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信仰

三舅張慕水看著臉色蒼白、渾身污跡的劉起，不由驚呆了：“我主保佑，怎么搞成這樣？”

他將許天城從劉起背上抱下來，放在沙發(fā)上，跑到桌旁抓起電話：“您好，鐘天師嗎？我這有個垂死的朋友，麻煩您趕快過來幫他看看！”

劉起心頭一凜。鐘天師名叫鐘冶明，一輩子坑蒙拐騙、不學(xué)無術(shù)，說自己是鐘馗的后代，是解救黎民疾苦的使者，實質(zhì)是茂城出了名的江湖騙子。茂城人對他拙劣的游方騙術(shù)甚為不齒，鐘冶明落得常年流落街頭乞討為生的地步。但是聽張慕水的語氣，他對鐘冶明無不敬畏，甚至將一個病患的生死交給他，這又是怎么回事？

簡單的重逢寒暄與相互介紹后，劉起、謝芷萱脫掉了破舊、血污的著裝，分別換上舅舅、舅媽的衣服；鐘冶明也很趕到張慕水家。鐘冶明看著沙發(fā)上渾身濕透的許天城，搖頭晃腦故作高深說道：“此人被水鬼附身，若我晚來一步，他必死無疑。”

劉起不覺想笑。許天城不斷冒出的汗水，是因為他常年呆在另一個世界里。那里嚴(yán)寒冰凍、沒有溫度，養(yǎng)成了他與當(dāng)?shù)丨h(huán)境相適的身體機能。突然進(jìn)入現(xiàn)在的茂城，就如同將雪球放在鍋爐上煎炙，他不冒汗才怪。( 文章閱讀網(wǎng)：www.sanwen.net )

劉起出神之際，鐘冶明已布好請神還魂的到場：符紙、供桌、水果、豬頭肉等貢品就緒，香燭也已點燃。他從懷里抽出一把桃木劍，嘴里振振有詞，手上不停揮動，點燃一張符紙。他將紙灰灑在一個碗里，叫隨行的弟子把一只公雞殺了，用碗接住雞血，將和著紙灰的雞血灌入許天城嘴里。接著，他在每個房間的門框、門梁均貼上一片帶血的雞毛，然后并攏雙掌，沿胸緩緩下壓：“好了，他的魂保住了。”

張慕水忙不迭地抽出一疊錢感謝鐘天師，謝芷萱“呀”地叫了一聲，用手指著許天城。許天城的臉色越來越蒼白，抖動的速率越來越高，分泌汗水的能力逐漸退化。他越來越虛弱了。

劉起難以置信地看著張慕水：“這就是你們救人的方法？”劉起想起小時候，張博溺水后，張慕水帶著他奔赴茂城、河溯大大小小的醫(yī)院尋求救治。他現(xiàn)在怎么變成這樣？是否自己兒子的命就尤為珍貴，而他人的命可以視同兒戲？

劉起抓起電話，張慕水急急問道：“你干什么？”

“干什么？當(dāng)然是給醫(yī)院打電話救人！”

“你這是藐視天師法力，是……”劉起不理會三舅的氣急敗壞，他撥通120：“醫(yī)院嗎？請你們火速派車到背街43號來，這里有位重病患者！”鐘天師恨恨地看了劉起一眼，猛地轉(zhuǎn)身拂袖：“你們這些罔顧生死輪回的異類，是要下地獄的！”

草菅人命者大喊捉賊，劉起隱隱覺得，這個世界，并非原來的真實世界。

救護車來了。劉起、謝芷萱與護士將許天城抬上擔(dān)架的時候，張慕水緊閉雙眼雙手合十念念有詞：“無上的主啊，請原諒這些誤入歧途的年輕人吧……”

透過門窗，看著手術(shù)室里安然躺著的許天城，劉起松了口氣。一個小時前，主治醫(yī)生擦著額頭的汗對劉起說：“再晚十分鐘，他就無力回天了；還有，不要給生病的人亂吃東西?！边@是指雞血里的符紙灰。劉起不由更加憎惡那個三舅崇敬的天師了。

在劉起的印象里，三舅是個溫文儒雅、崇尚科學(xué)的人。他見多識廣，愛詩詞歌賦，慕才子佳人，不相信任何迷信，并經(jīng)常表示對“血饅頭”、“大力丸”的痛恨：“這些，是中國人奴性與劣根的原罪！”此外，他也經(jīng)常講起文革的荒誕與悲慘。會講故事，能明事理，劉起這一輩的晚生都很尊敬三舅?！靶液萌说挠X悟沒在文革時期蘇醒”，劉起經(jīng)常這樣調(diào)侃張慕水。

然而，今天所見的三舅，分明是從那個時期里走出來的“牛鬼蛇神”。他如同新文化運動中一名“賽先生”與“德先生”的反對者，高舉反叛旗幟打到科學(xué)與民主。這類人的最可悲之處，在胡適筆下已暴露無遺：他們都患了“沒有胃口”的死癥。

是啊，沒有什么比一位信奉科學(xué)的人高叫“打倒科學(xué)”更諷刺與可笑了。

劉起包扎好右腳、額頭、左胸的傷患部位，坐在候診室，正兀自胡思亂想之際，謝芷萱取來兩杯熱水：“這就是你口中的‘我們的世界’？”她環(huán)視著醫(yī)院里的環(huán)境：“燈光、空調(diào)、手術(shù)設(shè)備、熱水供應(yīng)系統(tǒng)”，她又走到候診室盡頭的窗前：“霓虹、車流、廣告牌、手機……這些東西在我們時代的茂城簡直不敢想象，對我也的確如同天方夜譚，但我并沒多少驚喜。我只是比較驚奇，為什么你們的觀念比我們還要陳腐可笑，卻能建起比我們更文明的現(xiàn)代都市？”

劉起打開一包止痛藥，喝一口水“咕隆”吞下：“我都不能確定，這是不是‘我們的世界’。”

謝芷萱回過頭看著劉起。劉起哂笑著搖搖頭：“很不可思議吧？因為愚昧，中國人親手葬送了大清帝國，又在激進(jìn)與迫害的茍延殘喘中度過民國，終于迎來解放，人們的思想走出了迷信的糟粕泥沼。但現(xiàn)在、此身此地的處境，跟清朝、民國實則無異。這哪兒是什么文明，這是……”

劉起抬起頭，只見謝芷萱一臉茫然：“你怎么了？”

謝芷萱若有所思地轉(zhuǎn)動眼珠：“清朝……民國……那是什么？”

劉起想起之前，自己說到“德式重器”、“秦嶺”時，謝芷萱臉上的疑惑。他站起來，一瘸一拐走到走道窗邊用手指了指遠(yuǎn)方被黑夜染成黛色的秦嶺：“你知道那匹山叫什么名字嗎？”

謝芷萱搖搖頭：“這是我出生以來，見過的最大、最長的山。”

“那秦始皇、兵馬俑、三皇五帝呢？都沒聽說過？”

“沒有?！?/p>

劉起感覺自己掉入一個冰窖：“你們那里到底是一個怎樣的世界？”

謝芷萱偏著頭，陷入回憶：“我們的世界，大體分為兩部分。一部分是以茂城為主的酷熱、災(zāi)害組成，另一部分就是如同柳楊的冰冷。其中，茂城、豐平兩地人以農(nóng)作為生，柳楊則是一個兇神惡煞的土匪窩。但這三個地方的人都有一個特點，那就是為了活路能不顧一切、不存絲毫憐憫。柳楊的土匪跑到豐平、茂城來強糧食、殺人，我們?yōu)榱嘶钕聛恚煌Ｌ优堋２贿^也沒辦法，在自己生死都無法保證的時候，沒有誰會顧及別人的死活。”

“除了這三個地方，其它地方的風(fēng)俗人情怎樣呢？”

謝芷萱瞪大了眼睛：“你開玩笑吧！整個世界不就只有這三個地方嗎？柳楊靠北，茂城在西南處，豐平在最南邊。除此之外，就是荒野、道路與丘陵，哪兒還有其它地方？”

劉起的“世界觀”被徹底顛覆了。這一切太不可思議了。

上個月，秦雪還在向他抱怨：“度蜜月只去了三亞，生了孩子一定要出國，我這么大還沒出過國呢！”在秦雪的世界觀里，人生就是一本書，每個國家就是當(dāng)中的一頁紙。當(dāng)每頁紙都畫上繽紛色彩后，人生的書才完整，才有意義。而謝芷萱給予劉起的世界觀，別提一本書，就連一頁紙也算不上，它頂多是紙頁里的一行批注。

一個世界，只有三個地方，這大概只在?？颂K佩里的《小王子》里才有吧。但《小王子》畢竟是童話，而自己所處的，叫做現(xiàn)實。拿現(xiàn)實跟童話對等，劉起說什么也無法相信。

他看了看低頭沉思的謝芷萱，不由泛起一陣愛憐和心痛。他把手搭在謝芷萱頭上：“既然到了這個世界，我會帶你去更多、更遠(yuǎn)的地方。”

“你們在干什么！”劉起嚇了一跳，急忙把手縮回；謝芷萱也嚇得打了個激靈。劉起轉(zhuǎn)過頭，張慕水提著一籃子飯菜站在走廊另一端，正一臉憤怒地看著他們。

幾名護士沖出來，對著張慕水一陣指摘：“醫(yī)院禁止大喊大叫！”

張慕水不理會護士們，走過來一把抓住劉起，往吸煙區(qū)拖走；謝芷萱擔(dān)心劉起發(fā)生狀況，跟了上來。

走到吸煙室，張慕水狠狠松開劉起的衣領(lǐng)；腳下的疼痛，讓劉起差點沒站住身。

張慕水指著劉起、謝芷萱，破口大罵：“劉起，你別忘了，你是結(jié)了婚的人！孟子說得好：男女授受不親！在古代，要是你觸碰了女性，你就得娶她！你這種做法，是對秦雪和我們整個張家的侮辱與抹黑！還有你，不知從哪兒來的小賤人，一定是你勾引劉起，他才會犯這種人神共憤的錯誤！‘唯女子與小人難樣也’，古人的經(jīng)驗教訓(xùn)，你他媽一點不自我反省一下嗎？”

謝芷萱柳眉倒豎，正要發(fā)作，張慕水又低頭合十默默念叨：“主啊，請原諒我憤怒的罪，請寬恕我不知所謂的話！‘眾子啊，現(xiàn)在要聽從我，留心聽我口中的話。你的心不可偏向淫婦的道，不要入她的迷途。因為被她傷害仆倒的不少，被她殺戮的而且甚多。她的家是在陰間之路，下到死亡之宮’……”

“夠了！”劉起打破張慕水的禱詞，他覺得煌煌《箴言》，在此看來不過是天大的笑話：“我用手摸謝芷萱的頭，是為了安慰她；如果一個看來污穢不堪的動作，可以讓人心得到安寧，這有什么錯？”

張慕水瞪大眼睛：“安慰？安慰非得用手嗎？有什么錯？你錯在為了犯下罪惡而不計一切為自己找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這個理由經(jīng)不起任何推敲，你卻還強行粉飾！”

“去你媽的！”謝芷萱再也無法忍受張慕水言語的不堪，忍著即將崩陷的淚潮沖下樓去。

張慕水感覺內(nèi)心受到極大侮辱：“反了！自己有罪不反思、洗刷，還變本加厲！這是惡魔的皮囊，是撒旦的化身！她該下十八層地獄！”他又雙手閉合，虔誠默念：“‘士師參孫犯淫亂罪，雙目被挖’、‘祭司以利的兩個兒子犯淫亂罪，造成家破人亡’……”

劉起恨恨地瞇起眼睛，看著眼前心無旁騖的張慕水：“三舅啊，你還是我認(rèn)識的三舅嗎？從前那個知書達(dá)理、善解人意的張慕水去哪兒了？”他不顧張慕水睜開眼后的一臉震驚，瘸著腿追下樓去。

謝芷萱沒有跑遠(yuǎn)，她坐在醫(yī)院大樓的門口埋頭哭泣。

一陣悲涼涌上劉起心頭：自己的艱難，在于雙腿不便；而謝芷萱的艱難，在于她到了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莫名承受極大屈辱后，盡管她身體健康、思想正常，卻不知該何去何從。偌大一個城市，沒有一處是她的安身之地。

劉起忍住腳痛，呻吟著坐到謝芷萱身旁。謝芷萱胡亂抹了一把滿臉眼淚，冷哼一聲道：“你不呆在你那‘圣潔’的舅舅身邊，跑到我這個‘淫婦’面前來干什么？還嫌羞辱得不夠嗎？”

劉起無力的搖搖頭：“他不是我舅舅——至少不是我以前認(rèn)識的舅舅。那一個他不會粗魯、無禮、頑固守舊。那個舅舅如果知道你的過往，非但會拋開成見，還會如同我一樣護佑你?！?/p>

“如果一種文明，要以這樣的形式存在于浮華城市的體表之下，我寧愿回歸野蠻。野蠻時代，會有沖突，會有刀劍相向，但刀劍的銳利，比不上人言的萬一。”

“我代他跟你說聲抱歉”，劉起看了看淚痕未干的謝芷萱，又將視線轉(zhuǎn)到正前方，“其實現(xiàn)在這個三舅，也并不壞，你也看見了，他還惦記著我們，給我們送晚餐”，街對面，是一家佛具店；旁邊，是一家道家法器店；再往前，有一個小型天主教堂，教堂頂上的兩個十字架直插夜空，如同圣殿騎士團的長矛，直入大馬士革的腹地。

這儼然就是一個宗教集結(jié)地。然而在劉起的印象里，茂城甚至連一家寺廟、道觀都沒有，更別提天主教堂。劉起想起康有為、梁啟超、胡適，他們都說中國人沒有信仰；葛劍雄在《中國人的信仰》里也說到，中國人所謂的信仰，普遍存在于子虛烏有的牛鬼蛇神。如果說中國是一個沒有信仰的國度，那么茂城就是這個國度的樣本典型。這里除了長年不止的風(fēng)沙，就是一群安于現(xiàn)狀的等死之人。他們沒想過用努力來改變現(xiàn)狀，也不指望通過參拜神祇升官發(fā)財。

劉起也能理解這群人的狀況與心境。這如同魯迅的《聰明人和傻子和奴才》，人們習(xí)慣了不停地抱怨糟糕的生活，同時不愿改變這種糟糕的生活。這如同現(xiàn)代的職場，當(dāng)一群人私下發(fā)表對管理、待遇不滿后，第一個說真話的人，往往是被掃地出門的受害者。

“那些人在干什么？”見劉起久久出神，謝芷萱指著街對面問道。

劉起這才發(fā)現(xiàn)，街對面兩名天主教徒、三個佛教信徒已經(jīng)吵起來，爭吵內(nèi)容無非圍繞耶穌與釋迦摩尼誰更偉大，如同互聯(lián)網(wǎng)企業(yè)彼此爭相揭發(fā)誰家假貨多一般沒有意義。

“沒事，他們就如之前柳楊的土匪與警察間的爭斗，頻繁而無趣”，劉起扶著墻站起身，“我們回三舅家吧，所有事情我來解釋。”謝芷萱動也不動：“你自己走吧，許天城還需要人照顧。何況現(xiàn)在，我寧愿面對一頭野豬，也不愿再見他的嘴臉。”

劉起點點頭：“也對，我也留下來一起照顧許天城”，他知道，現(xiàn)在該說什么話，才能讓謝芷萱對自己增加好感，也讓她自己不再那么憤慨。他把手支出半截：“不扶一把我這個重傷病患？”謝芷萱蹙眉展開，斜眼看著劉起：“不怕你三舅看到，說你墮落了？”劉起微微一笑：“我就是要帶著你，去見一見我真正的舅舅是個怎么樣的人——如果有機會再穿越回去的話?！闭f完最后一句話，劉起就有些后悔了：經(jīng)歷那么多事情后，自己連制造輕松氛圍的能力也喪失了。

謝芷萱卻仿若沒聽到劉起后半句：“好啊，他要再敢辱罵我，你別后悔帶我回去的決定。”說著，一只手扶助劉起，另一只手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

做事敢愛敢恨，思想直白簡單，如果我也能如同她一樣，該多好?。⑵鹂戳丝幢茸约旱桶雮€頭的謝芷萱，心中暗嘆口氣：可惜，人是獨立的個體，思想也并非可進(jìn)可退的浪潮。

明月爬上了半空，透過教堂，月光如水一般瀉倒在兩人身上。兩人的身影在月色下慢慢消失，如同一場剛剛完畢的婚禮。

未完待續(x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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