螢火蟲閃閃亮

作者施澤會

在農(nóng)村長大的孩子，沒有見過螢火蟲的，畢竟是少數(shù)。

我小時候，在故鄉(xiāng)的夜空中，樹林里，竹林里，以及麥田里，到處都能見到螢火蟲的身影。自己也不怕黑夜里夜鳥的尖叫，我和幾個小伙伴跟著螢火蟲追，由于人小，動作不太靈敏，抓在手里的螢火蟲，常常又飛走了。

第四天夜里，我吸取了第一次抓螢火蟲失敗的教訓(xùn)，手里拿了一個小玻璃瓶。一抓住螢火蟲就往玻璃瓶里放，螢火蟲在玻璃瓶里閃閃發(fā)光，仿佛有許多星星被我裝進了玻璃瓶子里。我和小伙伴拿著玻璃瓶子高一腳矮一腳走回家。這時已經(jīng)是盛夏了。父母已經(jīng)在院壩里乘涼。幾個小伙伴纏著母親唱兒歌。母親就開始唱起來：大月亮小月亮，哥哥起來學(xué)木匠，婆婆起來舂糯米，糯米舂得噴噴香，打起鑼兒接姑娘，姑娘接到屋，鍋里煮臘肉，臘肉沒有煮，羞死你大叔……母親唱著唱著，弟弟就在母親的懷里睡著了。母親說，今天夜里就唱到這里，明天晚上接著唱，我拿著那個裝有螢火蟲的玻璃瓶子也呼呼大睡了。

夏天的夜是潮濕的。竹林的竹葉，房前屋后樹木的葉上都掛滿了夜露。還有田邊不時有青蛙的鳴叫，遠處近處時時傳來一聲聲雞鳴犬吠的聲音，那些螢火蟲還是不疲倦地飛來飛去。不知道它們究竟要飛到哪里去？( 文章閱讀網(wǎng)：www.sanwen.net )

奶奶是一個小腳女人，走起路來一顛一顛的。在舊社會里，奶奶沒有逃過被包腳的悲慘命運。奶奶最疼我，有什么好吃的，都要給留下來，走親戚回來，比如餅干，糖果之類。有時候，二媽說，你看你奶奶就是偏心，餅干都放霉?fàn)€了也不拿給你哥哥他們吃，我也不知道為啥。哥哥是二媽的孩子，我只好望著二媽笑，我說我小些呀！我只要往黑夜里走去抓螢火蟲，奶奶就一顛一顛的跟在我的屁股后面，然后大聲說，我的孫，你不要去抓螢火蟲，晚上黑燈瞎火的，摔跤了不知道怎么痛你。我說，奶奶，你不要跟在我的屁股后面，你的眼睛不方便，要摔跤的，回家去。奶奶的眼睛的確不方便了，眼睛瞇成了一條縫。她看人的時候，明明是一個人，常常說是兩個人。我說，奶奶，只有我一個人，弟弟不在。我把螢火蟲拿給奶奶看，奶奶說我又不是小孩子，我不看。我說，奶奶，你看看，瓶子里有星星，我把天上的星星都摘下來了，你不相信你看嘛。奶奶拿著玻璃瓶子，玻璃瓶里的螢火蟲，閃閃亮。奶奶把玻璃瓶子拿到眼睛面前，幾乎要貼到臉上了。奶奶說，沒有星星，你哄我。后來沒有過多久，奶奶就離開了人間。她再也沒有看到我抓的螢火蟲。

17歲那年，我有幸當(dāng)上了一名光榮的中國人民解放軍。1984年4月28日，我又光榮參加了收復(fù)我國領(lǐng)土的老山戰(zhàn)斗。在老山前線，有時候夜里有轟轟轟隆隆隆的槍炮聲響徹夜空。我在老山陣地上站崗，有時候夜又是那么沉寂，像死一般沉寂，因為白天戰(zhàn)斗了一天，敵人仿佛也精疲力竭了。這時候，陣地上的泥土被炮彈翻了一層又一層，樹木沒有，木棉花沒有了，青草沒有了，夜風(fēng)吹來，一股股血腥，一股股硝煙，唯一陪伴我的是那些小精靈，一閃一閃的螢火蟲。那些小生命，小精靈為什么不怕戰(zhàn)爭，不怕炮火硝煙？還在夜里飛來飛去，也許是它怕我們的戰(zhàn)士站崗寂寞，孤獨，專門留下來陪伴我們的。那些亮光就是希望，就是火種，就是戰(zhàn)士們心中的愛。

在老山前線，螢火蟲是我們的好幫手。夜里不準(zhǔn)有亮光，戰(zhàn)士們交崗的時候，只好借助螢火蟲的亮光，看看手表是深夜幾點鐘了，該誰站崗了。如果遇到是下雨的夜晚，沒有螢火蟲，我們只有利益自己的生物鐘，交崗的時間雖然不是很準(zhǔn)確，還是八九不離十。

連長說，你們還會利用螢火蟲這個小生命呢，這個辦法好，也不會耽誤交崗的時間，繼續(xù)利用吧。有時候，螢火蟲飛到我們身上，飛到?jīng)_鋒槍上就不走了。我就有點奇怪了，難道它知道我們需要它？它是那么的熱愛戰(zhàn)士們，與戰(zhàn)士們同甘苦，共患難，就是犧牲自己的生命也在所不惜。

我知道螢火蟲的生命是短暫的，仿佛我們戰(zhàn)士的生命，在一瞬間就會化為烏有。但是螢火蟲的生命又是偉大的，是永恒的。就像我們戰(zhàn)士的生命一樣，雖然戰(zhàn)士們在戰(zhàn)斗中光榮了，他們的英雄事跡永遠活在人民的心中。

我在老山前線戰(zhàn)斗了一年多，螢火蟲仿佛也陪伴了我一年多。那天，連隊要撤出老山前線了，要回到營房了，我抓了一玻璃瓶螢火蟲，來到云南省麻栗坡烈士陵園，看望犧牲的戰(zhàn)友，我在戰(zhàn)友的墳?zāi)骨埃棚w那些小生命，小精靈，它們在戰(zhàn)友的墳?zāi)股巷w翔，在陪伴著戰(zhàn)友，希望戰(zhàn)友們?nèi)掠兄?，它們就是?zhàn)友的靈魂，仿佛銀河里的星星一樣，在宇宙中眨著明亮的眼睛，戰(zhàn)友們是不會孤單和寂寞的。因為星星在浩瀚的宇宙中有無窮無盡的力量。

時間已經(jīng)過去了近30年了，那些可愛的小生命，小精靈，仿佛還在我的腦里飛翔，不怕風(fēng)雨，不怕炮火硝煙，用自己的生命陪伴著戰(zhàn)友們。我仿佛想起我的奶奶，在跟蹤我，我走向了黑夜，去抓那些一閃一閃的螢火蟲，奶奶小腳女人的形象始終在我心里裝著，裝著她的一生的不幸，裝著舊社會那些被綁著的變了形的小腳……

螢火蟲，閃閃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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