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慰藍的天空布滿朝霞，陽光普照大地一片金黃?；爢T出工上了工地。我協(xié)助炊事員張羅早飯，將蘿卜洗好切成片放進鍋里的米湯煮來當菜。

收工的鐵軌梆子聲敲響，陸陸續(xù)續(xù)小院熱鬧起來，隊員們放下工具，進屋拿出碗洗干凈，桌長從廚房窗口取出八個人的飯菜，分在每個碗里。

半小時后，丁隊長口哨一吹，人們又走向工地，喧鬧的聲音隨著腳步遠去，小院又恢復了平靜。

炊事員洗了飯盆和大鐵鍋，就挑著水桶到水井挑水。

我到屋子的屋檐下將堆在這里的柴垛(松柏樹杈)傳到旁邊的田坎上用太陽曬，半小時后我回廚房喝水，路過女隊員宿舍，見胡金秀坐在里面的通鋪上用針線做彩色鞋墊。

“小胡，你怎么啦？”( 文章閱讀網(wǎng)：www.sanwen.net )

她抬頭，遲疑了一下。“唉，腳上的凍瘡腫了，走不了路。晚上痛得睡不著覺。”她回答到。

“你啷個不找醫(yī)生看下，不然拖到后面更惱火”我說道。

她說：“從小起每到冬天，腳上都會長凍瘡，不過沒這回嚴重，居然走不得路了！”

聽了這番話，十分的同情她。我們二隊有個赤腳醫(yī)生張全善，不知他能否治凍瘡。

“小胡，我能看下你腳上的凍瘡看樣嗎？”

胡金秀的臉一下紅了，半響才緊諂雙眉慢慢將左腳從鋪蓋下出來，她小心翼翼揭開腳后跟的布條。我見腳跟上的凍瘡紅腫，裂開口流出了黃水一層黃色的膿依附在裂開了口子周圍，顯然已經(jīng)感染，若不及時治療，后果很嚴重。

我轉(zhuǎn)身出了女隊員宿舍，來到廚房對炊事員劉國成說：“我下山去二隊找張全善醫(yī)生來小胡看病，丁隊長回來時告訴他?！?/p>

咱們大隊有兩個赤腳醫(yī)生，一個是七隊的韓維田，另一個是我們二隊的張全善。我跟他們都挺熟悉。

我徑直趕往勝利二隊張家灣張全善家，碰見準備出診的張全善醫(yī)生。他認真的聽我詳細的介紹了知青胡金秀凍瘡癥狀，他說：“上、下午都預約了上門出診看病人，這樣我下午遲點上水庫為小胡看看。”

“這不得行，必須馬上去！這個忙你得幫”我邊說邊提起桌上的出診藥箱。

張醫(yī)生也是年輕人，性格開朗，經(jīng)不住我的請求，便答應(yīng)了。

上了水庫，張醫(yī)生馬上到女隊員宿舍為胡金秀治療，他用鑷子夾掉凍瘡上的腐肉，痛得胡金秀哎喲哎喲直叫。

張醫(yī)生在傷口處敷上藥用紗布包扎好后吩咐道：“小胡記到，三天換一次藥喲！”

我招待張醫(yī)生在基建隊吃了午飯，他就離開了水庫。

隊員們見我如此關(guān)照胡金秀，七嘴八舌悄悄議論，小董這樣關(guān)心小胡，只有好朋友才會這樣喲。

對此，我只報以一臉微笑，任憑人們的議論。

重慶知青遠離父母，大老遠的來到遙遠的平昌大山里插隊落戶，接受貧下中農(nóng)的再教育，這里交通閉塞，沒有公路，還沒有電。對我們來說農(nóng)活真的是又苦又累，男知青都喊惱火，何況女知青。知青間相互幫下忙也是應(yīng)該理解的。

第二天又是一個艷陽天，我繼續(xù)搬后陽光的柴禾到田埂上曬。

各生產(chǎn)隊送上來的樹枝捆很大，每捆的100多斤，我根本抱不動，只有解開捆梆的

竹蔑，小把小把往外抽。一會就開始出汗，背心暖烘烘的。

當我轉(zhuǎn)身將一把樹枝甩上田埂，驚呀的見到胡金秀用手攤開田埂上的樹枝攤開。

“你啷個來了，腳還沒好耶，快回去休息!”我關(guān)心的對她說道。

“沒得啥子，動一動還好些，反正沒事?！彼卮?。

一時間，咱倆都沉默無語。

平生第一次單獨和女知青在一起，心砰砰直跳，不敢正視她一眼。

“聽說你是重慶南山中學畢業(yè)的？”小胡打破沉默問道。

“嗯！”我點點頭。

她繼續(xù)說道：“其實我早就認識你，在高二。二班?！?/p>

“想不到吧。”她接著：“我也是南山中學畢業(yè)的，只不過我在高二。五班?！?/p>

話題一下子轉(zhuǎn)到南山中學，彼此熟悉的校園，親愛的老師同學，茂密的黃桷樹。她讀的走讀，我是住讀，我在校時間多，參加學?；顒右膊簧佟?/p>

我們這對校友竟在平昌山區(qū)碰面，還下鄉(xiāng)在一起。

談起個人愛好，她最羨慕的是在電信局收發(fā)電報的二姐夫，她說：“今后如有機會 ，我一定去學收發(fā)電報，從事這項工作需要反應(yīng)敏捷，這些我條件都具備。雖然機會渺茫，但我會朝這個方向努力，這就是拚博的信心，理想和抱負！”

胡金秀語音明亮，節(jié)奏也快，口齒清楚，字正腔圓。怪不得她常與勝利五隊來水庫出工的復員軍人劉國科吹龍門陣。

劉國科曾在解放軍沈陽部隊當通信兵，專門負責收發(fā)報，他腦袋瓜子特靈光。只要一提起發(fā)報機，指法、電碼、抄收如數(shù)家珍尾尾道來，沉浸在幸福的回憶之中。這人確是個專門人材，可惜是個農(nóng)村兵，復員后只有回到貧窮落后的山村務(wù)農(nóng)。

一九七六年的春節(jié)來到了，基建隊放假五天，隊員們回到各自過年。

大年三十這天，炊事員劉國成邀請我中午到勝利一隊他家吃年飯。

劉國成家在一隊的山梁上，三間土坯房，從屋子里的擺設(shè)看出家境較為貧寒。家中有妻子和兩個讀小學的孩子。

對我這個知青的到來，他們?nèi)冶憩F(xiàn)出十分的熱情。

那年月平昌的鄉(xiāng)親們生活十分艱苦，平時一日三餐都是菜葉稀飯。全年只有年三十這天酒肉堆滿桌上放開肚子吃喝。

劉國成夫婦倆將我讓到上席，說：“小董你是重慶來的貴客，全家感到高興，所以你今天一定不要客氣哈?！?/p>

先上桌的是用面粉制作的點心，劉國成不愧為廚師，這些點心十分可口，樣式也不少。

我也不客氣，一個接一個連吃八個，肚子也吃飽了。緊接著又揣上色香味齊全的燒白、炒肉絲、排骨。主人家一個勁的往我碗里挾菜，一會兒將肚子脹得滾圓。乘人不注意，連松了三扣皮帶。

飯后吹了會龍門陣，便起身告辭。我將5元錢和5斤全國糧票交給劉國成表示感謝。他堅決不收。只有悄悄的壓在桌子上面的碗下才離開。

從劉國成家下來回生產(chǎn)隊，路過一隊公豬圈，旁邊知青住房門開著，我停下來站在門邊問：“有人嗎？”

“哪個？”胡金秀應(yīng)聲從里屋走出來，見是我。

“是小董呀，進來坐！”將進門旁灶門前的小板凳遞給我坐下。

她剛洗完頭發(fā)，用梳子梳理長長的秀發(fā)。

“你在哪家吃的飯？”她問我。

“你們一隊劉國成家。”我又說：“你們生產(chǎn)隊的人很熱情，對知青相當不錯?！?/p>

“我也這樣感覺，中午飯我在認的舅舅家吃的，他們生怕我沒吃好，一個勁的往你碗里掂菜?！彼f道。

知青住的房子地勢較高，坐在門口視野開闊。天空那么藍，那么高，一群大雁往南飛，一會兒排成人“人”字，一會兒排成個“一”字。陽光下東升大隊后面的主峰梁英臺上的參天大樹，顯得格清晰翠綠。

一隊知青屋里有三間房，從外面進門這間是廚房，左邊一個大灶，旁邊放著水缸和碗柜，房間挺寬敞。這間屋里還有三個門，左邊的門通往豬圈。右邊的門里這間屋里堆放柴禾。正對著的這個門里是知青宿舍，里面放著一張床各一個沒刷油漆的寫字桌，墻上貼滿文革時期的畫報。這些家具都是以前的男知青郭樹成調(diào)走后留下來的。

知青屋單家獨戶，隆冬季節(jié)的夜晚，大地伸手不見五指。對大城市來的女知青那絕對是膽子不敢出門。

小胡說同屋的女知青杜忠惠回重慶探親走后，每次回生產(chǎn)隊，晚上都要請隊里的姑娘來陪著，方能入睡。

大隊王家柱書記的小兒子從梁上下來，請我到他家吃晚上的年飯。與小胡告別后隨王書記的小兒子一道去他家。

書記家座落在勝利一隊山頂，樹叢族擁的四合院，木屋瓦房。住著三家同性的族人。王書記有兩女一兒，大女兒已出嫁。

王書記的妻子已是四十開外的人，在家的一兒一女尚小，家中僅書記一個勞動力，加上身體又不好，他家在生產(chǎn)隊屬于較貧困的家庭。

屋里黑漆漆的。煙熏久了的墻壁將整間屋顯得更黑。

坐在廚房的方桌旁，王書記向我介紹他的小兒子。這小孩挺乖，眼睛大而明亮，很聰明。

他向我說起自己的經(jīng)歷，“1959年在外教書，后來因身體不好才回農(nóng)村務(wù)農(nóng)。”怪不得他的口才那么出眾。

我也講起了自己的經(jīng)歷，在重慶二師附小讀的小學，二師附中讀的初中，重慶南山中學讀的高中。同時也介紹了自己家庭情況。

說話間，書記妻子將過年的飯菜揣上桌。咸菜炒肉、紅燒肉、燒白滿滿一大桌。我喝了杯紅苕酒。主人家熱情的為我挾菜，勸酒。

吃了一會，我起身準備去盛飯。王書記妻子一把奪過我手中的空碗，從鍋里給我勺來一碗稀飯，確實讓我大吃一驚。年三十的年飯居然吃的是稱飯?？梢娖浼揖痴娴暮美щy。面對此情景我內(nèi)心真的感到飯菜難以下吞。一碗稱飯過后，雖主人家再三的勸我多吃點，我已吃飽為由放下碗筷。

飯后與王書記走出廚房，坐在地壩邊聊天。他接過我遞的香煙，用火柴點燃說：“明天在六隊小學操場，我們大隊與青龍公社有一場藍球友誼賽，你去代表我們大隊打下球？”

這消息真的令我十分高興，在學校讀書時就喜歡打藍球，便馬上答應(yīng)了。

“以前我們這里過春節(jié)，真的好熱鬧，全公社的男男女女都會聚集到公社中學操場上，搞些地主特色的體育活動，蕩秋千、爬高桿呀多得很?？蓱z這幾年不興這些了?！蓖鯐涴堄信d趣的回憶。

春節(jié)-是中國傳統(tǒng)節(jié)日，親朋好友相聚，走人戶，放鞭炮。在我們家鄉(xiāng)重慶，節(jié)日期間到處人山人海，人們臉上露出的滿臉喜氣。迎新年辭舊歲。全家人圍做一起吃著糖果，瞌瓜子等待零點敲響新年的鐘聲。

從小到大，這個春節(jié)不在父母身旁?！懊糠昙压?jié)倍思親!”面對茫茫大山，一股濃濃的思鄉(xiāng)情涌上心頭。

離開王書記家時，我拿出5元錢和10斤糧票塞到手中，雖然書記一個勁的推讓不收，但我還是硬給他。

天色朦朧，已近黃昏，夜幕慚慚來臨，我踏上回隊的小路。

二隊與一隊相鄰，距離相近，十幾分鐘的功夫回到了梁上知青住處。

丁貴一見到我就沖我直嚷：“小董你跑到哪兒去了，到處找你吃年飯耶，別人說上午水庫基建隊都放假了，我爸爸叫我請你家吃飯，走！”不由分說拉起我進了他家，只見桌上的飯菜全用碗倒扣著，大爹、大媽還有丁貴的二個妹妹及一個弟弟都圍座在火塘邊。都餓著肚子等著我。見狀“剛過宵夜”這句話卡在喉嚨說不出來。人家真心相請，哪有推諉之語。

丁大爹堅持將我請在上首落座，全家人圍坐在一起開始吃飯，清香的臘肉、燒白，炒肉絲滿滿一大桌，香氣四溢的紅苕酒。大家臉上都帶著笑容。盼了一年才吃上這么一頓豐盛的飯菜。

丁大爹詼諧的話語，爽朗的笑聲給我留下深深的映象。

“小董，你春節(jié)沒回家，明天還來我家吃飯，免得一個人開伙冷冷清清的?！贝蟮鶡崆榈膶ξ艺f道。我點頭答應(yīng)下來。

飯后丁懷書、丁貴、丁懷書我們四人在知青屋里的石桌上打撲克。平昌風俗年三十從不守夜等新年鐘聲。牌打到夜里十點鐘，大家散伙各自回家。

他們走后我關(guān)上外屋的大門，從熱水瓶倒出熱水洗腳，脫衣服上床，夜里很冷，我將棉大衣鋪在被子上面，用皮帶將腳那方的被子捆緊，防止，睡覺時登開被子感冒。

躺在床上，望著屋頂油燈閃動的燈光，久久不能入睡。心里感到好孤獨好孤獨。夜空里的寒風呼嘯著掠過屋頂，發(fā)出陣陣聲響。

同屋知青的床空蕩蕩的放在屋角，越靜越想著遙遠的家鄉(xiāng)，那里的親人。一想到這些心里涌來陣陣痛楚。

一下將被子蒙上頭，輕輕的吟唱起，“一條小路曲曲彎彎長又長，一直通往遙遠的遠方，我愿站在這條崎嶇的小路上，悄悄回到母親的身旁.....?！?/p>

此刻的我好想好想家呀，熱淚流淌下眼角。這是我一個人在平昌縣山區(qū)，渡過的一生中最最難忘的除夕夜。

大年初一，藍藍的天空，太陽露出笑臉。

上午丁懷平、丁懷福來叫我一道去六隊小學參加藍球友誼賽，倆人穿著藍色的燈心絨上衣，風紀得嚴嚴實實。我看他們這身打扮不禁笑出聲來。

丁貴、丁懷書我們一行五人來到位于六隊小學的藍球場。

此時來觀看藍球比賽的人還真不少，全是兩個大隊的男女青年。在兩個藍球架下已有人在練球。

靠教室這邊練球的人我都認識，韓維能、韓維強、韓維孝、韓維欽等。對面練球的是青龍公社的人，其中有一人球技較高，彈跳力也好，他穿的背心上印有“南充師?！弊謽印?/p>

勝利大隊與青龍公社藍球比賽正式開始，雙方隊員上場握手，并在中場點爭球，裁判將藍球往上一拋，我搶到球，傳送給韓維能，他上藍投球沒進，藍球落在青龍隊手上，“南充師?！标爢T中投進藍，裁判哨音一響，”2分“，場邊的記分員將寫有2字的記分牌翻出來。

勝利隊發(fā)球后，我馬上在場上組織進攻，不負欲望，韓維欽投藍成功，扳回一球。勝利隊從未組織過藍球訓練，相互間不懂配合，隊員們拿到球不會傳給別人，單槍匹馬與對方斗。場邊喊聲如雷，個個都想表現(xiàn)自己。我在球場上聲音都喊啞了，明明你在空檔，他就不傳球給你，錯失不少得分機會。整場比賽我投進5個球得了10分。比賽結(jié)束，勝利代表隊以36比44分敗北。

比賽下來，因好久沒參加這種高強度的運動，雙腿酸痛抬不起來，肌肉緊繃繃的?；氐缴a(chǎn)隊用水熱敷，一個多星期才慢慢地恢復。

1976年春節(jié)呆在平昌六門公社勝利二隊這些天，沒開一天伙，東家請西家邀，不去還就說你瞧不起他們，讓我真真的感受到這里的鄉(xiāng)親從未將我這個知青當外人。勝利二隊劉國朝隊長、丁敵安副隊長、丁奉安副隊長、程明良財務(wù)員、丁懷忠會計、大隊黃萬華會計、丁懷書藥劑師及好幾戶社員家都去吃過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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