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坪山塘，雪峰山（古昆侖山）之巔，天然高山濕地。周遭八大山，幾許小丘，傳說是八大仙人帶著童仆在山塘湖下棋。湖是他們的棋盤，山灣呈三角狀，共八灣，如跳子棋角，大小不一。他們在坪山塘沒日沒夜下，也不知何時，八大仙人及童仆化成了大山小丘?？课饕环?，峰頂有霧都閣，能遠(yuǎn)眺安江和黔城，與霧都閣攜手相望的峰稍矮，有亭曰八角，乃山塘人休閑的地方。

風(fēng)刮得緊，鵝毛大雪漫天飛，山林不時地啪啪作響，竹木遭受著慘痛的骨折。風(fēng)助雪為虐，肆虐峰林、坳口，怒吼著。那凄厲聲，悠長婉轉(zhuǎn)，凄惻悲憫，間歇有韻律，如綿長古老的瑤歌，又好像在警告：風(fēng)雪要臨時管制坪山塘！

風(fēng)戲耍著行人，斗笠被掀落，四爺欲撿，一個趔趄，被小李一把扶住了。小李關(guān)切地說：“四爺，慢點，小心雪滑！”“嗯，小李，謝謝你！你說這鬼天氣，何時方休，一連下了4天，好在前些天備足了過冬物資?！彼臓敯压照韧┑乩锊宸€(wěn)，回頭對小李說。

“四爺，您老有先見之明，難怪那些富賈對您恭敬有加啊！”

“小李啊，今年是何年？”四爺岔開了話題。( 文章閱讀網(wǎng)：www.sanwen.net )

“四爺，丁未年，光緒三十三年。”

四爺環(huán)顧街市，店鋪都似掩非掩，沒有一點生氣，“小李，瞧瞧，大雪封山，山塘瑤民，蜷縮于一室之內(nèi)，這街道冷冷清清的”。

“四爺，瞧，鄔爺在前面！”

四爺也瞧見了，鄔爺老遠(yuǎn)就拱手道：“四哥，這天寒地凍的，您老還出來逛，當(dāng)心雪滑，摔壞了身子骨哦！”

“鄔老弟，屋里憋得慌，出來散散心。這不還有小李嗎？年輕人，身子靈巧，有他護(hù)著，我放心！”

小李插嘴道：“鄔爺，四爺身板硬朗，出來走走，一點不遜于年輕人！”

老鄔瞅了瞅小李，然后對四爺說：“如果我沒記錯的話，四爺是甲辰年的，今年六十四了，人要服老啊！”

四爺盯著老鄔，笑了笑，以手捂口，咳嗽一聲道：“老弟，您還記得那么清楚?。∈前?，歲月不饒人！這不出來走走，幾次差點摔倒。您老今年也有五十八了吧，丙申年的?！?/p>

小李忍不住接下話茬：“二位爺，你倆記性真好！”

四爺側(cè)身瞅著小李說：“老鄔是誰啊，我兄弟啊！”鄔爺也附和著：“我倆是誰啊，是好兄弟??！前些天，多虧您家老爺有預(yù)見性，說今年大雪要提前到，叫大家提前備好過冬物資。要不，我們這幾天又要為大雪發(fā)愁了?，F(xiàn)在看來，它就是落個十天半月，我們也不發(fā)慌！”

街上小孩出來賞雪的多了，見到四爺，都招呼“四爺爺好！”“四爺爺注意路滑哦！”四爺對他們頷首微笑。

小李推開半掩的院門，四爺在外跺了跺腳，鞋上的雪去了一大半。庭院里全是雪，有些凌亂的腳印。檐下，沾水的青石板結(jié)了層薄冰。小李攙著四爺，說：“四爺，慢點，小心青石板滑！”“嗯！”四爺小心翼翼邁過青石板。

“爹，你咋那么早就出去了，也不叫醒我？”從閨房里里傳出嗲聲嗲氣的略帶抱怨之嬌女聲，小李輕聲搭腔道：“小姐，四爺為了讓你多睡會，叫我不要叫醒你?！毙〗?，二房所生，四爺?shù)莫毶?，叫李玉萍，平日里，嬌生慣養(yǎng)，脾氣很辣，家人都讓著她。論年齡，也該談婚論嫁了，媒人也來過好幾撥了，她就是不愿意。她家在坪山塘也算是大富人家，山塘，門當(dāng)戶對的，也沒有讓她喜歡的。不是相貌猥瑣傻不拉幾的，就是一身皮囊，玩世不恭……

“爹，我要小李陪我出去玩，你答不答應(yīng)嘛？”玉萍拉著四爺?shù)氖謰蓺獾卣f。“這么大的姑娘，不深居閨閣，整天外面野，小心嫁不出去哦！小李，你陪小姐去，注意安全啊！”“哼，嫁不出去，我還不嫁呢，就陪爹爹到老！”玉萍嘟著嘴道。

雪花似乎小了些，街上的年輕人也多了。原本潔白的街道布了些橫七豎八的腳印，玉萍銀鈴般笑著回頭催著小李：“快點，快！”小李加快了腳步說：“小姐，慢點，別摔倒了！”此時玉萍臉上微微泛起了紅暈，帶著笑道：“你管好你自己吧，快點來！”

風(fēng)雪里的年輕人都帶著幾分欣賞瞅著玉萍，玉萍反而有了幾分嬌羞，飛霞更紅了，模樣兒更可人了。“玉萍妹子，這潔白的世界，你就像白雪公主！”蘭才華見之奉承道，玉萍心里歡喜，嘴上卻說：“才華哥，就你嘴貧，笑話妹子！”蘭才華滑舌道：“玉萍妹，說你是白雪公主，不高興嗎？瞧你，天使般的美麗，看著就舒坦??！”“哎喲喲，才華哥，你嘴真甜，說得我心里真舒坦??！”

話說蘭才華，是坪山塘富商蘭智齡的兒子，人瀟灑倜儻，但游手好閑，愛去翠花樓聽曲，時不時嘴里哼著艷曲。玉萍有些看不慣他，時常背后說他流里流氣的，不過當(dāng)面還是才華哥才華哥地叫著。

2

下午，雪花小了，山林白茫茫一片，風(fēng)似乎也精疲力竭了。

“玉萍，玉萍，你到我房間來一下！”玉萍媽唐氏在屋里喊著。

小李聽見了，對四爺說：“玉萍媽在喊玉萍。”四爺頓了頓對小李說：“你去看一看，這鬼丫頭又瘋哪里去了？”小李得話，出門尋找，結(jié)果發(fā)現(xiàn)她在家不遠(yuǎn)處，正朝帽子山張望著。“小姐，你媽叫你呢！”“哦，知道啦！”

玉萍朝母親房間走去，進(jìn)門就挨了母親的數(shù)落：“你這鬼丫頭，一天到晚就曉得瘋！你也不小了，再過兩天就十五歲了。媽問你，生日那天想吃些啥？”“媽，你看著辦不就得了？”“還有媽說你，過了十五就是大人了，別老大不小的到處瘋跑了，將來如何嫁人？”“媽，我說了，我不嫁人，要陪媽媽一輩子！”“傻丫頭，媽也不能伴你一輩子呀？”唐氏被逗笑了，親昵地攬著玉萍于懷里，輕輕地?fù)崦念^。

“媽，我不嫁，好嗎？就留在你和爹爹身邊！”玉萍天真地偎著唐氏撒嬌地說，唐氏用右手食指輕輕地刮了一下玉萍的鼻子說：“難不成，真要媽陪你一輩子？這可不行，人都會老的，媽媽要是不在了，誰陪你??？”“媽媽，就不，我就要陪你！”“好，好，好，你這死丫頭，就陪媽媽一輩子吧！”唐氏說笑著輕輕推開了玉萍。

兩天后，玉萍的舅舅姨媽來了，見著玉萍就說：“這丫頭越長越漂亮了?！庇衿检t腆地叫聲舅舅姨媽，就跑開了，母親忙圓場道：“她舅，她姨，這丫頭太沒禮數(shù)了，總坐不住??！”“也怪不了她，畢竟還是孩子嘛！”她姨唐小梅心疼地對著姐姐說道。

唐氏為了不掃興，就把兄妹帶到了中堂，擺上了茶果，陪著他們說話。舅爺唐史康一邊吃著茶果，一邊跟唐氏說：“妹子，玉萍也不小了，你們也該好好管管，眼瞅媒人一撥一撥來提親，也該叫她做些針線活兒！”“他舅啊，都是你妹夫慣的！”“姐，哥說得在理！姑娘大了，也要識些女紅，以免今后到婆家遭人嫌棄！”唐小梅瞅了眼哥哥，然后看著唐氏道。

唐氏瞅了眼妹妹，嘆氣道：“你那姐夫?qū)櫵坏昧?，什么都依著她，只差天上星星勾不著了！”正說著，四爺從外面進(jìn)了屋，見著她舅她姨就說：“剛出去會兒，與易老武扯了會閑話。”史康接下話茬：“易老武身體還健朗么？最近還打不打獵？”

四爺先叫他倆喝茶，拿點心吃，然后說：“他啊，身子骨硬朗得很吶，看不出快六十的人，不過最近兩年沒上山了，他小兒子邦國接了他的班。”史康說：“這老弟還真有些邪術(shù)啊，能識別畜生的腳印，能懂一些禽語獸言，知道哪里有獵物。不過，他打獵很講究規(guī)矩：懷崽的，小的，他一律不打?！毙∶凡遄斓溃骸斑@老武還真有意思，知道打獵，不能斬盡殺絕，才能獵之不盡！”此時，玉萍過來了，拉著她姨就往外走。小梅看著玉萍，摸了一下她的臉蛋親昵地說：“還是小時候的玉萍，一點都沒長大哦！”她倆說著笑著出去了，唐氏也去了茶堂，準(zhǔn)備晚餐。

四爺給史康添上新茶，關(guān)切地問：“她舅，這一路上山還好走嗎？”“好在昨日晴朗，茶馬古道（坪山塘古道），青石板積雪化了些，才得以上山。要是像前日，我們是上不來的。不過，山林的積雪還是很厚……”

這時，小李急急忙忙跑來報道：“四爺，四爺，邦國來了，帶了好些獵物?。　?/p>

四爺忙起身，史康也跟著往外走，見一憨厚壯實的小伙挑著獵物進(jìn)來了，小伙見四爺就說：“四叔，您好！您要的獵物，我都給您置辦好了！”小李接過獵物，有野雞、馬尾貍（豺狗）、野豬肉等，徑直挑去了茶堂。四爺欲付錢，邦國哪里肯收，“今日是我玉萍妹子生日，這些獵物就權(quán)當(dāng)生日禮物了！”兩人推推拉拉的，客氣了好一會，史康見狀圓場道：“既然人家邦國說到這份上，你就收下吧。不過，晚上邦國要來喝一杯哦！”邦國見說推辭道：“我就不來了，見到玉萍妹，就說我祝她生日快樂！”“邦國賢侄，你不來，你爹一定要來，到時我去請他！”邦國去了，郎舅繼續(xù)在中堂說著話……

晚餐，四爺家擺了三桌，中堂神龕下一桌，兩邊靠后各一桌。神龕下，左尊舅爺唐史康，右者四爺、鄔爺、易老武，還有四爺?shù)暮糜严伦?。邊上兩桌主要是女客和小孩，玉萍則和母親大媽（四爺大房）在一起。喝酒時，上座高聲吆喝猜拳，出言吉祥。老武最打眼了，說起打獵經(jīng)歷，那是滔滔不絕。見大家吃著香噴噴的豺狗肉，他說：“這畜生，如不是落單，很難打著。它們是群聚動物，攻擊性很強，且很團結(jié)。它靜時憨態(tài)可掬，動時敏銳似箭。它最喜歡獵食牛，一只其貌不揚的豺狗足可戰(zhàn)勝上百斤重的牛。它獵物時奔如箭，騰之牛背，爪如鉤，任牛如何擺脫，都死扣不放。它嘴里有一顆利如鉤的獠牙，對準(zhǔn)牛后，三兩下就可把牛的直腸鉤出來……”女客小孩都聽得入迷，生怕打斷了他的敘述，特別安靜。聽罷，女客為玉萍祝福，玉萍心里愉悅極了。當(dāng)有人說到找婆家，羞得她滿面彤紅。

女客小孩飯罷，小孩都靠攏老武，在聽他說故事?！吧钌嚼狭郑蟹N叫‘白面’的野獸，大小狀如豹，兩頰白色，常攻擊人類，尤其是小孩和婦女。它如人立五六尺高，食人常從背后下手，在你走路毫無防備的情況下，與你勾肩搭背，似熟人輕輕拍你。你若回頭，一口咬住你的脖頸，使你沒反抗的余地。你若不睬它，只管走你的路，它不敢加害于你……”

神龕桌下的炭火紅紅的，男客在聽老武說打獵的勁火（吹牛皮），老武繼續(xù)說：“不過，這畜生極通人性，也曉得知恩圖報。據(jù)說有個柴夫一天在林子里發(fā)現(xiàn)一只小白面中了獵戶的套，掙脫不了，嗚嗚地慘叫。柴夫憐憫它，幫它解了套。離開時，它拖著傷腿，不時地回頭。若干年后，這柴夫遇到了險情，一只受傷的老虎向他猛撲過去。千鈞一發(fā)之際，一只白面箭一般騰空而起，直射老虎，幫獵人解了圍……”說的小孩口張張的，不敢出聲。玉萍在旁瞅著老武，一臉的驚恐。宴罷，老武臨走還告訴大家一個好消息，這幾天，山上積雪還很厚，獵戶們想搞一次大型捕獵活動。

3

兩天后，老林子的雪還很厚實，路上的雪早已融化了，山下獵戶都上了坪山塘。翌日，天還未亮，獵戶就聚集在山塘空曠的場子燃起了篝火，擺好了香案，陳列著祭品。老武是位德高望重的老獵人，披著蓑衣，頭上插著幾根稻草，稻草上扎著兩獸角似的木棒，在忙著祭祀，率眾獵戶拜梅山（主管飛禽走獸的神）。儀式開始，老武朝今天將要出獵的白云巖虔誠地拜著梅山，口中念念有詞，意思是打虎、打豹、打野豬、打豺狗、打山羊、打野兔類。每段唱詞結(jié)束，眾獵戶便大聲吆喝：“邀伙！邀伙！”獵狗也跟著起哄“汪汪，汪汪，汪汪汪……”叫著，獵戶們趁機填藥裝鐵蛋，提著哨棒，點起火把。最后見老武放開喉嚨“邀伙”一聲，眾獵人乘勢舉起火把喊著“邀伙”，浩浩蕩蕩朝山林開拔。整個儀式，一炷香的功夫，婦女小孩送一程就回了。

獵戶們計算著行程，快慢掌握得恰到好處，進(jìn)入白云巖，天剛好亮了。獵戶是分組的，從不同方位把獵物朝預(yù)定地點趕。獵犬是急先鋒，犬吠聲起，就知到哪有獵物。獵人也互相吆喝著，用他們的方式傳遞信息。獵物趕到白云巖山坳里，收網(wǎng)信息一出，獵戶們動作敏捷……

等獵物擺在了坪山塘場子上，他們就會論功行賞，誰是頭槍、二槍、三槍……一棒、二棒、三棒……得到獵物的部位斤兩會不一樣，但大家都會有份。

四爺穿梭在獵物當(dāng)中，欣賞著他們的戰(zhàn)利品，如相中了，就與他們商量好買下。獵戶都是些質(zhì)樸憨厚的漢子，四爺也不會讓他們吃虧的，常常一拍成交。邦國今天打的頭槍，射殺了一頭大野豬，還捕獲了許多小動物，分到的戰(zhàn)利品最多，見四爺過來，喊道：“四叔，來，帶坨野豬肉回去！”四爺笑著對邦國說：“小伙子真棒，是我坪山塘的英雄！四叔今天過來看看，只是欣賞你們的戰(zhàn)利品！前幾天，你帶去的獵物還有呢！”不容四爺推辭，邦國拿出一坨腿肘子肉遞到四爺面前說：“讓我們一起分享勝利果實吧！”四爺欲推，又覺盛情難卻，笑納了，贊了一番小伙子，便離開了。

山塘又恢復(fù)了往日的平靜，街市依舊繁榮。山塘古道，每天也不知有多少商販往來，洗馬泉客棧、木屋客棧幾乎天天客商爆滿。

“喂，九爺爺，給我兩塊豆腐！”玉萍對著豆腐店九爺喊道?！芭?，玉萍啊，今天咋不是小李來買?。俊薄熬艩敔?，小李家今日有事，下洗馬潭去了?！薄芭叮　庇衿假I了兩塊豆腐朝家里走去。

九爺望著她的背影，自言自語道：“這玉萍小丫頭，都長成大美人啦！”九爺剛才還在尋思豆腐店，生意不景氣，磨盤槽里還殘存白色的豆?jié){，鍋上搖漿紗布漏網(wǎng)，懸在那，一動不動的。這些天，茶馬古道只能半天暢通，遠(yuǎn)客少了。想想其它店鋪，他心里又好受些。一度火爆的翠花樓，此時歌妓們也處于半停業(yè)狀況。自己這豆腐店，好歹還能維持生計。眼看就要除夕了，油豆腐生意要火了。這坪山塘，每到除夕正月，家家桌上都少不了它，燉雞、燉豬腳是過年的主菜，這其中少不了油豆腐。黔地商販這幾天販了些大豆來，庫存還充實著，讓他感到了欣慰。

“喂，九爺，你老在發(fā)什么愣？”翠花樓的老鴇李媽媽見九爺發(fā)呆提醒他說，“給我拿十塊豆腐！”“哦，李媽媽，好勒，我就給你拿！剛才在想生意如此冷淡，愁?。　薄拔艺f，九爺，你也是老坪山塘人了，難道不曉得這坪山塘寒冬臘月山林冰凍時間長，遠(yuǎn)客來不了，生意能不蕭條嗎？好在春天馬上就要來臨了！”

說起這李媽媽，身材還很窈窕，雖說四十上下，可豐韻猶存。話說老鴇的兩層木樓，著中國紅，與普通商埠民宅不同，匾曰：翠花樓。院門是開著的，門口也沒姑娘賣弄風(fēng)騷。李媽媽進(jìn)門，曉紅見之說：“媽媽，今天又吃豆腐啊，肚里油水都刮完了！”“曉紅，豆腐好啊，吃了美容，身材窈窕。再說，生意如此冷淡，有吃的就不錯了！”曉敏也出來了，見媽媽與曉紅說話，接茬道：“豆腐好吃，多伴點辣椒，用鍋油煎金黃，再放點肉餡，挺好吃的！”

她們正說著，蘭才華從樓上下來，頭不時地回望，樓上欄桿倚一濃妝女子，朝才華飛吻道：“親愛的，下次再來哦，妹妹我等著你哦！”“媛媛妹子，別忘了我哦！”才華一個勁地?fù)]手道，李媽媽見之說：“華爺，難得還記得我媛媛妹子，記得下次再來哦！”“李媽媽，那是，我會再來的！你要好生待我媛媛妹子哦，我去了！”才華踉蹌一下，直立扯了扯衣裳，出了翠花樓。

坪山塘街坊炊煙裊裊，玉萍站在玉芙亭望著晚霞，無意間瞅到了蘭才華從翠花樓出來，心里充滿了對他的鄙夷?？粗桓惫痈缒?，大搖大擺朝蘭家走去。

玉萍沿著街道往家里走，店鋪熟人不住地與她打招呼。玉萍到家，母親在茶堂已點燃了燈，桌上擺滿了菜肴，小李還在埋頭忙活，擔(dān)心地說：“小姐咋還不來？”玉萍埋怨道：“誰在說我壞話？”唐氏見了，說：“你還曉得回來，我還以為被老蟲（虎）擔(dān)（吃）了？”

“媽媽，你女兒被老蟲擔(dān)了，你就那么好?。俊庇衿技汆恋?。“玉萍妹，還不是嚇你，前幾天，老武叔說我們雪峰山來了虎，還帶著幼崽，你千萬別天黑還在外面瞎咧咧！”說得玉萍毛骨悚然，挨著母親坐了下來。一家人都圍著火塘吃飯，其樂融融的。小李忙開了，不時為長輩添飯。說起這小李，比玉萍大四歲，今年十八了，是四爺家的長工。平日除幫四爺照看店鋪，還燒一手好菜，經(jīng)常幫女客炒炒菜。四爺說：“小李啊，你也別老是站著，坐下來吃，今晚的菜很好吃。以后啊，店鋪有我，你早點回來幫廚！”“好的，四爺！”大家也都夸了一通，夸得小李怪不好意思的，埋頭只顧吃飯了。

飯罷不久，聽人喊：“有老蟲進(jìn)街道了！”四爺趕緊吩咐小李看看院門閂好了沒有，小李去了，回來說：“老爺，門閂好了！”坪山塘人有一好習(xí)慣，天麻麻黑都把院門關(guān)了。只有膽大的獵戶才敢半掩著門，因為這坪山塘常有猛獸傍晚出現(xiàn)。玉萍跟著小李從門縫里往街上看，黑黢黢的街道有兩只雪亮的燈在移動，玉萍也知道，那是老虎的眼睛，嚇得她跑進(jìn)了屋。

四爺這時走了過來，往門縫里一瞧，果然是老蟲，教小李快去找鼓。小李去了，黑燈瞎火的，找了好久，聽到一聲豬叫，有人喊：“向桐生家的豬被老蟲擔(dān)（叼走）啦！”須臾，鑼鼓聲起，許多人拿起火把、哨棒，還有獵銃追?！靶±睿±?，鑼鼓還沒找到？”“四爺，找到了！”只見小李提著鼓拿著錘跑過來了，四爺吩咐唐氏把門閂好，帶著小李一路擊鼓拿著哨棒與大家一起追了去，眼睜睜看著一對燈籠朝山灣去了。向桐生的婆姨哭哭滴滴地喊“這殺千刀的老蟲！”老武安慰她，叫桐生扶她回家，“我們幫你找，看那大蟲，走得輕盈，估計豬沒有被它叼走，我們仔細(xì)找找！”桐生去了，年輕的敲鑼的敲鑼、擊鼓的擊鼓，拿著獵槍或哨棒的，跟著邦國等人沿著豬留下的血跡在山灣草叢里找到了。老蟲還拉了些枯枝遮蓋著。二百多斤重的豬還在流血，沒有架子，年輕人就砍了幾根樹干橫著抬了回去，放入桐生家院子，幾個后生都汗流浹背了。桐生婆姨見之，哭泣不已，邦國安慰道：“嫂子，別哭了，好歹豬找回了，明天我再來幫忙，把豬修整了?！蓖┥f了些感謝的話，大家也都散了。

旦日，邦國早早地?fù)?dān)著殺豬那套行頭朝桐生家走。說起這邦國，不僅是坪山塘附近響當(dāng)當(dāng)?shù)墨C手，還是這附近有名的屠戶。每到過年，家家戶戶殺年豬都少不了請他。桐生早已擺好了凳子弄好湯桶，婆姨也燒好了開水，就等邦國了，邦國進(jìn)院子喊道：“桐生哥，早??！”“邦國，昨晚多虧了大家，要么我今年過年就光麻麻了！”“桐生哥，這也是該做的，誰家沒碰到過困難??！”“邦國，這是你桐生哥大意了，沒把豬欄做嚴(yán)實。前些天，聽你們說有老蟲出沒，我就叫他把豬欄修繕一下，可他抱著僥幸心理遲遲沒有做?！薄吧┳?，還有十幾天就過年了，就當(dāng)提前殺年豬，只是沒了豬血，做不了血腸。要么這樣，嫂子，等我家殺豬了，我給你們留些豬血，腸子放過十天八天沒問題。”“邦國，太感激了，不要緊的，不吃血腸也不影響過年！”“那就這么定了，到時我給你們拿過來！”桐生夫妻感激不盡。一個多小時，豬就收拾得差不多了。邦國臨走時桐生硬是要塞塊肉，邦國無奈只好受了。

邦國出桐生院門，見瓜辣婆（媒婆）就問：“嫂子，今天幫誰說媒去？”瓜辣婆見邦國擔(dān)著殺豬的行頭從桐生家出來，知道昨晚發(fā)生的事，隨口一問：“邦國，桐生家的豬收拾好了？”“嗯，收拾好了！”“多虧了你們這些后生啊！”“嫂子，誰家沒有困難，大家都是山塘人。你去給誰家提親？”邦國見瓜辣婆提著四包糖果問道?！芭?，這不受蘭智齡之托，給才華向玉萍提親呢！”“哦”邦國沒多言語什么，與瓜氏打完招呼就匆匆朝家里走，心里如打翻了五味瓶。原本想過年后讓父母請媒人給自己向玉萍提親的，因此心里怏怏不樂，回家后就坐在凳子上生悶氣。

且說那瓜辣婆提著四包糖，一路走著，一路唱道：“灑杯篩酒酒又黃，大路邊上修學(xué)堂，過了好多黃花女，氣死好多讀書郎”瓜氏來到四爺家，于院墻外就喊：“唐氏在家么？”玉萍媽見喊聲，聽音知是瓜辣婆，也知其來意，“哦，來了！來了！今日妹子咋有空來坐坐？”“瞧姐你說的，我沒事就不能來坐坐？”唐氏把瓜辣婆領(lǐng)進(jìn)中堂，見四包討口糖，也猜中了其意，假意問道：“妹子，今天有啥好事？”“姐姐，今年生意好啊，聽說你家店生意興隆，這次來是想討點酒水喝，等到來年春暖花開布谷鳥叫時，鴛鴦帳暖，讓它生根、開花、結(jié)果！”唐氏聽出其意，這是山塘媒婆撮合男女的含蓄之詞，問是哪家？瓜氏此時就沒再繞彎彎，直言道：“蘭智齡托她，給才華說親！”唐氏“哦”了一聲，教她稍等片刻，離開了一會兒。

話說這唐氏，離開那會兒，就直接去了玉萍房間，跟玉萍一說，玉萍堅決反對，說：“蘭才華，經(jīng)常進(jìn)翠花樓，聽說還有個相好……”唐氏平日也有耳聞，心里有幾分不愿，聽玉萍這么一說，就知道如何跟瓜辣婆說了。唐氏從玉萍房間出，見瓜辣婆就說：“妹子，不好意思，讓您白跑一趟。我也不想耽誤你的功夫，也就不留您吃飯了?！惫鲜弦娬f，知是唐氏不同意，起身告辭道：“姐姐，沒事，就當(dāng)我來與姐說說家常?！碧嶂陲L(fēng)糖離開了四爺家。

瓜氏離開四爺家，徑直朝蘭智齡家去回信，才華見瓜辣婆這么快就提著糖回來了，知道提親的事黃了，焦急地問：“瓜姨，玉萍她不同意？”瓜辣婆垂頭喪氣搖頭說：“才華，你爹呢？”“他在茶堂?！?/p>

瓜辣婆徑直去了茶堂，見到蘭智齡，把糖包遞給他說：“智齡大哥，對不起，您老的托咐我沒辦到，請您原諒！”然后把去提親的過程簡單地敘述一遍，智齡安慰幾句，嘆惜道：“他倆沒緣分啊，不能怪你！”智齡心里清楚，自己兒子不爭氣，成天游手好閑的，還去翠花樓聽曲。瓜辣婆去后，智齡把兒子叫到中堂，狠狠地訓(xùn)斥一頓，才華低頭聆聽，像個罪犯似的，最后智齡給他下了規(guī)定：店里的生意，要去幫忙打理，不準(zhǔn)再去翠花樓，才華勉強“哦”了一聲。

真是好事不出門，丑事傳千里，才華提親不成的事，傳到了邦國耳朵里，邦國暗自歡喜。這天他到公主亭閑坐，聚攏了許多小孩，在聽他說：“我們雪峰人，打獵有個規(guī)矩，行獵要知適可而止，對獵物不能趕盡殺絕，否則‘梅山’是要怪罪的，要得報應(yīng)的。據(jù)說白馬山（雪峰山次峰）有一獵戶，獵技超群，特善獵馬尾貍。他啊對馬尾貍的習(xí)性太熟悉了，只要進(jìn)山就沒有打不到它的。他自己也不知道打了多少，少說也上百只。一天，他照常背著獵槍挎著獵刀在山上轉(zhuǎn)悠，奇了怪了，半天連個馬尾貍的影子都沒見，可他心不甘，繼續(xù)在山中搜。突然，山澗巖石上出現(xiàn)人腳水印，一個，兩個，三個，四個……越來越多，腳印也越來越長。他心里猛然一驚，知道這是‘梅山’顯靈，警告他，不能再打馬尾貍了?？伤颢C有個規(guī)矩：每次不能空手而歸，于是硬著頭皮繼續(xù)向山谷尋，見一處十分隱蔽的山洞，有一窩馬尾貍崽，這讓他喜出望外，欲把這些小馬尾貍帶回家燒烤。誰曾想，這天夜里，風(fēng)靜月白，屋外馬尾貍的吼聲驚動了獵人，借著月明，用鳥槍連連射擊，打死打傷一二十只，可馬尾貍不但沒逃，反而越聚越多，后來打得他也心怵，硝藥也用盡了，只好和家人手提哨棒把房門死死盯住，一直僵持到旦日晌午。眾鄉(xiāng)鄰聞之，紛紛拿起獵槍、扁擔(dān)、哨棒、鋤頭等前來解救，馬尾貍才四散逃去。幾個月后，誰曾想，獵人半夜上茅廁，一只母馬尾貍從后悄悄挨近，猛地對準(zhǔn)他屁股咬下去，未等獵人反應(yīng)過來，直腸已被拖出兩丈?！卑顕┤欢?，孩子們催促說：“后來怎么樣了？”邦國沒繼續(xù)說，對孩子們背后的玉萍說：“玉萍妹，你也來了。不好意思，我在與孩子們瞎咧咧！”孩子見說，一個個回頭看玉萍，此時玉萍的臉紅如芙蓉花。有年齡稍大的知趣的喊著大家散了，口里說：“邦國哥，有空還要給我們講故事啊！”

玉萍見大伙散了，也欲走，不知咋的，腳不聽使喚，直直地瞅著邦國。原來邦國那高大結(jié)實的身板，那滔滔不絕的懸河，使她邁不開腿。其實，她心里早就暗戀著他。每次邦國出獵，玉萍幾乎都到場，他就是玉萍心中的大英雄。爹媽也時?？渌袢毡凰袉?，身子頓感軟綿綿的。四目對視，玉萍低下頭，別過一邊，邦國開口道：“聽說前幾天，瓜辣婆去了你家，為蘭才華提親，后來又聽說，你沒有答應(yīng)?！庇衿济蛑?，深情地瞅了他一眼說“嗯”，邦國輕聲說：“玉萍妹，我也想請媒人去你家提親，好嗎？”“只要你喜歡，我等著你。”玉萍說完，臉羞得通紅，跑開了，邦國笑著說：“妹子，等著我，我會來的！”

邦國回到家跟父母一說，父母很高興，想著邦國也不小了，二十出頭了。邦國的哥哥姐姐都成家了，他是家里的老小。在這坪山塘，他家也是響當(dāng)當(dāng)?shù)墨C戶，與四爺家也能算是門當(dāng)戶對。邦國這一說，父母立即擇一黃道吉日，還是請坪山塘名媒瓜辣婆去討口風(fēng)。小年那天，瓜辣婆提著老武家準(zhǔn)備的口風(fēng)糖去了四爺家，這天四爺也在，瓜氏被請于中堂喝茶，與四爺一家子說說笑笑的。最高興的要數(shù)玉萍了，找到了自己心儀的人。中午四爺請瓜氏吃飯，菜肴還蠻豐富的。

飯罷，瓜氏辭別，高高興興朝邦國家走去，與上次幫蘭才華提親心情截然不同。邦國見媒婆手中的口風(fēng)糖沒了，知道事成了，心里甭說有多高興了，“瓜姨，事情成么？”“邦國，你倆有緣，事情辦成了！是你太優(yōu)秀了，你瓜姨也露了臉，與他們一家子中午吃了飯呢！”

且說這瓜辣婆，四十出頭，平日里保媒拉纖，皮膚保養(yǎng)得很好，看上去三十幾歲，身材苗條豐韻，嘴皮特別靈巧，是坪山塘的名媒。易老武見事成，心里很高興，要留瓜氏吃晚飯，被瓜氏婉言謝絕了，她說：“要擱平日，你這飯我吃定了，但今日不行，小年要與家人吃頓年夜飯哦！”老武見說也沒強留，只是囑咐她盡快把定親的日子確定下來，瓜氏應(yīng)允：“就這幾天，抽空與四爺家商量，把日子定下來。一旦日子確定了，我會第一時間告訴你！”

邦國今日樂開了花，但坪山塘有一人在心生妒忌，那就是蘭才華。才華聽到這消息，如被人摑了一巴掌，心里說不出是個啥滋味。邦國是他的“發(fā)下”，家境不如自己，本想自己與玉萍門當(dāng)戶對，卻不想玉萍眼拙，聽母親說：“邦國他倆早就相好了，這次媒婆上門只是一個儀式?！?/p>

除夕也來得太快，明日就是大年三十了，家家戶戶都在置辦年貨，可瓜辣婆還腆著老臉往四爺家走。這次與上次去心情不大一樣，因為八字有一撇了，還沒到四爺家，就見玉萍買著年貨往家里走，玉萍見瓜氏，喊道：“瓜姨，這么早，去哪??？”“玉萍，你猜猜我去哪？”玉萍還未猜，臉就紅了，“我哪里猜的到??？”“玉萍，去你家，邦國要我來問問，想正月初二上門拜年呢！”玉萍沒有做聲，已到了院子里。唐氏見瓜辣婆，心里就知是為了啥，但還是假裝不知說：“瓜妹，今天又是哪陣風(fēng)把你吹來了，稀客?。　薄吧┳?，還不是邦國那小子催著我來選定親的日子，四爺在嗎？”“他在?！薄澳呛?，你兩口子都在，我們選一日子讓邦國上門定親！”中堂茶水裊裊，瓜辣婆喝了口茶，唐氏看了一眼四爺說：“你們倆就確定個日子吧！”

四爺明朗而清晰說道：“按照我們坪山塘的習(xí)俗，正月初二是最佳日子，拜年定親一起辦！”唐氏首肯。瓜氏心中早就盤算著這一天，當(dāng)即高興，附和道：“這天好啊，拜年定親一起辦，可見你們也是實誠人啊，怕麻煩人家。那好，我就這樣回男方的話！”瓜氏欲起身，四爺夫婦再三挽留，瓜氏推辭道：“我一定會把你們的事辦妥，我還得回家準(zhǔn)備明天的年夜飯哦！”起身告辭而去。

瓜氏回話自不必提，邦國一家歡喜，馬上準(zhǔn)備定親禮物。豬一直留著未殺，就等的是這一天。下午，邦國與父親把豬給殺了，豬大腿連腳砍了四個，每個二十幾斤重，是送給女方長輩的“把子肉”。其它的，老武早就準(zhǔn)備好了。老武婆姨下午就忙著灌血腸，邦國拿了部分生血去了桐生家，桐生夫妻自是感激，與邦國聊了一會兒，說到他定親的事，自然是一番恭喜，說什么“郎才女貌”“天造地設(shè)的一雙”之語。

夜半，坪山塘鞭炮接二連三，沒有停歇。山塘人信奉大年三十，起得早，吃得早，來年必發(fā)大財，而鞭炮聲就是見證。邦國因這兩天高興，半夜睡不著，過了午夜，就燃放起了鞭炮。

三十這天，坪山塘還要趕半天集，還沒辦齊年貨的，有機會備辦，但價格明顯要比昨天高。古語云：“有錢莫買年邊貨?！笔袌鋈肆鳎黠@少于昨天。正午過后，街市冷冷清清的，不時也能聽到玩童散放鞭炮的“啪”“啪啪”聲，整個坪山塘炊煙裊裊的。若是一掛鞭炮聲起，表示這家人開始吃團圓飯了。

團圓飯后，山塘的老少爺們都在街市活動活動筋骨，女人們則在茶堂忙著炒瓜子花生，有的還架起油鍋，發(fā)糖果子和馓飯（特產(chǎn)）。小孩子呢，都圍著鍋子轉(zhuǎn)。邦國走在山塘街市，遠(yuǎn)遠(yuǎn)地看著玉萍家，想著后天就上門拜年了，心里還是有些忐忑的，他多么希望能早日見到玉萍。

玉萍此時還在吃飯，母親告訴她：“大年三十就不要到處亂跑，后天姑爺上門，去準(zhǔn)備準(zhǔn)備吧！”“媽，我準(zhǔn)備啥呀！”“死丫頭，去修修眉，好生把自己收拾得漂亮點！”“媽，還早呢！”四爺見玉萍在她母親面前撒嬌，就說：“趕緊吃飯，吃完飯，與你母親炒瓜子去！”玉萍沒說什么，只顧吃飯。飯罷，就跟母親自去了茶堂（廚房）……

午夜，鞭炮齊鳴，小小的山塘，烏煙瘴氣的。才華家鞭炮聲不絕于耳，邦國家也不示弱，老鄔家停停放放的……玉萍聽得清清楚楚，邦國家沒給自己丟臉，鞭炮聲，一直壓著才華家，老鄔家常利用停歇的瞬間給力。四爺家小李回家過年去了，鞭炮是四爺放的，四爺手腳慢些，用燃香點引線，后來干脆喊玉萍放。唐氏用一小竹竿把香綁上，預(yù)先把鞭炮擺好，叫玉萍老遠(yuǎn)把棍子遞過去，因此鞭炮是停停放放的，間歇較大。四爺有些困了，唐氏也有些累了，玉萍還余興未艾，吵著還放最后一掛。四爺夫婦看著女兒還像頑童一樣，難免為她的將來擔(dān)憂。好在邦國憨厚、為人謙和、待人真誠體貼，夫妻倆心里又露出了一絲欣慰的笑容。“噼噼……啪啪……”一掛鞭炮化作了一陣煙光，向夜空中散去，傳到了邦國耳朵里……

“咋了，玉萍家鞭炮聲停止了？”邦國尋思道，“哦，一個女孩子，也該休息了。四爺家，說有兩房，大娘卻沒生育，玉萍是二房唐氏所生，家中獨苗，因此邦國心里清楚，娶了玉萍，意味著要承擔(dān)兩個家庭的責(zé)任與義務(wù)?！苯质斜夼诼暠认惹耙×嗽S多，但還有十來戶還在放。蘭智齡家放的最勤，邦國也不甘示弱，與他家比著放，老鄔家時斷時續(xù)的，有的家已開始放單，“啪”、“啪”、“啪”。邦國知道，這是那些小屁孩把鞭炮拆散單放。玉萍躺在床上，翻來覆去，思緒不能停歇，聽著邦國家與才華家比放，多么希望邦國能贏……

玉萍一覺醒來，天亮了，起床漱口，母親與大媽做好了早餐。四爺繞山塘一周，與大家見面，互祝新春快樂。四爺走進(jìn)院子，母親在叫玉萍：“快去喊你爹吃飯！”玉萍走出堂屋，見到父親，就朝堂屋里喊：“爹回來了！”“喊你爹到中堂坐好！”

玉萍拉著四爺走進(jìn)中堂，八仙桌上已擺滿了雞鴨魚肉。四爺坐上座，玉萍旁坐，挨著四爺，大媽來了，坐四爺身邊，母親與玉萍對坐。動筷之前，玉萍先向父親拜年，像往年一樣，四爺遞給她一個紅包，然后是大媽，大媽也遞個紅包，再就是母親，紅包也少不了。母親遞過，流出眼淚道：“玉萍啊，我們把你捧在掌上，生怕你受點委屈，明天姑爺要來，還有嫁出去后，我很擔(dān)憂??！”四爺瞅了眼唐氏，對玉萍說：“你們瞧，我玉萍都長大了，大過年的，哭什么哭？”唐氏馬上破涕而笑，跟玉萍大媽說：“對，對，對，大家高興才是！再說，玉萍今后嫁的也不遠(yuǎn)！”大媽附和道：“對，對，對，大家吃飯！”

山塘街沒了前幾天熱鬧，唐氏走在街上逢人得說聲“新年好”之類的吉祥話，麻姑是唐氏堂妹，見唐氏提著糖往自家走，迎上去接著糖，“姐，新年好！請進(jìn)屋坐！”“妹夫呢？”“他啊，一大早到他兄弟那看父母去了，說晚上回?！碧剖现烂梅蚣揖驮谏较聣爬?，叫界（俗稱gai）腳的地方，一眼能望到，但走路需兩個來小時，于是對麻姑說：“你咋不去呢？”“不是明天姨侄女婿要上門嗎？我怕今天去又返回，太累了，因此要他一人快去快回。要是以往啊，我們還要到山下住一宿?！甭楣闷愫貌柽f給唐氏說：“姐，邦國是個好小伙，勤勞、憨厚、樸實。前些天，聽說蘭智齡也派媒人去過？”“是啊，山塘確實太小了，什么事也瞞不了?！薄爱?dāng)時我聽說你們不答應(yīng)，我著實為你們高興。那才華啊，人長得帥氣，但喜歡嫖，聽說翠花樓還有相好的。”“我與你姐夫也聽說了，玉萍也知道這事，因此就玉萍這關(guān)都通不過。我說妹子，明天你除了做客外，還要來幫廚，坪山塘誰不知道你的廚藝。還好這幾天你的飲食店也沒啥客，過來幫幫我。你姐夫要我來請你，晚上你就到我家吃飯?！薄敖?，沒事，明天我和你妹夫會及時趕到，晚上我就不去了?！薄罢δ模俊薄笆沁@樣，崽牙子今天要來，估計下午會到?！薄澳呛冒?，叫他們都到姨家吃飯，就這么說定了！”唐氏不容麻姑推辭，說完就起身對麻姑說：“我還要回去準(zhǔn)備明天的菜蔬，記著下午早點過來，把他們都叫過來，我們一起吃飯！”麻姑只好答應(yīng)，恭送出門。

邦國家定親禮，都已備好。大年初一，他家整整擺了四桌，都在為邦國祝福。邦國呢，恨不得初二馬上就到。人說遇到高興事，時間就快了，然而邦國今日覺得特別漫長，不時地跑到街市朝玉萍家眺望，可連玉萍的影兒都沒瞅到。就跑到公主亭閑坐了會兒，幾個小屁孩圍了過來，纏著他要說故事。邦國想啊，說故事可以打發(fā)時間，可以消除心中的相思，于是說：“你們知道界腳嗎？”一屁孩口快，“邦國哥，我知道，就是山下那個村，我舅舅家就在那！”“但你知道那里有三個潭嗎？”孩子們都搖頭。“不知道了吧，那里有三個潭，潭深而有洞，一般的人不敢去，傳說那里魚兒很多。一天，一個農(nóng)夫扯豬草，誤入一潭，涉水過潭，見魚兒游動，頓起撈魚的想法。他用豬草籮捕魚，一會兒就撈滿了。他高興極了，背起籮原路返回。過潭，踩著一黑漆漆的木樁過去了。農(nóng)夫納悶，來時好像是涉水過去的，回頭細(xì)瞧，一黑漆漆的尾巴在動，頓時渾身發(fā)麻，也不知道是怎么回家的，籮里的魚一條也不剩，從此一病不起，嗚呼哀哉了……”“邦國哥，是真的嗎？”邦國沒有回答，繼續(xù)說：“還有一農(nóng)夫，也誤入一潭，大家把他好找，最后在潭洞里找到，遺憾的只剩一副骷髏……”小屁孩聽得毛骨悚然，大氣都不敢出。此時邦國心里舒暢了些，太陽也西斜了許多。

大年初二，玉萍家鞭炮聲起，姑爺媒人一行四人，其他倆是邦國兄弟，權(quán)當(dāng)挑夫。邦國見四爺大媽唐氏，拜年寒暄一番，于中堂落座，四爺叫玉萍也來陪坐。邦國與四爺坐頭里，瓜氏與大媽坐對面，唐氏與玉萍挨著四爺旁坐，唐氏對面是邦國兄弟。

瓜氏直夸玉萍美人胚子，在家賢惠，能把家打理得井井有條的。此時，玉萍彤顏飛霞，幾分羞澀，幾分喜悅，瞅著邦國，縱有千言萬語，不知從何說起。四眼對視，情愫迷離。茶飯之余，玉萍邀邦國走走。從今開始，他們可以名正言順地談情說愛了。

翌日晨，山塘打了白霜，像下了小雪一樣，邦國知道，今天又是一個風(fēng)和日麗的日子。早餐在邦國家吃，玉萍家都來了。親家見面少不了寒暄，彼此大家都是老熟人，就省去了互相介紹。老武和四爺平日里就要好，今日在桌上少不了多喝了幾杯。邦國挑著禮物與玉萍去舅舅唐史康家，兩親家還在喝，親家母在旁作陪。唐氏見玉萍倆去舅舅家，再三囑咐，要玉萍給邦國擋酒，別把邦國喝醉了，玉萍自是答應(yīng)。

太陽已上三竿，霜已融化了些，可水氹里的冰還有些細(xì)碎。玉萍在前，邦國挑著東西在后，他倆此時已無話不說了。山塘茶馬古道，拜年的時不時擦肩而過，邦國臉上滲汗，玉萍拿出香帕給他擦，邦國心里甭說有多愉悅了。

洗馬潭舅舅家，舅舅早已在候，舅舅接過擔(dān)子，邦國放了鞭炮，進(jìn)屋自是寒暄拜年。舅舅放下?lián)?，也放了一封鞭炮回禮，喝茶吃糖果少不了的。史康與邦國是老熟人，今日身份特殊，上了尊座。舅媽和玉萍坐一起，少不了娘倆說說笑笑。晚餐，玉萍大表兄唐郎武夫婦在陪，還有史康好友在座。唐郎武酷愛喝酒，與邦國推杯換盞，言語高聲。舅媽不時說郎武，別把妹夫灌醉了，玉萍也不時勸邦國，少喝點，但表兄糾纏，邦國也不能掃興啊。邦國早知道他這位表兄喝得很多酒，玉萍來時也囑咐過他，此時喝熱了，把玉萍的話給忘了，最后還是玉萍把邦國的酒換成了茶，郎武見狀，對玉萍說：“妹子，心疼了吧，哥知道邦國的量，這點酒，醉不了他！”“哥，不能喝了，明天我們還要去姨媽家！”史康也說：“明天你妹夫還要去你姑姑家，大家吃飯吧！”舅媽已給邦國盛好了飯，郎武只好作罷，他婆姨也給他盛好了。

初四這天，洗馬潭霧氣繚繞，玉萍拉著邦國到洗馬潭街市轉(zhuǎn)了一圈，街市冷冷清清的，出行拜年的明顯增多了。玉萍倆回到舅舅家，舅媽還在炒菜，邦國與舅舅聊天，玉萍自去了茶堂幫廚。早餐，郎武沒有像昨晚那樣纏著邦國喝，他知道妹夫他倆還要去姑姑家，只喝了幾杯就作罷。

姨媽家離舅媽家只有三四里，玉萍和邦國等霧氣散了，已近中午才走。離開舅媽家，一路沿山路而上，到姨媽家正好正午，姨媽見他倆叫姨夫接過禮，邦國自然要放一封鞭炮，姨夫也還禮一封，喝茶吃糖果自不在話下。晚餐，兩表兄弟來作陪，他們喝酒不是邦國的對手，因此酒席上也沒有高聲劃拳。邦國在玉萍全程陪同下，拜會了玉萍家親戚。在走親拜年中，他倆情感愈加濃蜜，儼然一對恩愛的小夫妻。

春天的坪山塘山花爛漫，三月三，是山塘重要的日子，山下的要上山來拜山神。西王母娘娘宮香火旺盛，很是靈驗，有求必應(yīng)。求子的，求健康去病的，問婚姻的，問前程的……這山塘街市可以說是人山人海。邦國拉著玉萍也去求個結(jié)婚吉日，但見王母娘娘宮牌匾醒目，色彩斑斕，檐柱大而紅，門檻黑而厚實，殿內(nèi)曠而高。娘娘塑像高大，端坐正殿，塑像前香案上擺滿了貢品，燃香裊裊，整個殿堂彌漫著神秘的仙氣。

邦國牽著玉萍的手邁進(jìn)了殿堂，殿內(nèi)信男信女須排隊拜娘娘。邦國玉萍跪在蒲團上向娘娘虔誠地行跪拜禮，禮畢，抽簽處，玉萍捻了支簽。邦國細(xì)看，是支上上簽。他倆拿著簽，去求一老道案前解簽，簽上說：七夕是他們最佳婚期。邦國喜上眉梢，把簽都跟父母說了，他們都認(rèn)可。易老武找瓜氏一說，穿線一引，婚期的日子就確定了。

4

天越來越熱了，山塘除了正午還是很涼爽的。家家戶戶都在準(zhǔn)備粽葉，端午即將來臨了。山塘湖依舊鱗波蕩漾，幾只小船蕩悠悠橫在湖邊碼頭。三天后，就是十五了。邦國家在精心準(zhǔn)備節(jié)禮，要隆重?zé)崃?，這是娶玉萍前最后一個重要的節(jié)日！

“玉萍，端午節(jié)好！”邦國挑著擔(dān)子朝四爺院子邊走邊跟玉萍說，玉萍心里高心，喊道：“爹，媽，邦國來了！”邦國訕訕跟著喊道：“爹，媽，端午節(jié)好！”四爺見邦國帥氣憨實，心里著實滿意，見他倆恩愛、情投意合，心里也就踏實多了。叫小李把擔(dān)子接過去，引姑爺去了中堂。中堂拼盤上擺滿了棕粑，茶水也斟好了，玉萍挨著邦國坐下，大媽和唐氏坐著，四爺單獨坐頭里。邦國嘴甜，一口一個爸，一個媽，一個大媽，叫得丈人家樂開了花?！坝衿?，你和邦國的婚事定在七夕，也只有幾個月了。嫁妝正在趕制，你們看還有什么需要，盡管提！”四爺跟邦國和玉萍商量，邦國語氣平和，征求大家意見道：“新房也在布置中，我想請玉萍過去參考參考?！碧剖辖酉略挘骸斑@山塘只有巴掌大，需要時你過來，叫上玉萍就行了！”玉萍見母親同意，心里很樂意，邦國也自是感激。四爺見他倆高興，說：“現(xiàn)在都是一家人了，還那么客氣干嘛！有事，你們商量著辦，我和你媽媽會支持你們的！”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鑼鼓聲起，玉萍聽見，欲拉起邦國出去，四爺搖頭說：“還沒有長大?。　碧剖蠈Π顕衿颊f：“你們?nèi)グ?！”原來這坪山塘還有端午節(jié)賽龍舟的習(xí)俗，但其規(guī)模遠(yuǎn)不如山下。

小小的山塘湖早已圍著不少人，在碧波上蕩漾的船兒，此時把篷兒都掀起來了，每只船坐10人，在湖里游蕩著，一人船頭擊鼓，一人船尾當(dāng)艄公。還沒到正式比賽，他們權(quán)當(dāng)游湖熱身，顯擺顯擺。街市木屋里靠湖的窗戶幾乎都開著，不少人頭伸出，玉萍家不靠湖，但邦國家靠湖，邦國就帶玉萍回家靠窗戶坐著看熱鬧。

太陽照在坪山塘湖，碧波粼粼，五只漁船改裝的龍船，此時鼓聲四起。邦國的侄兒侄女、姨侄姨女在窗戶旁圍著玉萍大聲喊著：“細(xì)滿娘！”、“細(xì)舅媽！”喊得玉萍怪不好意思的。邦國媽在窗戶前就擺放了一茶幾，上面放著粽子還有糖果，她也拾掇一根板凳挨著玉萍坐下，話很少，但很熱情，不時地給玉萍斟茶拿糖果，玉萍有些不自在，婆婆娘看出來了，就找了個理由離開了。

“玉萍，等龍舟賽結(jié)束了放鴨子的時候，我去逮幾只，你就坐這里看，好嗎？”“逮幾只，別吹牛！”玉萍心里知道，他有這個能力，口里卻這樣說。

話說山塘的龍舟賽真有些特別，船兒小，都是些常年慢悠悠浮于山塘湖的漁船。能下水的健康男性，整天都在湖里游，時間安排也很合理，正午時分，這時的山塘水暖和了些。邦國去了龍舟隊，他是壹號龍舟隊隊員，剛才是抽空過來的。大家都知道，今日日子特殊，只要他關(guān)鍵時刻到位。

山塘湖一共五只龍船，山下來的，不少投親靠友坐窗口觀，也有的與不靠湖的山塘人就在碼頭或空曠處翹首觀望。鼓聲一直沒有停歇，這只息了，那只起，好像是接力賽。時而獨鼓，時而合鼓，熱鬧的很。突然三通炮響，五只龍船于起始點并列排開，每只船配備十人，兩邊對稱坐著。壹號船擊鼓者是邦國，露出強健的體魄，把鼓打得震天響，眾人嘰嘰咕咕地都看好這只船。最不看好的是叁號船了，擊鼓者是蘭才華，只見他瘦骨嶙峋，但精氣特足，人們都知道他到后面就會拉稀。其它三只，擊鼓者年齡都偏大，不被看好。

“砰”一聲炮響，五只龍船如離弦之箭，鼓聲震天響。岸上的觀眾都敞開喉嚨喊“加油！”鼓聲越來越大，吶喊聲也越來越大，有的喊出船號或人名“加油！”邦國今天格外有勁，他要把自己的美與力展示給大家，確切地說，讓玉萍看看。壹號船鼓聲最響、節(jié)奏最急、漿的頻率最快。終點，壹號船第一個沖線。大家歡呼雀躍著，玉萍美得哈哈大笑，坪山塘商會會長在碼頭給各船隊發(fā)獎。

領(lǐng)獎后的船只在湖里轉(zhuǎn)悠，大家都還沒散，還在等待第二次高潮，那就是湖中抓鴨了。誰抓住，就歸誰。年輕健壯的游泳高手做好了充分準(zhǔn)備，有的干脆跳進(jìn)湖中。五月的山塘湖還是有些涼爽的，體弱的還是有些畏懼的。湖里的人越來越多了，放鴨的船是壹號龍船。他們把船劃到湖心把鴨子放了，搖著船離開了。那些游泳健將從四圍慢慢向鴨子靠近，鴨子慢悠悠地浮在碧波中，見那么多人朝他們游來，有些驚慌，四散逃命。一時滿湖都是鴨，都是人。湖面熱火朝天的，岸上人們喊捉鴨之聲不絕于耳，姑娘們銀鈴般的笑聲更是悅耳動聽……有抓到的，就往岸邊送。玉萍見邦國抓了兩只往湖邊游，此時她再也坐不住了，跑到湖邊，喊“邦國，我在這里！”邦國一眼看見玉萍，就朝她游來，他似游魚戲水，推波逐浪，把鴨遞給了玉萍，告訴她拿回家再來。

玉萍遵命而去，還回到山塘湖變，湖里的鴨越來越少了?！坝衿?！”是邦國在喊，手里又抓了兩只，玉萍有些興奮又心疼道：“邦國，上岸吧，湖水有些涼！”邦國遞鴨時嘴唇有些發(fā)烏，嘴里還說：“玉萍，我還抓一只，最后一只！”玉萍含情地點了頭，邦國又向鴨子游去，此時鴨子沒有幾只了，抓鴨的也沒有幾個人了。邦國靠近鴨時，湖里只有兩只鴨了，見一人在抓，一眼就認(rèn)出是山下界腳有名的獵戶熙熙（綽號），他倆一對眼，一個手勢，同時扎猛子，把鴨子給抓著了，他倆相視一笑了。

岸上的觀眾散了，下山的下山，捉到鴨的高高興興的，沒有捉到鴨的，投來羨慕的眼神。邦國和熙熙一起游回岸邊，見玉萍，邦國說：“這是我未婚妻玉萍?！蔽跷跻娪衿歼@么漂亮，帶有一種羨慕的眼光說：“嫂子好，嫂子好漂亮?。“顕?，你真有艷福??！”邦國見熙熙夸玉萍，心里樂啊，隨口就說：“熙熙，到我家喝酒去吧！”熙熙見他邀請，推辭說：“邦國，我界腳來了幾個朋友，邀好到木屋客棧附近等，下次有機會，我倆再喝酒！”邦國見說，與他握手道別。

見邦國上身裸露，肌肉健美，帶著水珠。玉萍拿出自己香帕，給他揩水，邦國沒有拒絕，任其在身上摩挲，那種幸福感不能用語言表達(dá)了。邦國提著鴨和玉萍比肩回家，邦國母親見他倆回來，笑著說：“玉萍，把鴨都提到家里來了，剛才要你爸拿了兩只送玉萍家去了?！闭f曹操，曹操到，老武從外面進(jìn)來，母親問“送到了？”老武說：“路上遇見四哥，給了他?！薄拔艺f你咋那么快呢，原來是這樣?！?/p>

邦國家的親戚隨著龍船的結(jié)束都回家了，家里只有父母和邦國，婆屋留玉萍吃飯，玉萍也不好強推。飯后，邦國送她回家，四爺見女兒賢婿，假嗔道：“我這丫頭，整天往婆家跑，邦國你不要慣著她哦！”“爸，你說什么呀！我還沒嫁出去，你就幫著他說話，將來要是你女兒被他欺負(fù)，你要負(fù)主要責(zé)任！”邦國有些尷尬，自嘲說：“爸，我哪敢欺負(fù)她？”四爺心里清楚，玉萍不會吃虧的，倒是可憐的女婿，要逆來順受了！邦國欲走，玉萍含情瞅著他說：“去吧，我就不送了，要么爸又拿出張郎送李郎的典故羞我呢！”

5

婚期越來越近了，雙方都抓緊時間操辦婚事。眼看七夕來臨，邦國心里自是歡喜，倒是玉萍有些許淡淡的傷感。好在嫁出去，離家不遠(yuǎn)，也如同在家里一樣。離家近，以后家里有什么事，還有邦國幫襯著，心里還是喜悅的。

出嫁前一天，坪山塘開始熱鬧起來，家家都來玉萍家賀喜，唐氏特地請老鄔家的兒媳慧谷來家?guī)兔?。只見這慧谷，雖說是兩個孩子的媽，但那身材依然曲線優(yōu)美，那嘴皮子，更像沫了蜂糖的旦角，吐詞圓潤，大珠小珠，落盤清脆。玉萍打小就喜歡這個嫂子。

旦日早餐畢，唐氏把慧谷帶進(jìn)玉萍的閨房，慧谷見玉萍眼睛有些紅，知道她要離開父母有些不快，肯定是哭出來的。玉萍很懂事，搬一把椅子讓慧谷嫂子坐，慧谷見房間嶄新的嫁妝，紅色喜氣，對玉萍說：“妹子好漂亮，如滾了眉，那就是天仙，可美死了那邦國哦！”玉萍喜上眉梢，對慧谷說：“嫂子莫取笑我，還須你手中生花，幫我遮遮丑呢！”唐氏拿來一根筷子、一片盛著草木灰的瓦片遞給了慧谷，然后就離開了。玉萍打開閨房后門，這里很清靜，樹木留下一片樹蔭，但還是遮不住日光，漏下參差斑駁的日斑。一條水溝在檐下，慧谷搬了一根紅凳，把筷子和瓦片放凳上，玉萍早就拿一根凳子坐好了，慧谷先幫玉萍梳好頭，然后叫她閉一閉眼，在姑娘眼瞼汗絨毛上搽些草木灰，讓塵埃粘住汗眉毛?；酃扔檬种赴醋∶济?，一手輕輕地滾動筷子，對玉萍開玩笑說：“玉萍啊，嫁到夫家，可比不得家里隨意任性。邦國在外勞作，你要把家務(wù)都攬過來。不過，你的公婆都是通情達(dá)理的，平日里對你也格外疼愛，你要多孝敬他們，邦國回家，你也要多體貼哦！”“嗯，嫂子你就放心，我會照顧好他們二老的！”“妹子啊，你別怪嫂子多嘴，你與邦國要相親相愛，你多關(guān)心關(guān)心他，晚上行房要講究衛(wèi)生，房間隔音效果差，別弄出大聲響，讓二老難堪！”“嫂子，別說，羞死人了！”玉萍羞得滿臉通紅?！坝衿迹瑒e怪嫂子多嘴，行房還要注意……”玉萍臉上彤云嫣然，不再羞澀了，認(rèn)真地聆聽慧谷娓娓道來。

慧谷關(guān)好后門，玉萍在穿衣鏡前欣賞嫂子的杰作，唐氏進(jìn)來了，見玉萍黑葡萄水靈閃爍，小山眉襯潔白的臉頰，如仙女下凡，感激地說：“玉萍，你要感謝你慧谷嫂子，把你打扮得像個仙女，慧谷，謝謝你！”慧谷見說，謙虛道：“我慧谷哪有那點眉成仙的功夫，是我玉萍妹妹天生麗質(zhì)！”玉萍臉上彤云未散，笑著感謝道：“謝謝你，嫂子！媽，嫂子滾眉很心細(xì)，讓我很享受！”“玉萍啊，你嫂子是山塘滾眉滾得最好的！”

一陣炮響，人報姑爺?shù)搅耍切┨舴虮徽埖街刑贸燥埡染?。邦國跑到玉萍房間，兩人相見，含情脈脈。見唐氏哭泣，邦國安慰道：“媽，玉萍嫁過去，我會叫她經(jīng)常來看你們的。有什么事，我會第一時間趕到。我們兩家只有這么遠(yuǎn)，以后就是一家了！”玉萍又哭起來，邦國又安慰她，當(dāng)著岳母的面發(fā)誓：“我一生會對玉萍好的，關(guān)心她，愛護(hù)她，寵著她！”

四爺在中堂沒見邦國，知道他上玉萍房間來了，徑直奔玉萍房間，見她娘倆哭泣，邦國在安慰，忍不住眼淚也來了。玉萍見爹爹來了，手握著手帕哭道：“臉盆打水清又清，女兒心里好傷心，白了頭發(fā)操盡心。我的爹呀，我的娘呀，女兒就要離家門，養(yǎng)育之情還不清！”四爺聽了，傷心不已，淚水刷地流下來。唐氏聽罷，一邊安慰，一邊叮囑，一邊比三比四地哭勸道：“女大要當(dāng)婚，我的女呀，我的崽呀，一串鑰匙半斤重，從此你要做好人！”

此刻，瓜辣婆進(jìn)來了，見他們娘倆哭得傷心，欲上前安慰，正好有人催姑爺上席，四爺叫瓜氏與她娘倆都過去。

酒席間，正客唐小梅向四爺唐氏一一敬酒獻(xiàn)歌：“這杯酒來清又清，端起酒來敬親人，你老喝了這杯酒，子子孫孫坐朝廷。”酒席間奉承的話不時入耳，都是些吉利的話。

吃過酒席，山塘老武家鞭炮聲起，四爺家就冷清了不少，剩下的幾個親戚也準(zhǔn)備辭行了，四爺與他們一一話別。

老武家熱鬧喜慶，玉萍像個天仙，大家都爭相看新娘子。小孩吵著要糖吃，邦國時不時要來解圍，散些糖果。玉萍心里很高興，嫁了心上人，見了大家就靦腆地說說話，生怕言行舉止不當(dāng)?shù)米锪巳恕－h(huán)顧新房，中國紅是主色調(diào)，特別的喜慶。

晚餐是山塘最熱鬧的，山塘人都聚集在老武家，說說笑笑的，新娘子與新郎要到每桌象征性地敬酒，才華見新郎新娘過來，沒一點尷尬，舉起酒杯與大家共祝新人早生貴子?！吧┳?，今天好漂亮哦！”才華突然冒出了一句，玉萍臉?biāo)⒌囊幌录t了，好在今日濃妝艷抹，遮掩了過去。邦國調(diào)侃他：“下次你的新娘還漂亮些！”玉萍深情地瞅了邦國一眼……

七夕情人節(jié)，有情人終成眷屬。中堂還在猜拳喝酒，玉萍覺得時間很慢，他又理解邦國，此時脫身不得，可一想到父母，心里難免有些愧疚。平日父親把自己當(dāng)作明珠，含在嘴里怕化，拿在手里怕摔，百般呵護(hù)，誰曾想一朝說沒就沒了，他們能不傷心嗎？邦國還在喝酒，玉萍獨守新房，靠山塘湖窗戶坐著，凝視著粼光閃閃的湖水，心里有說不出的滋味。

四爺和唐氏、大媽坐在中堂，聽到老武家不時鞭炮聲起，瞅瞅二位夫人，唐氏如蔫了的茄，大媽似欲枯的荷，四爺眼袋深陷，眼眶里仿佛有沙子，癢癢的，用手揉著?！拔艺f你們要振作起來，玉萍只是到老武家做客，過些時日就又回來了！”四爺極力想安慰她們。不說還好，一說，唐氏還真掉出了眼淚。

第三天晨，玉萍和邦國回門，四爺接著，自是心里歡喜。邦國乖巧，說些甜言蜜語，哄得唐氏高興、大媽快樂。瞧她小兩口，百般恩愛，大家心里都很高興。只見玉萍新娘打扮，一身彤紅，突然間成熟了懂事了。

七夕已過，天氣轉(zhuǎn)涼，坪山塘早晚還真有些涼爽。玉萍不時地回家看望父母，兩家常來常往的，像一家子一樣。四爺與老武本來就要好，如今成了親家，關(guān)系就更不一般了。兩家你來我往的，玉萍也不感覺與父母疏遠(yuǎn)了，只是如今多了一層身份，是邦國的婆姨。邦國平日里打些野味，少不了給家人送去。玉萍對公婆也是百般孝順，一改過去小姐那火辣的脾氣。

八月十五，邦國干脆把四爺一家都請過來，一家子團圓，樂得玉萍心里樂開了花。坪山塘的月餅斤兩大小不一，靠的是洗馬潭販運上來，山塘家家都得買。今晚的星空格外亮，星星如擦洗過一樣，在黑幕的襯托下，朦朧而又清晰。

邦國攬著玉萍瞅著山塘湖鱗波泛影，玉萍靠著邦國臂彎說：“邦國，八月十五，一家子團圓。此時，夜已深沉，我們一家人在賞月?！卑顕鴮に贾覀儭耙患胰恕?，是否還包含肚子里的寶寶，就故意說：“我倆在賞月，怎么說一家人？”玉萍在邦國大腿上一掐，嗔怪道：“討厭，當(dāng)然還有我們的寶寶。雖說還未出世，但他能感應(yīng)得到的。”邦國怕父母聽到了，摩挲著玉萍的手?！坝憛?，討厭，就你最討厭！明知故問！”此刻，山塘湖靜悄悄的，似乎也在聽著他倆打情罵俏……

中秋之后，天氣更涼爽了，山塘空氣更清新了。那些常綠植物也掉了一些絲發(fā)，但在秋風(fēng)中颯颯抗?fàn)幹?。不知誰說，宮廷里鬧口渴?。ㄌ悄虿。缴教寥√斐厥ニ?。玉萍也聽說了，她是聽邦國說的?！鞍顕?，山塘流傳宮廷流行口渴病，要取天池圣水，可是真的？”邦國說：“我也是聽才華說的，也許是真的?！币粫r間，坪山塘熱鬧了，黔商、川商他們回去都少不了要帶一筒（竹筒）圣水。

一天，兩天，半月有余，還沒有見宮廷來取圣水的。山塘霜早已降臨了，天氣早晚有些寒冷了。突然有一天，保甲長來了，說朝廷圣旨，要取圣水運往京城，把山塘的后生小伙都召集起來，商量運送圣水事宜。保甲長還說，盛裝圣水的容器，還須佳木做桶，才華悄悄地跟身旁的邦國說：“邦國哥，用一般的水桶不可以嗎？”邦國見保甲長還在訓(xùn)話，輕聲說：“聽他如何安排？”有人大膽問：“他們怎么就知道天池的水能治口渴??？”保長說：“你啊，太孤陋寡聞了，朝中那些官員，有叫啥太史令的，翻閱古昆侖雜記，說諸葛孔明曾翻越山塘?xí)r，夜晚在山塘湖十八商（商船）聽曲，受西王母指點，第二天取天池圣水，治愈了困擾多時的哮喘?！庇腥颂岢鲆蓱]：“哮喘病與口渴病是一碼子事嗎？”保長一時語塞，強詞說理道：“我問大家，哮喘是不是與口有關(guān)？口渴是不是也與口有關(guān)？”有人納悶，口渴與哮喘風(fēng)牛馬不相及，咋就是一回事？邦國知道再多說也沒用，就問保長：“你就直接說用什么桶盛裝就行，還有大家有工錢么？”

保長對大家信誓旦旦地說：“只要你們完成送圣水差事，可減免你們一些賦稅！木桶要用名貴的楠木做的。你們誰家存有楠木料，我們可以高價收購！”老鄔、老武都把自己壽房枋子獻(xiàn)了出來，做成木桶，工期還真快。招募年輕后生，組成了圣水運送隊，只需把水送到沅水江畔，就能得到一筆不菲的工錢。

山塘那些年輕人積極響應(yīng)衙門的號召，紛紛報名，邦國也想?yún)⒓樱衿疾煌?，因為她妊娠反?yīng)大。山塘一時沸騰了，圣水一說傳開，附近的山民，還有黔地川地的商人他們都來取水。箍桶匠劉的生意一時火爆，原來劉桶匠只是給誰家嫁女添置嫁妝時才打治水桶、馬桶、腳盆，或平時給鄉(xiāng)親治副水桶什么的。誰曾想到，圣水之事一傳開，他家的生意就火爆起來了。

“四爺，今天咋有時間來坐坐？”劉桶匠一邊放下手中的活，一邊搬根凳子與四爺坐著說話。徒弟小張梆梆地在箍桶，聲音很刺耳，劉桶匠叫他休息會兒?！皠⑿职?，最近忙得很??！”“可不是，除了要按時給衙門定制二十四只楠木桶，還有那些商販，你要兩只，他要兩只，累死我了！我說四爺，這天池的水真有那么靈驗嗎？”“劉兄，我告訴你，靈不靈，與你何干？你啊，只要做桶能賺錢就行！”劉桶匠笑了，遞過煙袋，四爺自卷喇叭筒，吞云吐霧，小張則遞過竹腦殼煙桿給劉桶匠，說：“師傅，你說這圣水不靈，那有那么多的人取水？”“小張啊，我說你跟師傅一樣，想那么多干嘛？你倆只需生意來了加班加點趕制，別的什么也不用想。傳說三國瑤池的水治愈了蜀卒的哮喘病，也沒聽說能治愈口渴病。我們這地方得這種病的，幾乎就沒聽說過?！?/p>

“四爺，這種病到底是啥??？”小張好奇地問四爺。

“據(jù)衙門人說，這種口渴病，常生在富貴家，因此俗名又叫富貴病。人染上這病，小解落在地上，螞蟻都會盈滿?！彼臓斀o小張解釋口渴病道。

“哦，明白了。我們這些貧困家的，是不會得此病的。我常走山塘古道，小解，沒見有螞蟻盈，可見我沒有此病?！毙堄行c幸，高興地說。

“別說你小張沒有，就是山塘人也找不出一個來。劉兄，我說的沒錯吧？”四爺有些自信，又疑慮地對劉桶匠說。只見桶匠首肯表示贊成，小張猛然冒出一句：“莫不是朝廷皇帝得了此??？”劉桶匠罵了一句：“你莫要命了，小心禍從口出！”四爺圓場道：“我哥倆在場，不必害怕，再說天高皇帝遠(yuǎn)，他管得著嗎？不過，至少是宮廷重要人物！”劉桶匠贊同：“肯定是宮廷重要人物，要不也不會這么興師動眾的?！彼臓斉銊⑿终f會兒話，怕耽誤他的工夫，也就離開了桶匠店。

四爺背著手一路思索，天池的水真能治愈口渴病嗎？如果不能，朝廷怪罪，那我們山塘人豈不是要遭殃了？“爸，你去了哪？”玉萍見父親慢悠悠背著雙手沉思著朝家里走問道，四爺見女兒，心里突然清醒過來，說：“剛才無事，去劉桶匠店上坐坐。怎么啦，這時回家看看？”“我來了好久了，與媽媽大媽說了好久的話，就是沒見你。到店鋪，小李哥說你好像去了劉桶匠家，故而我一路尋來?！薄伴|女，有什么事嗎？”“沒事，就是想你們，過來看看?！彼臓斉c女兒一路走一路說著近況，當(dāng)聽到蘭才華邀請邦國參加護(hù)送隊，四爺極力反對，玉萍也是極力反對，父女倆有共同的話題，話也就多了，玉萍想自己懷孕了，日夜想邦國在身邊。四爺在考慮，別讓女婿因護(hù)送圣水而惹禍上身。邦國在岳父家院門口見玉萍父女倆，朝岳父喊道：“爸，回來了！”“嗯，你們還好吧，咱們進(jìn)屋說！”

唐氏見四爺回來，都到中堂坐下，唐氏與女兒坐一起，直奔主題，說才華欲拉邦國進(jìn)護(hù)送隊，看看四爺?shù)囊庖?。四爺沉思片刻，問邦國：“你是怎么打算的？”未等邦國開口，玉萍搶著說：“他看中那豐厚的報酬，想去唄！再說蘭才華，一再慫恿，他有些心動……”四爺打斷了玉萍的話，再問邦國，邦國有些難為情道：“我跟玉萍說護(hù)送圣水大不了四五天時間，玉萍就是不讓。”“本來你倆的事，我做岳父的也不應(yīng)插手干涉。邦國，你父母是什么態(tài)度？”“他們叫我們來問問你們?！彼臓敵蛄舜蠹乙蝗?，說：“我認(rèn)為邦國不該去，雪峰山馬上就要封山了，一旦封山了，就不是四五天的事，十天半月還不止?！卑顕詈蟊響B(tài)說不去了，那晚就在四爺家吃飯，不再提此事了。

6

秋日的坪山塘早晨開始霜降了，樹木都結(jié)了一層薄冰，水氹還有厚厚的冰層。青石板茶馬古道，太陽未出，不能行走。才華他們的護(hù)送隊正在緊鑼密鼓做著準(zhǔn)備，水桶、馬匹都準(zhǔn)備得差不多了。天池水青幽幽的，一時身價百倍。為了保證水質(zhì)清澈，才華派護(hù)送隊員守候，嚴(yán)禁山民取水。一些不知者好不容易上來一趟，取不到水遺憾而去。

一天，保長上來了，召集護(hù)送隊開會，說九月十八這天吉利，你們就護(hù)送下山，只要送到安江，你們就算完成了任務(wù)，回來就給你們把剩余的工錢結(jié)算，才華他們很是激動，終于知道了出行的日期。離出發(fā)還有五天，大家把泡在水里的水桶拿出來盛水試試，看有沒有漏，發(fā)現(xiàn)有只桶有點滲，才華就拿到劉桶匠店里加工，第二天取回，不漏了。馬都被他們養(yǎng)得膘肥，馱兩桶水下山是沒有問題的。一切都準(zhǔn)備好了，就等十八日卯時許這一刻。

接下來三天秋高氣爽，然而十七日這天風(fēng)云突變，天空灰濛濛的，似下雪前的征兆。才華他們請示保甲長，提前下山不許，就憂心忡忡的。那一夜寒風(fēng)呼嘯，鵝毛大雪把個雪峰山裹了層厚厚的白色地毯。

十八這天，雪還在飄零，絲毫沒有停下的跡象，才華他們聚集在一起只喊苦，保甲長還是一個勁地催促，馬匹是不能馱了，根本就下不去。好在人員比預(yù)計的充足，一人運一桶沒問題?？删褪潜骋恢豢胀跋律蕉茧y，更何況一桶水。才華再三跟保甲長解釋，保甲長急得團團轉(zhuǎn)，如完不成任務(wù)，革職還是事小，腦袋都難保，于是催促才華他們克服一切困難也要把水運出去。

才華他們無奈，在保甲長押送下護(hù)水下山。茶馬古道，青石板已被厚厚的雪覆蓋了，更可怕的是雪上加凍雨，形成了一層厚厚的冰。老七是護(hù)送隊最年長的，有雪天下山的經(jīng)驗。他第一個在前面開路，雪是小了，但天氣更寒冷，他們都在靴子上捆著稻草保滑。老七下坡小心翼翼的，冰階踩穩(wěn)方移下一步。一邊叫上面的同伴，照著他的樣子一步一步下。下了十余米，只見他護(hù)的桶突然一歪，他滑了下去，桶從他頭上飛過。其他的見狀都不敢動，心有余悸，大喊老七。剛欲下的第二位被人拉起了。保甲長蹙眉不言，才華可急了，他使勁喊老七，聽到下面在呻吟，知道他還活著，馬上叫猴子（外號），他身手敏捷，要他握著麻繩慢慢地往下滑，見到老七血肉模糊，很是恐怖，猴子慢慢靠近大喊老七，好像他還活著，但意識模糊。猴子把另一根麻繩在他腰上系著，與上面的人說了，兩根繩慢慢地拉。好在老七恢復(fù)了些意識，能配合些，但還須猴子攙扶艱難往上爬。終于爬上來了，大家見老七血肉模糊，都嚇了一大跳，怕他死去了。

大家趕緊把老七送回家，他老婆聞訊哭泣不已，大家只好安慰，請來草藥郎中把他臉上的血跡清洗干凈。大家都急迫問郎中：“他怎么樣了？”直到郎中發(fā)話：“他死不了，但要好好調(diào)養(yǎng)身子?！贝蠹覒移鸬男牟欧畔拢乓桃仓棺×丝?，答應(yīng)按照郎中要求吃幾副藥好好調(diào)養(yǎng)。

保甲長苦不堪言，圣水桶都還遺留在路上，護(hù)送隊員都回了家。他于是就朝蘭才華家走去，才華剛回家，屁股還未坐熱，見保甲長來了，一臉苦愁說：“我說保甲長，我這個隊長做不得了，他們都不聽我的話回家了?！敝驱g則在旁遞茶陪笑臉道：“我早就說過，我家犬子不堪重任的，你硬說行，如今如何是好，誤了二位大人的事。”

李甲長嘆口氣說：“誰知道會出現(xiàn)這鬼天氣，早不來，晚不來，偏偏這時候來。不過，還得才華去做做隊員的工作?！敝驱g也不好一口拒絕，把話堵死，“我兒還是盡量去請，把二位大人的話帶到。另外，我想推薦邦國，就是易老武的小兒子，他有這能力！”保甲長聞言起身欲訪老武，“才華你快去把隊員請來！”智齡父子敷衍應(yīng)承著，把保甲長送出了大門。

且說雪沒下了，微乎其微的凍雨在飄零，粘在衣上也不濕，保甲長迎著寒風(fēng)，朝老武家走著。街上的行人幾乎絕跡，偶遇熟人，保甲長都滿臉笑容，問寒問暖。

且說老武家，聽說老七摔得不輕，父子倆就去他家看望去了，家里就剩老婆子和新媳婦。見保甲長上門，玉萍知不是啥好事，再加上聽說老七摔得半死，也知其來意，但婆婆娘很賢惠，叫玉萍倒茶。當(dāng)保長聽說他父子倆不在，喝了口茶就告辭了，說是去老七家找他們。

老七家，親朋來了不少，有拿雞蛋的，也有捉雞來的，好不熱鬧，但他婆姨雙眼還是紅紅的，臉上還殘留著淚水的痕跡。老武坐床沿，見老七雖出血較多，看起來嚇人，等清理完傷口，也都是些皮外傷，左腳踝關(guān)節(jié)脫臼，老武已經(jīng)給他復(fù)位了，也敷上了草藥。老七婆姨一再感謝。老武父子正欲回，忽聽人說保甲長來了，老武見之招呼。他到床前安慰了一下老七，留下了幾吊錢，叫老七婆姨買點營養(yǎng)品，那婆姨謝過不提。李保長扯了一下老武，遞了個眼神，老武知道有事，于是跟著他出來了。邦國見父親走了，也跟了出來。

離開了老七家，寒風(fēng)颼颼的，易保長首先開了口：“剛才我到你家，聽你婆姨說來了老七家，就跟了過來。本來我倆打算把工作安排好后再來看望老七的，現(xiàn)在提前了。我說老武，是這樣的，這護(hù)送圣水的差事，迫在眉睫。前些天天氣好，宮里偏偏要選啥日子，現(xiàn)在好了，害死我們了。這天也不睜眼，早不下，遲不下，偏偏我們出發(fā)這天下?？蛇@是皇差，弄不好要掉腦袋的！因此，我想與你商量，讓邦國跟我們想辦法運之安江，我們定當(dāng)重謝，感激不盡！”邦國插嘴道：“這冰天雪地，如何運送？除非分段接力，方有可能送達(dá)。送到安江是何時？”老武看著邦國說：“你有辦法嗎？”邦國也只說：“可以試試！”保長喜出望外，連聲道謝。

話說邦國接下這活，又沒有事前準(zhǔn)備，如何能完成？老武為他捏了把汗，回到家還埋怨邦國不該接。邦國安慰父親：“這不關(guān)涉到人命嗎？平日里您不是告訴我要行善慈悲為懷嗎？”老武也就沒說什么了，倒是玉萍有了幾分擔(dān)心，說：“能不去還是不去的好！”邦國去意已定，安慰妻子說：“我沒有才華那么笨，能順利完成任務(wù)的！”

且說才華去請隊員，大家都沒有信心，都說等天氣好轉(zhuǎn)再送，命比錢重要。才華無奈，突然遇見邦國，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請求邦國幫忙，邦國順?biāo)畱?yīng)承道：“那好啊，隊長還是你做，但一切聽我的安排行事，行嗎？”才華喜極淚流，對著邦國作揖，“謝謝哥！”邦國邀才華一一去隊員家請，他們聽說邦國出面，也都愿意試一試。

要知邦國是這一帶有名的獵手，獵人間有一不成文的契約，只要聽到牛角號起，他們都會放下手中的活，朝號聲處奔去。平日里誰也不亂啟用，今日邦國就想試一試。要知坪山塘是雪峰山第二高峰處，邦國把號角一吹，四鄰八鄉(xiāng)都能聽見。雖說此時是冰天雪地，那些獵人個個身手敏捷，是攀巖高手，自帶麻繩金鉤，到傍晚陸陸續(xù)續(xù)來了上百獵人。人還在往山上趕，邦國家、才華家都擠滿了獵人，這可喜傻了保長。

話說這些獵戶，起初都以為圍獵，冰雪天都備足了爬山工具，雪地里他們?nèi)缏钠降?、健步如飛。瞧瞧他們的靴子，靴底都藏有鐵釘，加上攀巖的金鉤，能不如飛嗎？當(dāng)聽說是送圣水，他們犯起愁來了。24桶水，這么多人也使不上勁，大家嘀嘀咕咕說開了，才華聽他們一說，空歡喜一場，滿以為他們能背下山，保長更是焦急，問邦國：“怎么辦？”邦國說：“容我與獵戶們商量，再做決定，好嗎？”保長也只好如此。

只見邦國站獵戶中間說：“感謝各位了，聽到我的號角聲就聞訊而來，我在這里感謝了，感謝了！”“還那么客氣干嘛？只要你說一聲，我們?nèi)绾巫鼍托辛耍　薄笆前?，現(xiàn)在遇到了一個問題，我們?nèi)硕嗍莾?yōu)勢，但圣水桶只有這么大，又不能摔壞，這冰天雪地的，你們說該怎么辦？”大家七嘴八舌說出了許多辦法，突然老武說：“大家想一想，我們這里喪葬，遇上冰雪，且不管路程有多遠(yuǎn)，要不要下葬？”才華腦瓜靈活，突然想到了用棺材運送，說：“我們可以像下葬一樣，把圣水送到百里之外，就是這棺材如何弄來？”保長見說，當(dāng)場拍板，凡愿拿出棺材的，愿出兩副棺材的錢。不久，就弄來了六副棺材，每副裝四桶圣水。

翌日，凍雨也沒飄了，但冰面更滑了，六副棺材圣水盛裝完畢，用粗麻繩捆了個嚴(yán)嚴(yán)實實，平地他們抬著走，許多人牽著。下陡坡，他們就讓棺材慢慢地滑著走，許多人在后面拉著。遇上陡峭處，他們就一撥一撥單走，以免后面的棺材滑落，砸到前面的。至涼水井，坡陡彎急，才華護(hù)送的那副差點轉(zhuǎn)不過彎，出現(xiàn)了驚險的一幕，棺材成了60度豎起。出發(fā)前，保長一再交代，盡量保持棺材平衡，不要超過35度，才華當(dāng)場就出了一身冷汗。大家見也沒水流出來，才松了口氣。索性坐下了休息，才華問：“沒有流出水，咋回事？”絡(luò)腮胡說：“我說才華啊，你難道希望水流出來?。俊薄安?！不！大家別誤會，我只是感到奇怪而已！”絡(luò)腮胡接著說：“也難怪，你們這些后生閱歷少。山塘劉師傅是什么人，你知道嗎？他呀，是我們雪峰山有名的箍桶匠，經(jīng)他箍過的桶，沒有十年八年是不會漏的。經(jīng)他封過的蓋，不是重力撞擊也不會滲的。你們知道他用的麻繩油石膏，都是經(jīng)過特殊熬制的，一旦封上，啟封都還蠻費勁的，現(xiàn)在知道了吧？”“叔，才華見識了！”其他的也都附和著佩服劉桶匠，突然上面來人說：“咋還不走？”才華稍作解釋，大家就又上路了。

就在這時，天色更加黃了，大家都預(yù)感到今天還要下大雪。正當(dāng)他們要開拔時，一場沙雪夾雜著雞蛋大的冰雹砸了下來，大家紛紛躲進(jìn)樹林里。這冰雹下了一個小時就停了，但路就更難走了，稍不留神會踩著冰雹滾動起來摔上一跤。為了保證安全，保長發(fā)下話：“請大家原地休息，商量出安全方案再走！”每一撥人都在認(rèn)真商量著，騰出兩人在前面清除冰雹。

邦國那撥人在前面開路，到王宮店已是第二天下午了，大家那晚就住在那里。第二天走的都是些平地，他們就輪流抬著棺材朝安江奔去。因道路泥濘、結(jié)冰濕滑，還是沒能按時趕到，只耽擱了一天。好在任務(wù)是完成了，保長也算交了差，這已是9月22日了。

23日，天氣晴朗，保長把工錢給大家都兌了現(xiàn)，連2倍的棺材錢也給兌付了，還說了些感謝的話，這事也就算過去了。

坪山塘也恢復(fù)了往日的寧靜與繁華，玉萍倆更加恩愛了，小寶貝開始在玉萍肚子里踢人了，這讓邦國喜不自禁，常隔著肚皮聽音呢。

戍申，光緒三十四年，10月21日，突然宮廷傳來了噩耗，說皇帝駕崩了。邦國隱隱約約感到有些不對勁，難不成原來取圣水是為了皇上，難道皇上得了口渴??？

突然一天，有人說保長被抓了，說什么推遲了送圣水的時間。圣水是10月22日才到，整整差了一天。還放出風(fēng)，說要把送圣水的全部人抓進(jìn)大牢等候處置。一時間，坪山塘空氣幾乎凝固了，大家都感到大禍將要臨頭了，紛紛下山去躲避，唯恐避之不及。接著又傳來了保長的交代，護(hù)送隊隊長是蘭才華，首先要被抓走，這可把才華嚇得不輕，腿腳都軟了。邦國去才華家探詢，見才華癱在床上，高燒不止，郎中說，恐怕挨不過這兩天。智齡拿出了第一批護(hù)送隊名單遞給邦國看，“這如何是好？”才華在說著胡話：“別，別，別殺我！我沒有罪，都是老天害的……”邦國說：“叔叔，這是禍根，不能留的，會牽涉到許多無辜的，燒了吧！”智齡真?zhèn)€把名單給燒了，可到了晚上傳來了不幸的消息，蘭才華死了。

蘭家唯一一根獨苗，就這樣嗚呼哀哉了！整個山塘的空氣更凝固更悲沉了。蘭家沉浸在無限的悲痛中，西風(fēng)也吹不動這凝固的哀情。衙門里來了人，見狀就說：“等你們辦完喪事，我們再來，今天本來是羈押主犯蘭才華的，如今他畏罪嚇?biāo)?，也就暫且作罷！”

本來不得安寧的坪山塘，因蘭才華的死應(yīng)該可以畫上句號了，也不知誰又傳出，邦國是護(hù)送隊的，好像是總指揮，山塘又不得安寧了，邦國人緣好，四里八鄉(xiāng)那些幫助過他的獵戶都感到危機四伏，邦國倒是不怕，大不了一死，心里想：“朝廷如此不講理，倒不如反了，做山大王！”邦國嘴里盡管說著，但暗里還是提防著，睡覺都睜著只眼。可憐的玉萍有孕在身，邦國叫她去洗馬潭親戚家躲躲，她就是不去，寧死也要和邦國在一起！

四爺焦急萬分，就與老武商量，兩家?guī)еX財隱居八面山下。邦國很是贊成，那晚他心里很糾結(jié)，“我跑了，我那些獵戶咋辦？不，我不能走，總得有一個人出來承擔(dān)責(zé)任！”四爺也是一位講義氣之人，也深知邦國的稟性，那晚他到老武家找到女婿，跟他說：“你打算如何辦？我想聽聽！”邦國和盤托出了自己的想法，“我這么走了，會牽連到更多的無辜者！”四爺懂了，拍拍邦國的肩膀說：“我尊重你的選擇，但玉萍怎么辦？”邦國沉默了，眼眶里噙滿了淚水……

夜深了，玉萍睡得很沉，邦國能感受到她勻稱的呼吸。他知道，這次為了山塘鄉(xiāng)親，他不得不反。只有這樣，他們躲到周邊方能過上安逸的生活！

第二天，四爺和老武兩家攜帶細(xì)軟朝八面山躲避去了，邦國決然留守山塘，與玉萍分離時，執(zhí)手相看淚眼，言語哽噎，邦國一路深情地送她到山下。

且說那些幫助過邦國的獵戶他們都偷偷地上來問詢，邦國安慰他們：“你們自管回去，那事與你們無關(guān)，有我們幾個頂著！”那些人去后，邦國聚集起了護(hù)送隊隊員，與他們商量著對策，“朝廷腐敗，欲草菅人命，我們應(yīng)勇敢站出來，方能救我山塘鄉(xiāng)親！本打算我?guī)ьI(lǐng)你們前去自首，可后來一想，我們何罪之有？再說，我們拼了命在冰天雪地運送圣水，難道還有罪不成？這世道還有王法嗎？”說得大家群情激奮、紛紛陳詞，唯邦國馬首是瞻。邦國看著山塘血性的漢子們，激動地說：“這就叫官逼民反，我們不能坐以待斃，你們說是不是？”大家異口同聲說：“邦國你怎么說，我們就怎么做！”他們分工協(xié)作做好了充分準(zhǔn)備，衙門不知怎么也聽說邦國他們不肯就范，于是就調(diào)集清兵上山清剿。

一天，清兵一小隊手持大刀長矛，還有幾只鳥銃，沿茶馬古道奔襲而來。這消息早就被邦國的線人知曉了，一時間，邦國他們做好了充分準(zhǔn)備，把戰(zhàn)場推出五里之外。要知，這些護(hù)送隊隊員大部分都是獵戶，他們有火力十足的鳥銃，還有銳利的獵刀。在茶馬古道險峻處，他們提前準(zhǔn)備好了滾木巖石，清兵還未見人，就被滾木巖石砸得屁滾尿流的。這次死傷了好些衙役，為首的回去就添鹽加醋說邦國他們是土匪，圖謀造反，這罪名可就坐實了！

且說四爺他們聽說此事，逢人不敢提是山塘人，為了保全家人，他們隱姓埋名，這可苦了玉萍，年紀(jì)輕輕就守活寡。好在家人陪伴，也不至于十分的寂寞。

偌大一個坪山塘，只有幾戶獵戶未躲走，其他的都逃了，昔日的商販聽說坪山塘鬧土匪也就不敢來了。好在躲藏的富豪還留下許多生活物資，能讓他們過上一陣子。再說，他們大部分都是獵戶，深山有很多野味，也餓不死他們，但他們的神經(jīng)時刻蹦得緊緊的，生怕衙役突然來偷襲。

眼看春節(jié)就要到了，衙門也沒有調(diào)兵圍剿，大家也都放松了些警惕。一天，一隊人馬突然殺上了坪山塘，邦國他們倉促應(yīng)戰(zhàn)，那為首的清兵指著邦國他們說：“你們二十幾人，延誤圣水護(hù)送時間，以至于釀成大錯，后又畏罪占山為匪，你們可知罪？”邦國不聽則已，聽罷火冒三丈，“我等盡心盡力護(hù)送圣水，無奈天寒地凍拿命去送，也就差了這么一天，你們就興師問罪，還有王法嗎？”

那首領(lǐng)狠狠地說：“不用手下人了，咱倆用刀單挑，可否？”邦國爽快地答應(yīng)了，但條件是“不要為難我的這些兄弟！”那首領(lǐng)也是個性情中人，叫手下的后退，邦國也叫他的兄弟們后退。那首領(lǐng)對獵戶們說：“你們是受邦國的蠱惑，我赦你們無罪，你們都回去吧！”回頭又對手下說：“你們統(tǒng)統(tǒng)地都給我退回去！”偌大一個山塘就剩下他倆了，他們從山灣打到天池，從天池又殺到瑤池，從瑤池又殺到街市，他們又從街市打到了枳木界，直殺得天昏地暗……

邦國越殺越勇，渾然不知傷痛，這首領(lǐng)也真是條漢子，身上流血不止，還很頑強廝殺。突然，邦國喊停，那漢子停住了手中的刀，站立瞅著邦國，只見他威風(fēng)凜凜全然不畏。邦國說：“我敬你是條漢子，說話能算話的人，如若我讓你殺了，能放過我那些兄弟么？他們都是無辜的，包括我在內(nèi)都是被你們逼的！”那漢子拍著胸脯說：“如不是王命在身，我們的確可以做好兄弟。你放心，你那些兄弟我自有辦法讓他們無罪！”說完又拿起刀襲來，兩人又斗了好久、好久……

第二天，清兵在枳木界發(fā)現(xiàn)了他倆，邦國已死去了，渾身是一刀刀的傷痕。那首領(lǐng)也渾身是血，還有一口氣，據(jù)說回去不久也死去了。后來，坪山塘街市被衙役一把火給燒了，周圍的小山丘也被燒焦了?？捎袀€怪現(xiàn)象，這雪峰山好像有神助似的，沒有被燒著一點。從此，坪山塘就變成了一片死寂的廢墟，也不知何時，誰人在枳木界修建了一個亭子，取名為“英雄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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