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蘇寶大

我的第一個奶奶叫張等弟。在她20歲那年嫁到了我們蘇家來，可萬萬沒有想到在她生下我父親3歲的那一年，因霍亂，就過早地離開了人世。奶奶過世后不久，我的爺爺蘇榮亮又娶了個張姓的，就是我的后奶奶了。后奶奶把我前奶奶和我過早去世爺爺?shù)膲鄱急凰蝗诉^到了，100歲那一年，如睡著了一樣，去了天堂。

我奶奶的娘家，新垛鎮(zhèn)——南孫村。我只聽我父親在我面前提到過數(shù)次，卻一直沒領(lǐng)我去拜訪過。由于我奶奶的娘，生了清一色的四個千金，女兒們大了，一個一個嫁了，奶奶的父母也老了，一個一個死了，自然而然香火就斷了。父親說，那兒的人都沒了，去了有啥意思。后來，父親也去世了，于是，南孫村，對于我來說也就成了一個不解之謎。

父親一晃去世十四年，后來我就一直發(fā)誓，一定要親自找到我奶奶的娘家，去替我奶奶尋根。特別現(xiàn)在我也到了中年，就更加地在我腦子里根深蒂固孕育著在近幾年想方設(shè)法都要尋找到我奶奶的老家，哪怕站在那里的土地上，看一看，捧一把泥土，聞一聞也好。因?yàn)槲疑眢w里流淌著的每一滴血都與我奶奶娘家有著扯不斷的血緣上的關(guān)系，讓我覺得，只有找到了我奶奶的根，才能讓我日后的心里更加的踏實(shí)和安穩(wěn)。這個夢也就一直縈繞著我多年。

2014年清明的前一天，那是桃花盛開的時候，那是人們出外旅游、踏青、逛景、賞花的好時節(jié)。而此時，我卻更加思念起我那早已沉睡在泥土里的親人了。下午，我特邀約大姨表叔蘇春余，一同前往奶奶老家尋根。因大姨表叔70多歲，小時候曾去過多次。

我們一同驅(qū)車沿著新垛鎮(zhèn)，順著雌港河西邊上的那條水泥路，一直往北去了南孫村，來到早已故去的老人的墳塋前。墳塋在雌港河公路西側(cè)一片低矮平整的野地上，四周菜花盛開得正旺。( 文章閱讀網(wǎng)：www.sanwen.net )

站在墳塋前，我們朝西望去，姨表叔說，那個不遠(yuǎn)的村就是南孫村。北面不遠(yuǎn)，有一條通往進(jìn)村的水泥路。路兩旁，栽種各種花木。向東不遠(yuǎn)，跨上高高圩提，就是公路，就見雌港河了。

環(huán)顧四周，墳，只這一座。姨表叔告訴我，幾年前他來這里，還見幾座零散的老墳，近幾年，隨著農(nóng)村大力提倡墓地集葬，其他老墳紛紛遷移到新墓地去了。

奶奶父母的老墳，矮矮的，成圓錐體形，水泥澆鑄而成。經(jīng)年的風(fēng)吹雨淋，墓碑上的字倒是清晰得很：左刻蘇增女，右刻張如壽。這是我第一次知道我奶奶的父親和母親的姓氏和名。但我覺得奇怪，我奶奶的娘怎么也與我同姓？我只能從姨表叔那兒得到答案，原來也是從我們村子上嫁了過去。哦，原來是這樣。

我聽我父親曾經(jīng)說過，我奶奶早逝后，我3歲的父親后來就是在南孫村慢慢長大。這里的每一寸土地，每一條小河，甚至每一個旮旯，都曾經(jīng)留下過我父親童年時的足跡。因?yàn)檫@兒曾有疼愛過我父親那慈祥而溫柔的外公外婆。

我想尋找到我奶奶的根和我父親兒時候的足跡，燒過紙，磕過頭，我們起身從墳塋北面的那條通往進(jìn)村的公路去了村里。走在路上，飄著花香，散著泥香，心里暖暖的。

來到村口，跨過小橋，拐過幾道彎，停車，下車。我們終于踏上了南孫村這塊溫馨的熱土。上蒼今天能給以我的生命，我的血液就是從這里流淌出來的。

表叔在前，我在后。由于他幾十年也未曾來過，曾經(jīng)的記憶使他變得更加的模糊。最后，來到一處長著三棵高大的老槐樹根下，表叔停下腳步，斷定地說，就這兒了。他感慨道：這些年來，南孫村的變化太大了。但三棵老槐樹仍然長著，是表叔意想不到的，他感到很慶幸。我們正聊著，走來一位年歲很高的老太。我們跟她說出我們是張如壽的后代時，她上下大量著我許久，感到十分地驚訝。說，像，太像巧喜子了(巧喜子，我父親的乳名)。便興奮地告訴我們，她就是土生土長南孫村長大的人。老太告訴我，小時候她常在張如壽家玩耍，聽張如壽講故事，吃張如壽磨出的又嫩又白的豆腐和薄薄的百葉。邊說邊領(lǐng)著我們在張如壽老宅基地四周轉(zhuǎn)悠了幾圈，最后在三棵老槐樹下停住，說，這樹就是張如壽在世時親手栽種下的。

我抬頭仰望高大挺拔遒勁滄桑的老槐樹。她又告訴我們，老槐樹向南二十米多米，如今被別人家蓋著的那三間大瓦屋和寬敞的大天井，就是曾經(jīng)張如壽前后兩棟房屋的宅基地。那時，前面一棟三間是豆腐作坊，后面一棟三間是住家房?，F(xiàn)在能唯一見證到張家那跨世紀(jì)歲月滄桑的，唯有這三棵百年老槐樹能見證張家人曾經(jīng)也是南孫村的人。如今老槐樹，歷經(jīng)凄風(fēng)苦雨，仍頑強(qiáng)生長著，嗚呼！人間光陰如梭，世道滄桑變遷，人已故，樹還在，人間最悲哀的也許莫過于此吧。

槐樹向南不遠(yuǎn)，是條東西走向的鄉(xiāng)村小水泥路。緊挨路的南側(cè)，有一條彎彎的不大的小河。河邊上，有個長滿苔蘚植物的顯示著年代久遠(yuǎn)的青石和青磚的水碼頭。碼頭下，碧清清的河水在悠悠地流淌著，好似在與我們訴說著張家那哀婉的往事。

我下了幾級臺階，駐足在臨水邊，并放飛思緒，想尋覓那久遠(yuǎn)的往事來……

可以想象，這條河上的水碼頭應(yīng)該是我奶奶小時候扎著兩條粗粗的長長的小辮子時，常常一跳一蹦來到這里淘米洗衣。我也能揣測到，我奶奶去世后，我幼小孤苦伶仃的父親來到了這南孫村，父親肯定曾獨(dú)自坐過這青石青磚的水碼頭上，獨(dú)自流著淚，獨(dú)自思念他故去的母親。

我靜靜佇立碼頭，一些零零碎碎的思緒滲透進(jìn)了我的心里。我在想，從奶奶的父親張如壽給他四個女兒取的名，我就能想象得出他一生最大的夙愿是什么了。瞧！大女兒張來弟，二女兒張等弟(我奶奶)，三女兒張抱弟(陪我同來姨表叔的母親，97歲去世)，四女兒張裹弟。叫這樣的名，無疑是期盼張家能生出個帶勾子的了，可惜，上蒼終沒能讓他如愿。在萬般無奈之下，讓最小的女兒張裹弟，找一個大豐縣的女婿，張裹弟只得留家，招婿，結(jié)婚，養(yǎng)子，傳代。

張裹弟很賣力，沒有辜負(fù)張家的期望。一溜子生了六男二女。哇噻！總算接了張家旺盛的香火，讓張家的人從此在南孫村人的面前，挺起了胸脯抬起了頭。

但，這只能說是張家那最后的回光返照。不知哪一年月，奶奶的娘、奶奶的父親先后壽終過世，大豐縣的女婿在某日的殘陽西下時，當(dāng)著南孫村眾人們的面，他們的后代子孫，正忙碌著拾掇拾掇寒酸的家什后，張家的那兩扇紅漆大門，在一聲刺耳的“吱嘎”聲中，慢慢地合上了，再在門的兩只鐵環(huán)上，掛上了一把鐵鎖，回過頭來，向南孫村的人們作最后的告別。聽我父親說，從此，就再也沒有人跨進(jìn)過張家那扇緊閉著的大門。他們在夕陽下，拔了船樁，調(diào)轉(zhuǎn)了船頭，離開了碼頭，返回到了鹽城市的大豐縣老家扎根去了。

自從那一聲刺耳的關(guān)門聲后，張家在這塊南孫村的熱土上，從此消失，只留下兩位老人的尸骨埋葬在那座老墳堆里和仍長著的那三棵在秋風(fēng)秋雨中飄零而下的枯枝殘葉的老槐樹了。從此后，直至我父親去世前，他終沒有來過此地，就更談不上我們晚輩了。

如今活著的老人還能從模糊的記憶中尋覓到張家人在世時忙碌的身影。而對于南孫村的后代人來說，好像根本就不曾聽說過張家人的存在。再或許承認(rèn)張家人曾經(jīng)是南孫村一個匆匆的過客。

我要離開這個村莊了，我戀戀不舍一步一回頭。此時只有老太太一人跟在我們身后，遠(yuǎn)遠(yuǎn)看著我們離去。我生來好歹與這個村莊畢竟有著千絲萬縷的血緣上的關(guān)系，我不知道我此時的悲傷從何而來，我只覺得我要離開時，我的心突然地酸了，我的眼睛模糊了，我的腳步沉重了，甚至感到我的整個身心都覺得疲憊……

我坐上車，沒有發(fā)動機(jī)器，我在想，我奶奶的娘家從她的父輩往上一代又一代，曾經(jīng)在南孫村這塊熱土上一年又一年地傳宗接代，耕種勞作，行善積德，而到了我奶奶的父輩時，為什么老天爺就不能再恩賜給張家一個帶勾子的呢，也好讓我及我的后代人，現(xiàn)在來了，有個去處，有人接待，有口水喝，有碗飯吃，有個溫暖的能避風(fēng)遮雨讓我們棲息的地方，那該多好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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