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密（小說）

文/穎驕

表妹夫把車停在門口，看似非常急躁地下了車，正要出門的曉月連忙說：“你哥在屋里，你去吧?！睍栽乱詾樗惺裁匆o的事，也跟著進(jìn)屋了。茶剛倒好，表妹夫就憤憤地開腔了：“哥，你先說說，你先給評評理。好不容易回去一趟，天剛亮，她就帶著倆孩子去娘家了！讓我爸我媽咋想？讓村里人咋想？二老年紀(jì)都那么大了，也不說跟鄰里搞好關(guān)系，就知道往娘家跑。我氣得直接打電話質(zhì)問她媽，他媽還護(hù)著女兒……”

表妹夫是親戚里為數(shù)不多的成功人士，曉月以往對他還有幾分敬意，但是一聽這話，心里很不痛快。在外人看來，表妹實在有福，在家管管孩子的當(dāng)兒，房也有了，車也有了。但是近兩年表妹夫生意不景氣了，整日游手好閑，到處瞎逛，經(jīng)常徹夜徹夜不歸。表妹還要打零工，下班還要輔導(dǎo)孩子。這好不容易歇個假，看望一下寡居的母親，還犯哪一條家法了，又沒勉強(qiáng)你去送吧？這是去看親媽了，又不是去打麻將，更不是去私會情人了，至于嗎？

曉月最見不得事事的男人，這男人要婆婆媽媽起來，真比女人還差勁。尤其這種封建余孽，他不但不養(yǎng)活你，還用封建禮法來約束你。在這種夾縫里生存的女人，既要主內(nèi)又要主外，既要承擔(dān)養(yǎng)家糊口的重任，又要承受生兒育女的痛苦，實際上比封建社會的女人還悲慘。婦女解放實際上是減輕了男人的負(fù)擔(dān)啊。

唉，還是窮人家的媳婦好當(dāng)。雖然日子過得沒車，但總比有車坐不上好受些；雖然日子過得沒多少存款，但總比有錢花不上好受些；表妹雖然過得什么都有，現(xiàn)在還不是跟窮人家婦女一樣靠苦力打雜賺錢？有時候，表妹一天的工錢還不夠丈夫給車加油，給手機(jī)充費，但是，日子還得一天天地過。( 文章閱讀網(wǎng)：www.sanwen.net )

看到表妹那驢糞蛋子一樣的生活，曉月常常想，盡管自己經(jīng)濟(jì)條件差些，老公也不怎么會體貼人，但只要不整天沒事找事就行吧。

不知哪年哪月哪一天曉月胳膊上起了一塊皮疹，奇癢難忍，試著抹了很多種藥，每次一上藥倒是都立竿見影了，但一停藥，皮疹就又像長荒了的菜園子，不堪入目，折騰得她夠嗆，不敢穿半袖不說，還不敢見太陽，一見陽光就過敏似的犯了，尤其一到開春，就如草木發(fā)芽一般準(zhǔn)時，控制都控制不住。

唉，咱也沒有坐辦公室的命，咋就得了這富貴病呢？必須得趕緊治好，不然開春之后，還有好日子過？身為部門主管的曉月想起了那個吹毛求疵的老板和那個更加吹毛求疵的客戶，不禁打了個寒顫，這個必須保密。

還沒等開春曉月就感覺頭上又有了類似的麻煩，趕緊買了藥用洗發(fā)水洗，但還是見藥就好，停藥就犯。沒辦法，換個醫(yī)生再看看，總不能等病情惡化后局部刮光處理吧，那還怎么上班？曉月想起了正在上學(xué)的女兒，不禁又打了個寒顫，這個皮疹堅決不能讓人看出來。

這醫(yī)生倒是有趣，硬說沒事，根本不用看，以后別用洗發(fā)水就好了。曉月央求還是開些藥吧，長在頭上我可受不了。說完曉月覺得自己不光皮膚過敏，神經(jīng)也開始過敏，好像自己已經(jīng)失業(yè)，回家終日伺候一個對她呼來喝去，吹毛求疵的大爺。

醫(yī)生直接說，那你周末吃，看你象是腦力勞動者，這藥吃了有催眠作用。

曉月一聽嚇了一大跳，她周末還要主管營銷活動，昏昏沉沉可咋整，出了洋相可不是鬧著玩的，那可是要丟飯碗的。

要不行，你就先吃這三種藥，那種催眠的藥睡前吃一頓就好了。醫(yī)生好像非常為她著想。

曉月將信將疑，心想，干嘛要催眠？我來可是想買些消炎抗過敏之類的藥的，催什么眠？她想起女兒小時候去輸液，次次都很快入睡，不論輸幾瓶女兒都不鬧，很好照顧，后來才知道，醫(yī)生給里面加了催眠的藥。

你吃了催眠的藥，就不知道癢了，也就不撓了，皮膚就痊愈得徹底了……外搽，內(nèi)服，再加催眠。醫(yī)生耐心地解釋著。

病急亂投醫(yī)，那就試試吧。可是曉月連續(xù)幾天都忙，都沒能按時吃藥，也忘記了癢是啥滋味，睡前那頓藥更是第二天醒來才想起還在床頭柜上放著。

但是感覺好多了，患處皮膚愈合良好，心情也一下子變得好起來了。

回想起那醫(yī)術(shù)也是有道理的，人睡著了什么都不知道了，癢疾感覺就減輕了，減少了撓的頻率，痊愈速度大于了潰爛速度，不知不覺中就慢慢痊愈了。

但曉月又以為，這次之所以能夠痊愈，主要是因為自己忙，一個“忙”字幫了大忙，轉(zhuǎn)移了注意力。就好比每次正忙的時候不覺得累，歇下來才感覺渾身像是散架了一樣癱軟。

天終于晴了，太陽照在她異常樸素的衣服上暖洋洋的，曉月心情豁然開朗。之前，她一直以為“忍”是最高境界，崇尚忍者神龜；后來因為閱讀，又以為“恕”是最高境界，崇尚“有容乃大”；今天，她認(rèn)為“忙”是最高境界，崇尚“無暇計較”。于是便省略了“忍”與“恕”，同時解放了自己。如果必須經(jīng)歷心累或者身累，曉月想選擇后者。可是她真的是太累了，總想找個沒人的地方睡個懶覺。

她想用忙麻醉自己。想忘記那張一見她就吹毛求疵，怨氣騰騰、喋喋不休的嘴臉，正吃飯時高發(fā)，上床前高發(fā)，婚后一直如此，沒有緣由，沒有前兆，好像與生俱來就有更年期綜合癥一樣，地上一片樹葉也能誘發(fā)，也只有這時候，他的話才多了起來。在他面前，曉月感覺他們不但性別相反，而且自己純粹像是鐵打的，不需要關(guān)心體貼，不需要溫情照顧，鋼鐵是怎樣煉成的？是用淚水和汗水的混合物煉成的。家里天天都在大煉鋼鐵。逃避，麻醉，睡夢中似乎才能夠感覺輕一點。

曉月明白了一句話，在外越是風(fēng)光的人，在家越窩囊，越委屈求全，因為這樣的人時刻在竭力避免卷入瑣事爭斗，耗費元氣。久而久之，這竟成了他們的七寸，被人掌控。

同理，在家沒有存在感的人工作才拼命。

曉月一直在努力工作，不想讓客戶從自己身上接收任何絲毫負(fù)面信號，也不想被老板鎖定為首選淘汰對象。但在一個大型新聞發(fā)布會籌備工作中，她發(fā)現(xiàn)自己意外懷孕了！養(yǎng)不起，必須流掉，流產(chǎn)不能休假，而且不能讓老板知道，也不能讓客戶知道，她還叮囑老公要保密。

她第一次化濃妝，想遮住因失血過多而蒼白的面孔。然后若無其事地去上班，跟客戶周旋，應(yīng)付老板檢查，下班照顧孩子。她慶幸這一天，孩子乖巧，自己也沒有被吹毛求疵。 夜里，曉月睡得象昏死過去一樣 ，她感覺到女兒在一次又一次不停地?fù)u晃自己的身體，她一次又一次沉沉睡去，睡夢中夢見自己在深山老林中的一處小木屋里，鮮花環(huán)繞，鳥語花香，一位老尼姑捧著一碗熱氣騰騰的湯面走近床前，呼喚自己起來用餐。她接過碗大聲呼喚那老尼姑：“媽——，媽——，這些年你去哪兒了？”老尼姑掩面而去，自己卻越急越發(fā)不出聲。

半年后，曉月突然接到老公破天荒發(fā)來的短信，說：“考慮考慮，哪天去把手續(xù)辦了吧?！?/p>

曉月頓時淚流滿面，沒有回答。他開始短信謾罵，好像迫不及待想要結(jié)果，想要甩掉自己。曉月只好說，那就按你說的辦吧，我唯一的要求就是替我保密，不要讓孩子知道離婚的事。

曉月止不住地哭了一夜，邊哭邊按摩眼皮，怕腫起來第二天怎么上班？怎么見人？堅決不能把負(fù)面情緒帶進(jìn)工作中，影響工作。這個時候的女人還能再失去工作嗎？

第二天，天氣異常陰郁，曉月盡量仰起臉走路，怕淚水再落下來，到了之后，她盡力俯下身工作，怕被看到哭相。她心想，以前給男人買煙的錢省下了，或許能夠交房費吧？以后不用洗那么多衣服了，或許每天能夠多休息一會兒吧？這樣是不是可以再兼一份職業(yè)，那樣女兒就能去好一點兒的學(xué)校？

回“家”路上，突然有人打招呼，曉月機(jī)械地微笑著點點頭，把藥袋藏在身后，把女兒的手攥得更緊了。

仰頭走路，俯身做事，有一種痛始終在毛發(fā)下，在皮膚里，飲泣，不言，自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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