捕 蟬

作者:劉建生

夏日的黎明，我是被一陣響亮的蟬鳴聲從睡夢中驚醒的。我披衣起床看表，才六點?；秀遍g我以為是夢里聽到了蟬鳴，可側(cè)耳傾聽，那久違的蟬鳴真真切切是從富強花園住宅樓的窗外飄進來的。我不由得想起宋代大詩人辛棄疾的《西江月·夜行黃沙道中》——“明月別枝驚鵲，?清風半夜鳴蟬。?稻花香里說豐年。?聽取蛙聲一片。七八個星天外，?兩三點雨山前。?舊時茅店社林邊。?路轉(zhuǎn)溪橋忽見。”看來自古到今，蟬是會在半夜鳴叫的。

睡意全無。多久沒聽到這種熟悉的聲音了？我問自己。也許，去年，或者前年，我也曾聽到過。不過，自從離開家鄉(xiāng)舉家遷到縣城，蟬聲就很難聽到了。所以黎明時分突然聽到蟬鳴，我竟然不嫌其吵醒美夢，甚至有些喜出望外。

我眼前似乎出現(xiàn)了一棵高樹，一只碩大的蟬六條腿緊抱樹干，一對透明的、布滿黑色經(jīng)絡和斑點的翅膀如同折疊傘般合在背上，三角形的頭部嵌著一對又黑又硬凸出來的球狀眼珠子，一對小觸角，一根針樣的細管平鋪頭頸直至胸部，像極了鋼筆筆帽上的掛鉤。它橢圓形的肚子上布滿環(huán)形小節(jié)，腰間朝下有兩塊小貝殼狀的蓋板。會鳴的蟬是雄蟬,它的發(fā)音器就在腹基部,像蒙上了一層鼓膜的大鼓,鼓膜受到振動而發(fā)出聲音,由于鳴肌每秒能伸縮約1萬次,蓋板和鼓膜之間是空的,能起共鳴的作用,所以其鳴聲特別響亮.并且能輪流利用各種不用的聲調(diào)激昂高歌。于是，眼前仿佛出現(xiàn)了童年時家鄉(xiāng)的黃昏，村莊遍布梧桐樹、楊樹、洋槐樹、楸樹等，房舍就掩映在郁郁蔥蔥的樹木之中。太陽快落山了，天氣依然燥熱，莊子里萬蟬齊鳴“兒子丹——兒子丹——”，仿佛一支訓練有素的合唱隊，無人指揮，卻整齊劃一。

蟬鳴，那陌生而熟悉的聲音如同天籟之音，強烈地扣打著我記憶的大門。( 文章閱讀網(wǎng)：www.sanwen.net )

捕蟬，是童年時農(nóng)村男孩樂此不疲的游戲。上世紀七八十年代，縣城沒有現(xiàn)在這么大，樓房沒有這么多、這么高。鄉(xiāng)親們家家戶戶居住在農(nóng)村，即使個別在縣城工作的干部，家屬也是生活在農(nóng)村的。所以記憶里的家鄉(xiāng)不是現(xiàn)在這般寂寥落寞的空心村，而是人聲鼎沸、雞鳴狗叫 、生機勃勃的。漫長的暑假里，薄薄的暑假作業(yè)早就填完了。寂寞無聊的男孩子們捉“毛居溜”（即花金鼠，學名松鼠），裝在用兩塊圓形木板和竹棍做的圓柱形籠子里，看著松鼠沒玩沒了地蹬著籠子轉(zhuǎn)，累得氣喘吁吁，孩子們卻開心不已；要么偷偷鉆進青紗帳嚼“蜜蜜稈”，偷玉米棒，找野生果蔬，玩打仗、做迷藏……孩子們自有他們的樂趣。

“兒子丹——兒子丹——”一陣響亮的蟬鳴從樹干上傳來。我們這幫淘氣包馬上停下當前的游戲，一雙雙賊亮的眼睛循聲搜尋。“快看，知了！”不知誰眼尖，最先發(fā)現(xiàn)目標?！罢l能捉住它，就當司令！”孩子頭發(fā)了話。于是，擅長爬樹的“猴子”自告奮勇向樹上爬去，畢竟“司令”的頭銜極具誘惑力。然而當一只臟手小心翼翼向蟬罩去時，蟬卻突然停止了鳴叫，振翅高飛，臨走還不忘灑下一小股尿液淋在大家頭上，充滿了戲謔色彩。

“猴子”大汗淋漓爬下樹，惱羞成怒：“看老子用蛛蛛網(wǎng)把你們一家老小一鍋端了！”一語點醒夢中人，淘氣包們馬上四散回家，開始做捕蟬工具去了。

我趕忙奔回家，找了一根五六米長的細竹棍，把細梢輕輕彎成個圈，用細繩子扎住，就像長柄字母“q”。然后四處尋找蛛蛛網(wǎng)，那種新結(jié)的蛛網(wǎng)粘性最好。將竹圈蒙粘上幾層新鮮的蛛網(wǎng)，捕蟬網(wǎng)就大功告成了。

我從媽媽的針線笸籃里找?guī)赘毦€裝在兜里，就開始捕蟬了。夏天的蟬多得是，側(cè)耳聽，你就會發(fā)現(xiàn)門前梧桐樹上一只蟬正忘乎所以地鳴叫。只要你仔細觀察，你會發(fā)現(xiàn)它一邊鳴叫，一邊將針狀口器扎進樹皮里吮吸營養(yǎng)。所以，在我們孩子心里自然認為蟬是害蟲。捕捉它，也是為樹木除害。它正吸得津津有味，完全沒注意一張充滿智慧的網(wǎng)輕輕從背后靠近，迅疾地將它壓在樹干上。它如夢初醒，拼命拍打翅膀想逃掉。無奈黏黏的蛛網(wǎng)早把它翅膀粘住，獵物越掙扎粘得越牢。空中再次灑下幾滴尿液，不過已經(jīng)不含戲虐的意味，而是垂死掙扎時的屁滾尿流。

把蟬從網(wǎng)上小心翼翼地取下，用細線攔腰綁住，另一頭綁在胳膊上作為戰(zhàn)利品。如果網(wǎng)還好著，馬上投入戰(zhàn)斗。如果網(wǎng)破了，只需在一張新蛛網(wǎng)上纏繞幾下蒙上新網(wǎng)即可。這種長柄羽毛球拍似的捕蟬網(wǎng)威力巨大，幾乎百發(fā)百中。不一會個個小伙伴胳膊上都綁滿了俘虜。

比戰(zhàn)利品是必須的。幾個淘氣包聚在一起比誰捉的多，比誰捉的大。贏家往往人氣大增，最具沖擊“司令”的實力。蟬也不是一樣大，有一種大塊頭的黑知了，叫聲與眾不同——“哇嗚哇嗚哇嗚哇嗚——”我們把這種少見的大蟬叫“吾吟”，至今不知學名叫什么。

俘虜里有趁機拖著細線飛走的，有被我們這幫壞小子撕掉翅膀的。那時鄉(xiāng)下沒有圖書館、游戲廳、電腦、手機可供打發(fā)時間，空虛無聊的我們挖空心思找樂子。不知誰出了個餿主意，那些可憐的蟬被我們撕掉翅膀，用細竹棍穿了，點起篝火烤熟吃了?，F(xiàn)在想來，殘忍至極，不過味道挺香。后來在電腦里無意看到，西漢古墓出土了燒烤器具，其實古人早已烤蟬吃了?？赐辏约旱淖锬醺幸膊荒敲磸娏伊?。

不知誰打聽到蟬蛻是中藥材，拿到醫(yī)療站可以換錢，我們于是又都不捕蟬了，專門尋找蟬蛻，開始掘人生第一桶金。

一晃，我們昔日的野孩子逐漸長大成人，成家立業(yè)，難以見面。相逢時和發(fā)小談起往事，竟然都記憶猶新、如數(shù)家珍。不管你在何地，不管你事業(yè)多成功，每個人都珍藏著童年的記憶。一旦勾起，極易共鳴！

李商隱的有一首千古流傳的《蟬》詩——“本以高難飽，徒勞恨費聲。五更疏欲斷，一樹碧無情。薄宦梗猶泛，故園蕪已平。煩君最相警，我亦舉家清。” 詩人借蟬棲高飲露的個性來表現(xiàn)自己高潔的品格，可謂借物詠懷的典型。但愿《蟬》詩，也能喚醒我們兒時的記憶，從而使我們珍惜友情，珍惜當下，珍惜未來，追求高潔品格，讓短暫的人生出彩！

2017年8月6日于富強花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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