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魯卜哈利沙漠深處，有時遍布平坦的戈壁灘。夏季由于受干燥的從東刮來的季風(fēng)侵襲，帶來一道道細(xì)沙形成的沙梁，沒有被沙漠覆蓋的地表就有堅強(qiáng)的駱駝刺生長。這種看似柔弱實則剛強(qiáng)、細(xì)枝布滿長長針刺的植物，在二三月份不多的春雨的滋潤下，彎曲而倔強(qiáng)地生長，吸引遠(yuǎn)道而來的駱駝。在那漫無邊際的瀚海之中，一隊隊彎曲著脖頸、咀嚼著歲月光陰的駱駝，又何嘗不像這一株株駱駝刺，似在引吭高歌，似在愜意徜徉。

勘探工作需要，流動作業(yè)是很平常的事情。經(jīng)過一周來的詳細(xì)踏勘，我們終于找到一處有水井的地段安營扎寨建設(shè)營地。

水井是由密封的鐵管連到一個高大的架子上，銹跡斑斑。啟動柴油機(jī)，清澈的井水噴涌而出，管子的出口朝下，大的水罐停在下方，一個時辰就能加滿30頓水。方圓幾十公里處的牧民都是開著老舊但越野性能極好的的奔馳車前來取水。說是飲用水，其實有一點硫化氫的臭味，但是不影響駱駝飲用。

看護(hù)這口水井的是一個蘇丹人，名字叫哈麥德，具體穆斯林有多少這種類似的名字，如哈馬德，哈立德，數(shù)也數(shù)不清，他們都出自一個穆斯林家族或者分支，名字極其相似。

他住在一個破舊的土屋里，不大而空洞的窗戶看得出很久沒人打理，更不會有空調(diào)。在這30-50度高溫里如何度過，只有在那長長的夢境中找尋答案了。沒有電、沒有空調(diào)、沒有新鮮食品和水果，就連純凈水都不能夠正常保證。他又何嘗不像一株駱駝刺，自生自滅，只有靠自己的耐受力了。

老人是幾十年前來到沙特的，他被這家主人喚來當(dāng)仆人，掃地、開車、買菜、看家護(hù)院，一刻不得停歇。一次偶然的交通事故使他左腿落下殘疾。主人開始變換了臉色，可憐的一點工資不知拖欠多長才能支付。開始一兩個月，主人還按時給他，后來就直接以各種理由拖欠了。老人第一個月寄了工資給遠(yuǎn)在天邊的類似情人的一個女人，電話中問候時，他聽得見情人身邊男人的喘息聲，一怒之下再也沒有寄錢。而主人為了留住這個可憐又老實的老人，開始讓他在荒涼的沙漠里放羊，后來又把他弄到這來看護(hù)水井，也許在他的世界里只有星空和砂礫大風(fēng)作伴了。好在不是什么重活累活，倒也一個人落得安逸。( 文章閱讀網(wǎng)：www.sanwen.net )

他的兩眼深陷，腰背微駝，說話有氣無力，好像大漠深處刮來的風(fēng)，充滿滄桑：“你們是誰？”他怯怯地問，走路一只腳拖著地。當(dāng)然穆斯林見面問候第一句少不了“色拉馬立轟”等禮語。

“我們是來自中國的勘探隊，要在這里進(jìn)行勘探，以后我們就是鄰居了，但是需要每天從這里取兩罐水，是否可行？”我的司機(jī)高亢的聲音問道。這是沙特人的共性，從嗓音里聽得出作為沙特民族的優(yōu)越感。

“可以，誰來都可以，不過你們能不能給我一些純凈水，你看我這老頭子，沒吃沒喝的?！币苍S剛從酷暑的睡夢中醒來的緣故，他的額頭充滿汗珠，抬起的皺紋中，有厚厚的汗珠和沙子浸潤著黝黑的臉龐往下滴。他用本來很粗糙和深黑色的手擦了一下，感覺不舒服，又用破舊不知從那里撿來的薄汗衫使勁擦了一下。交談得知，這人年紀(jì)并不算大，才40來歲，不過這個年紀(jì)的非洲人應(yīng)該也算老齡了。 “我想喝可口可樂！”老人伸出那只滿是褶皺的手，下墜的皮膚無力搖擺著，好像不能依附在細(xì)細(xì)的骨節(jié)上。

“有可樂，還有水。發(fā)電機(jī)是好的嘛？”司機(jī)搬出一整箱礦泉水還有幾瓶飲料，給老人放到低矮破舊的屋子里。

“啊、?。　崩先似炔患按卮蜷_一瓶冰涼的可樂，“咕咚、咕咚”仰脖灌了進(jìn)去，一罐兒未喝完，嗆得咳嗽起來?！昂玫?，好的。只是電瓶沒電了，你們換一塊電瓶。牧民們都用車上的電瓶啟動?！崩先撕孟駚砹司珰馍?，“你們那里有PRAY ROOM嗎？我可不可以到你們那里祈禱？”

“當(dāng)然了，我們就是默罕默德派來拯救你的！”

“穆罕默德，我終于可以祈禱了，我可以見到穆罕默德了?！崩先松锨拔兆∷緳C(jī)的手，想和司機(jī)行貼面禮，司機(jī)輕蔑地象征性地低了一下頭，就轉(zhuǎn)移了視線：“我們營地離這不遠(yuǎn)，也就兩公里，你走著可以去祈禱。這水是免費(fèi)的吧？”

“免費(fèi)的，當(dāng)?shù)胤拍恋亩济赓M(fèi)?！崩先丝粗覀冸x去的背影，久久站立在夕陽中，就像那株駱駝刺，盼來了開花的季節(jié)。我們知道，沙特的每一片土地，都劃歸個人所有，每一大片區(qū)域里，都可以接受本家族或遠(yuǎn)道而來的外族放牧，有的外族可以用駱駝做交換條件取得許可。沙特乃至整個中東地區(qū)，每年舉行駱駝選舉大賽，一匹優(yōu)秀的駱駝可以換來幾十萬甚至幾百萬元的賞金。

接下來的日子，這個老人每天到我們營地的蘇丹雇員宿舍做客，每天上午和晚上和我們的雇員一起祈禱，祈禱穆罕默德保佑。他們祈禱時的虔誠，可以從額頭每次觸碰地面而落下的黑斑看得出來。如果說他得到上帝的保佑，那就是從此后的幾個月里他再也不愁吃愁喝，每天有雞塊咖喱，有炸魚和飲料。這個老人就像回到了自己家里，有時吃飽喝足還在雇員的床上休息一會兒。睡在鋪著棕櫚墊子的單人床上真舒服。還有空調(diào)，涼涼的，他一輩子也沒有感受過這愜意。睡好了他瞇著不大的眼睛說：“還是你們這里好呀，我怎么沒有這個福氣呢？”

蘇丹伙伴兒逗趣道：“這不是你的福氣來了！”

三個多月緊張的準(zhǔn)備工作平安地過去了，我們的營地逐漸增添了人員和車輛，即將開炮生產(chǎn)之際，從項目部傳來消息說：“由于你們未取得水井主人許可私自用水，主人把你們給告了。還有看井人的錄音視頻。所以當(dāng)?shù)卣o了你們警告，還要賠償主人不少罰金。”

“什么，每天罰款按六罐計算。平均下來每天不會超過三罐水。而且當(dāng)?shù)厝∷际敲赓M(fèi)的?！?/p>

“有記錄嗎，誰說免費(fèi)的？”

“看井的老頭啊。而且當(dāng)?shù)毓まr(nóng)員打電話找主人確認(rèn)的。”

“有合同嗎？看井老頭能做主嗎？電話算數(shù)嗎？”

我們吃了閉門羹，只好默默接受罰款。

但是我們再也不會去水井拉水了。

這天我走出辦公室，看到大門外一個身穿白衫的老人拿著一個大瓶子翩躚飄到我們營地，我迅速通知電臺，讓他們轉(zhuǎn)門衛(wèi)，阻止這個人進(jìn)入營地，以后絕對不能讓他再從我們這取飲用水了。

門衛(wèi)堅決而無情地拒絕了他，這個老人起初很驚訝，后來死纏硬泡，接下來躺在地上大哭：“你們?yōu)槭裁催@樣對待一個老人？為什么這樣對待一個穆斯林？”

“你做了對不起我們的事情，你不清楚嗎？你得罪了多少純正的穆斯林？你做了虧心事還耍賴，再不走就要打你了！”門衛(wèi)怒目相向。

又過了一個月，有人告訴我，這個老人晚上還是偷偷帶來一個大瓶子取引用水，我沒有說什么?；仡^想想這個人不過受人利用罷了，他的主人，這塊區(qū)域的沙特老板，就在我們公司上班，是他在后面搗鬼，慫恿他錄的視頻。

這天傍晚，我站在高高的沙坡上面，看到沙窩里一匹高大的駱駝狠狠地咬下一株駱駝刺，折斷的枝節(jié)上露出白色的漿液。

又過了一個月，這個老人托司機(jī)稍給我們話說，可以到他那里取水了，只象征性收取100里爾。

100里爾一大罐水對于沙漠施工的我們來說確實不多。我們現(xiàn)在從幾十公里外取的水要350里爾，但是鑒于這家主人的不誠實甚至陰謀，怎么可能再和他打交道。后來得知，水井主人開始以為我們只在此待短暫的幾個月就走，想訛詐一筆錢了事。沒想到我們要在這周圍駐扎幾年，每天光水費(fèi)就是一筆可觀的收入。水井主人后悔了！他買來新的水管，更換好的電瓶，把陳舊的抽水泵更換一新，他相信我們肯定要求他了。

老人三番五次地來到我們這里乞求道：“還是到我那里取水吧，路又近，我們還是好鄰居?！?/p>

我應(yīng)聲附和著：“好的，好的，適當(dāng)?shù)臅r候我們會去的?！?/p>

老人悻悻地走了，他乞求哀憐的神態(tài)給我留下深刻的印象。我相信他是穆罕默德的子民，我觀察到，每次他到我們穆斯林搭建的帳篷里祈禱，別人散去后，他還在原地久久不忍離去。他在深深地懺悔：“主呀，原諒我的罪過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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