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雪太勤了，這些年就沒見過這么勤的雪，隔幾天一下，下一場都不小。老李頭老兩口就沒干別的，凈掃雪了。

他們把雪堆在院子里，堆成一個個雪堆，等天好了，不下雪了，再用獨輪車把雪一點點堆到外面的農(nóng)田里。

他們住的地方離村莊遠。這里環(huán)境好，矮小的山巒，像一道道臂彎一樣圍著他們的家，房子后面的山巒替他們擋著背后來的北風，房前的山巒替他們擋著南來的冷風，他們的家就像一個溫暖的小窩，委在山巒的心窩里，一圈沒經(jīng)過斧鑿的毛石圈砌起來的圍墻，一座一看就是年代久遠的石頭房子。房子周圍都是落盡了樹葉的果樹，向著碧藍的天空伸出鐵一樣黑碣的枝丫。當日落黃昏或者朝陽升起的時候，從這個小房頂上就會飄起兩條柔軟的炊煙，遠遠看過去，這就是一幅純凈的圖畫，想象力豐富的不知內(nèi)情人一定會相信，這里有童話故事。

老李太太燉好了菜，把屋里安頓好了，就出去幫老李頭往車上裝雪。老李頭的車是一輛木質(zhì)的獨輪車，是他早年自己制造的，車身全木質(zhì)。這是一輛在世面上絕無僅有的車，棗木的車把被他粗糙的大手磨得紫紅見亮，車箱早被他不知修補過多少回，車輪也是木質(zhì)的，軸芯里上著黑色的油。

又裝了兩車雪，約摸著差不多了，老兩口拍打下身上的塵灰，一起進屋吃飯。多年的共同生活，老兩口之間的語言交流沒有多少了，但是，他們卻能準確無誤地共同完成同一頂工作。脫了鞋，老李頭盤腿坐在熱乎乎的炕上，他的面前擺著一個老榆木的炕桌，這也許是老李上輩傳下來的東西呢，方方正正的木頭，品質(zhì)純正。年青的時候老李太太一手就能拎得起來，放在地上的墻角，現(xiàn)在，老李太太已經(jīng)拿不動這個桌子了，吃完飯，擦抹干凈之后，他們就把它推到炕梢那頭。反正閨女小芹早就出嫁走了，家里沒有別人，老兩口也用不著炕上多大地方。留下炕頭這面熱乎的地方，老兩口沒事閑坐休息，晚上睡覺就夠了。

苞米馇粥里放著小紅豆，香味在屋里彌漫，老李太太給老李頭先盛了一碗放在眼前，老李頭端起碗，喝了一口，老李太太轉(zhuǎn)過身又去給他拿來一瓶酒。老李頭的習慣是吃過飯之后，再喝一口酒，他說這樣渾身就熱乎了。老李太太拿來酒還沒走到炕桌前，老李頭忽然直直地看著老李太太，喊了一聲，老婆子啊。。。。。老李太太很奇怪，不知發(fā)生了什么事，她看著老李頭，老李頭的手里還端著碗，碗里的粥眼看著就灑了出來，老李太太一把搶過碗放在桌子上，嘴里說，這死老頭子，手沒脈了啊？等她再抬頭看老李頭的時候，發(fā)現(xiàn)老李頭的眼還是直直地瞪著她，嘴角已流下了白亮的一條口水，人也順著桌子往旁邊倒了下去。。。。。。( 文章閱讀網(wǎng)：www.sanwen.net )

等叫來了人，早就晚了，老李頭急性心梗已經(jīng)離開了他們。

小芹家在城里住的是高層的樓房，出門是電梯，老李太太不會用，小芹教了好些回，老李太太還是不會用。沒法子，就只好不讓老李太太一個人出去。老李太太自己在家，不知干什么才好，給閨女澆澆花，再給姑爺子養(yǎng)的一只金色的鳥兒喂點食，才一回，閨女就說老李太太，不能動姑爺?shù)镍B兒，那是他的命根子，咱不會不要動。早上起來，她想給閨女家做早飯，姑爺打開房門，皺眉說，媽你輕聲點，我們還睡覺呢，你起這么早折騰，我們還要不要睡了？再說，我們不吃早飯，你做自己吃的就行了。老李太太局促在廚房里，臉騰下紅了。

這一天小芹下班早，想著家里的老媽來了這些日子，在家圈得一定是太寂寞了，就想早些回去帶她媽出去街上逛逛，買點青苞米烤地瓜什么的老太太愛吃的東西哄老太太高興下。等她回到家一開門，家里寂靜無人。那只金八哥轉(zhuǎn)著黑眼珠瞅著小芹，好像藏著一肚子壞笑一樣，一聲不吭。小芹當時就嚇得出汗了，給丈夫打電話，丈夫那頭正忙，不耐煩地說小芹，也許去哪走走了過會就回來了吧？小芹家里家外亂跑，哭哭嘰嘰地說，哪里也沒有啊！看到事不好，丈夫也趕緊扔下手里的事由，急忙趕回來了。

回是回來了，可是城市這么大，要找一個走丟的老人，夫妻兩個能去哪里找呢？他們?nèi)チ怂心苋サ牡胤?，最后又去公安局報了案，公安局說，沒過二十四小時呢，人不能算失蹤，不給立案，你們還是自己發(fā)動親友先在她可能去的地方先找找。又問老太太來這里多長時間了，能不能回家?。啃∏劭拗f，不能，她連電梯還不會用呢，屋都出不去。丈夫說，屋都出不去，人呢？在哪？眼著看兩口子就要在公安局里吵起來，警察又趕忙安撫這兩口先別激動。警察對小芹說，也許老太太來城里了不適應(yīng)城里生活，住不習慣，悄悄一個人回鄉(xiāng)下了，建議你回你老家問問。

像一只沒頭蒼蠅一樣的小芹聽了這話，也顧不上哭了，扔了丈夫就往車站跑，丈夫無奈，跟警察撇嘴，看沒哥們兒，看出來是親媽了吧？

小芹是第二天早上才到的家。

天又下上雪了，大朵大朵的雪花漫天飛舞著，真是好看，小芹死勁地吸了幾口新鮮的含著白雪清香的空氣，壓抑的內(nèi)心透亮了不少。雖然雪天路滑，但是幾里地的山路，車也是一會就跑到了。在離家還好遠的地方，小芹就看到了自己家那座她從小在那里長大的石房子，白色的石頭墻在白雪的映襯下怎么那么好看，一條泥一樣軟的炊煙浮在房頂上，好像舍不得這個家似的，不愿意升上天空。看到家里的炊煙，小芹這個氣啊，但是，也總算把懸著的一顆心放了下來。人也一下癱在車座上，像被抽了骨頭似的不會動了。

吃過了飯，小芹脫下高跟鞋，和老李太太一起往出收拾院子里的雪，好些年沒干這活了，小芹還真是萬般不適應(yīng)了，她想起了小時候滾雪球小時候和伙伴打雪仗想起了好多好多。。。。。。老李太太看著小芹，臉上是燦爛的笑，像一朵盛開的金菊。

老李太太看到女兒這般快樂，也童心大發(fā)，跟閨女一起堆了一個大大的雪人。

雪停之后，太陽就出來了，新鮮的白雪上面，是一層耀眼的光芒，直晃人眼。這要有一雙神仙一樣的手，估計能摟起來一捧金子！小芹看著雪地上的太陽，這樣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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