輕酌幾許愁

邊城的風沙吹得久了，于是再堅硬的心也會有軟化的那天，不知不覺我在這里已經(jīng)度過了四年的光陰，曾經(jīng)那個最想逃離的地方近來竟甚是想念。又是四月的季節(jié)，漠城的桃花也到了該開的時候，邊城甘苦，見不了半點的彩色。沒有茂密的綠，沒有微甜的紅，有的只是望不見邊際的漫漫黃沙和吹在身上無比疼痛的狂野烈風。我在這里已經(jīng)守得夠久了，真的好想好想再看一眼那株同你一起種下的桃花樹。

邊城剛剛息了戰(zhàn)事，我今夜難得有了空閑，所以就避開眾人躲在城內(nèi)的一角，想好好享受一番清凈。不想天空里那輪明月太過皎潔，竟惹起了我心中的無限愁思，不禁就作了剛才的一番感慨。

對酒當歌，人生幾何。先哲們說的話真沒錯，一酒解千愁。我在這正喝得歡暢，未料得竟有一只素手憑空間就將酒瓶奪了去，自己飲了一大口。

“你喝得竟如此醉，若今夜來得不是我，都不知你是否有命活到明天，你就真不怕敵方的士兵前來報復？”

“我喝得是醉了，可怎怕他們會報復，再說他們又有什么能力找到我，這世間也只有你顏子卿有這個本事了?！?span style="position:relative;left:-100000px;">( 文章閱讀網(wǎng)：www.sanwen.net )

在我眼前做此無理之事的正是他顏子卿，會對我這種事的也只有他顏子卿了。

“子卿，你來這里找我作甚？”

“我還不是怕你有事，剛剛?cè)I中找你卻始終未見你蹤影，邊城又才平定，我怕有余孽對你不利，這才起了找你的心思。誰知竟看你如此愁樣，莫不是你還在想他？”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根本沒人在乎。我在邊城吹了四年的烈風，為他打了多少次的勝仗，受過多少傷，吃過多少苦，可他只給了我一個長寧將軍的封號，沒有一字一句寬慰的話，也沒有召我回去的意思，還是讓我好好守著他的江山?！?/p>

這話說的真是歡暢，憋在心中四年的郁結(jié)終于傾吐了出來，不禁想喝得更醉，于是出手便要奪回他手中的酒瓶，卻反被阻止。一個不小心竟落入了他的懷中，今夜真是醉的厲害，連他也搶不過，有多久沒有這樣累了？

這酒折磨得我腦袋發(fā)暈，實是沒有力氣做出反抗，索性就呆在他的懷中沉沉睡去。在這之前似是又聽他說道：“ 發(fā)泄了也好，累了這么久也該好好休息一回。無論你要守多久，我都陪著你，直到你自由的那天。”

我今夜實在是累，根本沒有聽清他說的這番話，只是沉淪在夢中，仿若回到了久遠的過去。在那紅磚碧瓦的宮城里，一株盛放的桃花樹前，站著一個穿著墨色衣裳永遠等待著我的少年。

緣起錦見庭

滿月清寒，卻未冷了我的心田。不知名的溫暖縈繞心間，引得我睡得更沉，夢的更深。

在桃花開的最美的時節(jié)，在宮城桃花樹最多的錦見庭里，我與他一同靜坐著，但彼此眼中的世界卻是不同。他仍舊是老樣子，整日沉醉于書海中鉆研帝王之道，按著父皇的要求不敢有半分放松。我與他略有不同，父皇雖對我嚴厲，但只要完成他布置的功課，還是有休息的空暇。今日是我的生辰，本想同他一起慶祝，但見他如此勤勉的樣子讓我不忍打擾。難為我一番辛勞趁早完了，可竟白白浪費了時間陪他在這里坐了大半日，不過能夠這樣看他也是很好的。

待他醒悟之際太陽已經(jīng)西斜到了藏身時，這才發(fā)現(xiàn)了我的存在，初時有些驚愕但很快便恢復神色，只是站起低頭整理衣裳時略語一句：“早來，怎不叫我。”

“阿衍，我還不是怕父皇責怪你，我知道父皇一向嚴厲，可怎么你的功課竟活活比我多出三倍呢？”

“我不比你，從小我就知道自己將來要做的事?！?/p>

他說話還是這樣，簡短而又冷酷，父皇把他養(yǎng)壞了，明明小時候不是這樣的。我在心里如此怨念地想著，未料得他竟又說了讓我欣喜的話。

“等得可久，今天可是你十六歲的生辰，再浪費下去可就不好了?！彼f完就讓身邊的宮人拿來了一碗桃花羹讓我品嘗。

我就知道他不會忘，他還是在乎我的。這桃花羹我每年的生辰上他都會準備，還記得剛進宮時過的第一個生辰，我一個人冷冷清清地坐在錦見庭的一棵桃花樹下，為著迷路和孤單大放悲聲，誰知卻吵到了這里的主人。他沒有怪我打擾他的清凈，反而認真聆聽了我的緣由，還留我吃了一碗桃花羹，與他一同品鑒這庭內(nèi)桃花。

桃花樹的主人便是他慕容衍，蟄伏在這錦見庭里十年光景的大越太子，而我只是一無所有的天涯孤女，以所謂功臣之后的名義被鎖在這重重深宮里，得圣上體恤封享有公主身份。

仍記得當年品嘗桃花羹時與他說的那番話。

“這桃花羹很香，我還想吃?！?/p>

“不能再給你，若是讓你滿足了，你便不會再惦念它的味道。在這重重深宮里，你孤身一人，有個想念的東西總是好的。若你還想吃，只要每年的今天都在這里陪我，我便給你。如何？”

也許是那天的桃花色太過濃烈，也許是那碗桃花羹太過醉人，又或許是他的話太具誘惑力，我竟答應了。從此十年光陰一眼過，錦見庭里誤終身。我這只天涯孤鳥遇見他慕容衍就只能乖乖做只籠中鳥，不能再隨自己心意任意飛翔。

桃花香依舊醉人，這夜的夢也還很長。

薄情換真心

夢到了這里，似是將往生甜蜜都找了回來，某種渴望得到滿足，也將醉意消了一分。無意識地睜開眼眸，墨色突得變成潔白，不知從何而來的水珠落在了我的臉頰，非但不冰冷還略有炙熱之感，耳邊還傳來一聲一聲的喘息，綿長且緊促。我略微感覺到自己在緩緩移動，好像是有人用自己的雙腳替代我前行，我無需任何付出便可在他的肩膀上安然依靠。即使他不偉岸，即使他很瘦弱，他都能咬牙忍受沉重為我撐起一片天空。

難以置信的美，甚至比這桃花香更引得我沉醉，本就朦朧的雙眼似是更模糊了。想探得更深時，卻被不知何處吹來的風塵弄痛了雙眼，被逼的合上了眼簾，進了重重黑暗包裹的深淵中。

還是有他的夢中，卻不再是夭夭桃花掩映下的錦見庭里，冷澗閣已將一切都做好了分別。

十六歲生辰的桃花羹還未來得及飲入口中，他就被父皇身邊的侍從喚了過去，他只說讓我在錦見庭里好好等著他回來。我認真地等著，用著從未有過的耐心等著，可始終沒有見到他的蹤跡。

等了許久，沒等到他人回來，卻等來了一旨讓我戍守邊疆的詔書。這才知曉錦見庭里的慕容衍已經(jīng)不復，取而代之的是冷澗閣中大越新一任的主宰。

不知為何學了十載的武藝本竟在此刻派上用場，我從錦見庭一路打到了冷澗閣，全然忘記過程如何。只記得自己被無盡的未知淹沒，被亟待的烈火填充，渴求向有他的地方奔去，追尋世間唯一屬于自己的溫暖。

我踏入冷澗閣時只見他安然坐著，眼中依舊是和我不同的世界，仿若什么都沒有變，可又什么都變了。手中時刻不離的書變成了一本奏章，一身墨衣盡褪，穿的是明黃的龍袍，淡然不在，周身籠罩的全是冷漠，不怒自威形容他很是合適。從那刻起我便知曉他的世界再不會有我。

我從來不信一個人突然之間會有這樣大的變化，可若是他根本就沒有變化，只是為自己戴上了一層偽裝，將旁人和我一同騙了去。錦見庭里的桃花灼灼，只不過是讓我愛上他的誘餌；那所謂筑起高墻的心留著的一點空隙，只不過是讓我卸下心防的輔具；在重重深宮里溫暖我的那十年，也只不過是一場謀計已久的騙局。令他費了心思所做的一切，只是讓我心甘情愿地還那一場久遠的債。

發(fā)生的什么我記不清楚，只是耳邊不停得回響著他那字字珠心的話。在出了聞了十年桃花香的錦見庭后，在快馬去往邊城的路上，在吹了四年的風沙中，一直不停地重復著。

“父皇突然駕鶴西去，所以我就被推上了九五之位。邊城需人，我又缺人，想你武藝不差，就打發(fā)你去那里。”

“問我為何，這可是你欠我的。你母親是父皇最心愛的女人，求而不得卻還是奪了我母親的寵愛讓她郁郁而終，所以自然要你身上報應回來?！?/p>

“記得父皇為什么叫你清安嗎？什么國家清明、百姓安定的寓意，這只是包了糖果的毒藥，讓你心甘情愿為我所利用。”

“遲清安，別再叫我阿衍了，你不配。我說過我們不同，我從小就知道自己要做的事，我的身上擔著整個國家。所以你去邊城吧！就當還債了?！?/p>

這夢已到了深淵底，也不會有更黑暗的地方，只是可惜了先前桃花樹前墨衣少年對我的等待。

你可愿娶我

邊城的風沙真是厲害，將我好不容易軟化的心又給塑的堅硬起來，只是一夢便將前塵往事都想了起來。過去的我真是可笑，只被那一小小的一院桃花就奪了心魄，昨夜竟還起了貪戀的心思。遲清安，你已不是六歲的孩子，而他也桃花樹下的墨衣少年。緣起或許是一種巧合，但糾纏卻是一場錯誤，誤了年華的相遇，注定無善終。

我到了深淵的底頭，便沒什么可以傷害我的，我此刻漠然竟從中走了出來。一朝夢醒，前塵盡滅。雙眼恢復了往日沉寂，取過外衫穿來，略加整理，便徑直在席上坐下，飲了一杯那大膽之人煮好的清茶。

“我起晚了，今晨軍中可有什么異動？”

“并無，一切安好。不過冷澗閣中的那位倒是不安穩(wěn)了，快馬加鞭送來的圣旨，將本來十天的路程硬生生縮短了一半，可見真是夠著急的。你難得睡個好覺，我不想吵你，就擅自幫你接了，結(jié)果你猜我聽到什么了。他要你回去，應該是對你另有謀劃了。”

他顏子卿的膽大我倒是預計，不過這圣旨倒真是出乎我的意料，但還是不值得我變個臉色。

“邊城的戰(zhàn)事已定，而其他地方又無禍事，當然是到了把我這顆棋子收回的時候。如今他的龍位已是安穩(wěn)，不過還差最后一步，就是你權(quán)勢滔天的顏家?！?/p>

“我一個流放邊城的庶子，與顏家已沒任何關(guān)系，所以清安就放心留我在身邊吧！

“我若是不安心，三年前便不會留你。”

“是啊，從你救我之日算起，竟已經(jīng)三年了。”

三年前，石嬴谷外，我與繁族的正進行一場大戰(zhàn)，他偶然經(jīng)過卻不幸被卷其中。但他自小身體孱弱不能習武，我見他無辜就救了他的性命，誰知卻被他纏上了。

大戰(zhàn)結(jié)束后，就一路跟我著回邊城，他直說要報什么救命之恩，我性子冷淡他纏的又緊，加上腦子聰明，讀的兵書謀略比我還多，我索性就留他在身邊做了個參謀。

可我與他若僅是如此，那我待他與旁人便沒有什么分別。

一年前我也曾像昨夜那樣醉過，不小心被他瞧見就陪著我喝了一夜的酒。那一夜里我們無所不談，將彼此的一切都傾吐了個干凈。他曾只說他是顏子卿，卻隱瞞了，漠城顏家二公子的身份。漠城顏家自明祖起便世代都是皇帝的寵臣，三代積累起來的地位財富已將捧成大越的第一世家，家主顏景又是當朝宰相，世代承襲護國公的爵位，如今的權(quán)勢已到了皇帝都要忌憚的地步。顏家如此強大，顏子卿卻是個不受寵的主，生母奴婢的身份讓他顏府公子的身份徒有虛名，來到邊城也不過是受到排擠后無奈的選擇而已。就是如此相似的境遇讓我們結(jié)為知己，共同在這邊城相依為命。

“子卿，慕容衍召我回京的目的只怕不單純。”

“怕什么，有我陪著你。不過我倒擔心你公主的身份，我派去漠城的探子傳來消息說，朝中大臣最近都在討論你的婚事，你如今雙十年華已成了一個老姑娘。”

我看著他又淡然轉(zhuǎn)為焦急的神色，輕笑了一句：“那你可愿娶我？”

話了之后他的眼神與我對視，整個世界頓時安靜下來，歲月靜止，我們的眼睛里在此刻裝了彼此。

嫁卿方可安

眾多戰(zhàn)馬嘶吼的聲音響徹在漠城的周圍，不消片刻我便能到達宮廷。向著身后看去，追隨我的將士們臉上皆是疲倦之態(tài)，這幾天真是辛苦了他們，為了跟上我的腳步竟一刻也未停歇。路上不知讓多少的戰(zhàn)馬為我的私心亡命，只為了趕上桃花掉落的信期，這可能是我此生看的最后一場桃花。

離這皇宮越近，我的心便越緊，眼睛的視線無意掃過顏子卿，卻見他還是往日瀟灑淡然的做派。他倒是不緊張，難道對這顏家真的無所謂了嗎？那日對我說的話真的作數(shù)嗎？

應該是覺察到了我看他的眼神，回眸予我一笑，接著便用充滿歉意的口吻說道：“去皇宮我不能陪你了，顏家應該接到了我擅自回來的消息，所以要好好應對一番，我就先走了，你一個人可要好好的?！?/p>

我只能笑著說好，然后目送著他離開，他要應對顏家而我也有要應對的人。

早朝時皇上并沒有召見我，只讓我在冷澗閣中等候，過去了好多時候，我才終于見到了他。如今的我已沒有再能靠近他的資格，頭只能依禮低著，人也只能跪在遠處。他屏退眾人之后才允我起身，這時我才能勉強與他靠近。

我們彼此看著對方的眼睛，也慢慢看清彼此的變化，與記憶里都差了個樣子，唯一不敢輕易確定的便是彼此的心情。

我要顧著君臣禮節(jié)，只能等著他先發(fā)話，卻聽到他說：“聽說顏府二公子私交與你不錯?！?/p>

此事我知他要提，卻未曾料到他竟如此直白，看來這些年他始終如一。他既這樣說了，我也不做任何隱瞞，只說是。

他又說：“你年紀也不小了，如今邊城安定，只怕用不到你了，朕想為你賜婚，就嫁顏子卿如何？”

我說：“清安沒有任何異議，一切僅憑圣上做主。”

他又說：“你既然答應，那四天后就嫁了吧！這幾天就住在錦見庭里，再好好欣賞一回桃花吧！”

我只說好，然后就請旨告退。他允了，我便轉(zhuǎn)身就走，忽略了他對說的最后一句話：“你真的長大了，不會再像四年前那樣一直追問我為什么，那我也發(fā)誓這次我也不像四年前一樣了。

住在錦見庭里的四日一切太平，只是他每天都會為我送來一碗桃花羹說是補償，只是我從未見他出現(xiàn)過。直到出嫁那天，我要拜別他時，我們見了最后一面。

他讓我的婚禮無比盛大，滿朝的文武百官都來為我慶賀，漠城的百姓們也都來湊熱鬧，甚至趕上了桃花最后的盛放。抬我的轎子從皇宮正門出發(fā)，走的是正道，十六個人將我抬進了顏府大門，可卻一直不見顏子卿。

我不知道他如何了，蒙著臉的大紅蓋頭遮住了我的眼睛，我看不清楚任何的事物，只能乖順地接受喜婆對我的指導，做完所有的禮節(jié)后進了洞房里。我安靜坐在喜床上，等著身為我夫君的顏子卿親自為我揭開紅蓋頭，笑著對我說：“清安，我終于可以給你想要的生活了?！?/p>

許卿以來世

皎月當空，紅紗輕舞，桃花香淡淡繞于鼻尖，我閑笑淺坐，靜靜凝視著眼前之人。四日未見，他還是往日的清然，不過白衣卸下?lián)Q上這身紅裝，倒為他添了幾分煙火氣，更似這人間色。

有他在我便總能得了清閑，剛才屏退了眾人，他就只能親自為我斟酒了。我兩已將禮節(jié)做了個七七八八，就差飲這交杯酒了。做此事也沒讓他的身姿低半分，仍見他還是往日里的浮云之色，閑庭信步間便將酒杯送到了我的眼前，我伸手接過，卻無意間瞧見了他手臂上那些刻意隱藏的傷痕。眉心微動，心里已有了主意，但面上仍作是一派鎮(zhèn)定之色，嘴角輕語。

“看來這四日他們沒讓你少吃苦?！?/p>

被我這樣一說，他的視線略掃了一下受傷的手臂，眼里未有異動，只是輕笑了一聲，神色輕松道：“被你瞧見了，我還以為自己藏得夠好了，你放心我傷的不重。老家伙雖是對我的擅自回來很是動怒，但還好娶你的圣旨下的及時，被吊起來打了幾下就只能乖乖讓我養(yǎng)傷?！?/p>

顏子卿就是顏子卿，這世間能讓他變色的東西少之又少，區(qū)區(qū)一點傷痕還奈何不了他。但我仍想問他一句：“現(xiàn)在你還有后悔的機會。”

“怎么又說這話，那日軍帳中我既答應了你便沒有反悔只說，我顏子卿從不做讓自己后悔的事?！?/p>

他這話真的觸動了我的心，我遲清安何德何能得你如此愛慕。情至此我不禁淚流，他卻笑了個歡快。

“若是讓外面的人知道長寧將軍流淚，肯定會鬧個滿城風雨，不想壞了名聲，還是快快與我喝這交杯酒吧！上好的毒酒，喝多少都不上頭?！?/p>

是啊，良辰美景因此好酒，怎能白白辜負。待他說完，我兩便挽過手互飲了此酒。這酒真是好酒，竟半點疼痛都感覺不到。

喝完酒，一切便都結(jié)束了，此刻我的心情無比輕松，不由得將自己的頭靠在了他的肩膀上，他順勢摟著我。對著他邊流著淚邊笑著說：“你可準備好了，可準備和我一起赴死?！?/p>

他先是叫了我一聲傻瓜，又吻了我的額頭，接著便微笑著說：“你放心，我早就在這房子旁邊撒了許多的油，這房間里又有許多的紅綢，只要小小的一點火星，便沒有任何人再能操縱我們。我們死后，你就做回自兒，在天邊自在地飛。”

“真的嗎？做了一世的清安，終于可以過我想要的生活了。”

想再說的更多時，卻不能自主了。毒已深入骨髓，一切終要結(jié)束了。在即將死去的一刻，他放倒了床榻旁邊的燭臺，只聽轟隆一聲，燭臺傾倒，焰火四散，不消片刻，變點燃了整個房間。

煙入鼻腔，我漸漸失去了意識，不知自己耳旁最后的那句話是否真切，但還是在內(nèi)心下了決定。

顏子卿，若有來世，我希望自己愛上第一個人是你，再不要貪戀那滿庭桃花色。

“死了也不錯，只是可惜今晚的洞房。自兒，下一世我一定纏著你討回來。

可惜了良辰美景，可惜了這最后芳華，只能許你來世再還你那一世深情。

萬事皆了時

千化四年，護國公府突生大火，清安公主與駙馬不幸罹難，皇上慕容衍龍顏大怒下旨徹查。庚瞿府不負圣恩，只經(jīng)三天便調(diào)查清楚了前因后果。原是顏丞相寵溺嫡子，任由府中大公子顏宋殘害庶子顏子卿，甚至膽大妄為至放火傷人性命。真相大白后，皇上判了顏宋剮刑，又撤了顏景的丞相之位，使得顏家勢力大減，一下子從前顏家做得許多勾當都被諫官抖了出來。至此群情激奮，百姓怨聲載道，皇上徹底不念了從前顏家的功德，至此，百年望族顏家徹底覆滅?；噬夏饺菅芙璐耸諝w權(quán)力集權(quán)中央，自此帶領(lǐng)大越進入鼎盛時期，直至二十八年后炎帝慕容衍仙逝后方才結(jié)束，史官贊筆曰千化盛世。

出自《大越正史》

這些記在書本上的東西大多都是留給后世自己去感知的，而活在當下的人們當然會比他們知曉得更多，甚至是一些隱于文字背后的晦事。

慕容衍當了三十二年的皇帝，卻在知天命之年，退位隱于錦見庭中。終日里閉門不出，不問任何國事、世事，只在那小小的一方原地中守護著一些快開敗了的桃樹。

當年的滿庭芳華，終是不復。

承聶元年的錦見庭荒涼破敗，處處殘破不堪，一深著墨袍的垂朽老者倚在一株早已開敗了的桃花樹前，眼神悲切，目光呆滯，口中不停地喃喃自語著，似是哀鳴，又似乞求。

“清安，我為你做到一生未立一后，完成了曾許諾你的半生時光，可你為何不佑護著我們的桃花樹，竟斷了我對你思念的唯一。我以為你愛我一生，是我辜負了你的情，可原是你比我心狠，讓先我自作多情了一世光陰，再在我身死一刻斷了我的所有的驕傲。你二十歲生辰為我留下的桃花羹，是為了讓我自負，再以一封臨死之前才能拆開的書信踩碎我身為帝王的尊嚴。我該說你心狠，還是該說你傻，你高估了我，低估了自己，你從未想過我會真的愛你。連我自己都不相信，竟從見你的第一面起，我就愛上了你。那碗引你上鉤的桃花羹也勾了我的魂，可我自小便是太子，我說過我從小便知道自己將來要做的事，所以在天下和你之間，我終還是選擇了天下，選擇了我的責任。我以為擁有了權(quán)力，我們便還有機會，無論彼此是何樣子，我們都可以在一起，但我太自以為是了。 清安，若有來世，我不做皇上，你不做公主，我們就做一對平凡的夫妻，可好？”

老者來來回回低語最后一句后，便再無生機。關(guān)于他身死的原因，或許從他手中的信可以了解一二。

“阿衍，我再最后這樣稱呼你一次。當你看到這封信，我已得到了真正的自由?，F(xiàn)在的我可以驕傲地說出，慕容衍，欠你的我還清了。用我的命，我的情，換了你一世清安。而且我不再是只身一人，我的身邊有了一個會永遠陪著我的人，錦見庭中我們互相陪伴的日子終是了了?！?/p>

清安絕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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