我就聽到了腳步聲，三個追兵端著槍沿著小路追了進去?！?/p>

2012。11。16。余姚

首發(fā)散文網：http://www.277762.cc/subject/51714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