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爺今年八十五歲高齡了，大伯喜歡叫他二老者，父親他們則習慣叫他二伯，我們這一輩都叫他二爺。

二爺不是爺爺?shù)挠H兄弟，跟我們是旁系親屬。不過二爺經(jīng)常強調，我們都是一家人，不能分你家我家。他膝下只有一子，出門闖蕩，已好幾年沒回家了，連一個問候的電話都沒有；幾個女兒全在外地，很難有機會回家探望。二爺和二奶拉扯著一群年幼的孫子度日，如今二奶臥病在床，他們的生活很艱難。

上高三的時候，我去二爺家還篷布，他看見我問我是小強強（我的乳名）不是，又說我不經(jīng)常去他家，他都不認得我了，批評我怎么不到各家親戚走走。他把我拉到屋里，說要和我擺一擺（方言“聊一聊”）。因為年紀大了的緣故，他發(fā)音不太清晰。他說：“你有出息了（他以為我上大學了），這很好。但出息了不能不認人，要有大局觀念，說話和做事不能分你家我家，我們都是一家人。放假回來該到我這來走走，跟我交流交流，不然我都認不得你們啦！”。對于他說的話，當時我并沒有認真對待，只是一味地唯唯諾諾。他說：“你平時要多讀書嘞，別看我八十多歲眼睛不好了，我這幾天戴上眼鏡也都讀書的，《毛澤東選集》我都讀完了，《水滸》丶《三國》都在看，要學習......”后來我走了，他叮囑我每次放假一定要去看看他，我說“嗯”。當然，我后來是沒有去他家的。

最近一次見到二爺，是大學一年級寒假回家過年。我拖著一雙毛線拖鞋蓬頭垢面地在家看電視，突然看到窗子外面一個拄著拐杖的佝僂身影走過來，是二爺。我連忙把他迎進來，給他讓座，倒了杯熱水放在他面前。他繼續(xù)抽手里的紙煙，一邊不斷地往地上吐口水一邊不斷扯出手巾擦自己的鼻涕。他喝了口熱水，微笑地望著我說：“你們都放假啦！都回家來啦！很好?！彼従彽匚丝跓?，彈了彈煙灰，繼續(xù)說：“你們來要走我家來玩，怎么都不見你們過來啊。別看我老了，思想還是跟得上你們的嘞，我天天看新聞看報紙，啊！我還是跟得上時代的步伐的嘞。我眼睛不好，但我有眼鏡，我可以戴眼鏡看書，《毛澤東選集》都看了幾遍啦！”他微笑著掏出手巾擦了擦鼻涕，又吸了口煙，說：“你們要好好讀書，不要混，讀書是個好傳統(tǒng)。讀書要讀毛澤東，讀名著，看古代小說，都是很好的嘞！”他吐了口口水，又點了支煙，瞇著眼笑嘻嘻地說：“讀書要理論聯(lián)系實際，古人說得好嘛，讀萬卷書，行萬里讀嘛，嘿嘿，是不是啊。”他跟我們聊了很久，接著他從口袋里摸出三百元錢，說：“來，你們三姊妹一人一張，這是我的心意，過年了，給你們壓歲錢，你們要好好讀書”。無論父親替我們怎么推辭，他執(zhí)意要給，他說：“我老了，拿不出太多，這是一點點心意，你們要收下，趁現(xiàn)在給你們點，恐怕以后就沒機會拿咯！”

后來他要走了，也不肯留下吃晚飯，父親派我送他回家。我握著他枯瘦光滑的手，如此近距離地接觸他，似乎才恍然發(fā)現(xiàn)，二爺已經(jīng)很老了。握著他的手，我能感受到他堅硬的手骨，他手上的血管清晰可見，有的地方骨節(jié)很大，骨節(jié)上面有厚厚的老繭，整只手幾乎沒有肉了，顯得很瘦弱；他的頭發(fā)已完全白了，皮膚泛黃的厲害，拄著拐杖走的很慢，身姿老態(tài)龍鐘，一副夕陽近黃昏的樣子，但他的表情和眼睛給人傳達的卻是一種難得的矍鑠。我扶著他如螞蟻般走了很久才將他送到家。

回到家父親對我說，二爺?shù)木裰档梦覀儗W習。別看他八十幾歲了，卻有一種不服老不服輸?shù)木?。每逢趕集天，他都會帶著孫兒們去趕趕集，哪怕要走幾里的路也不在乎呢；若是親戚有紅白喜事請了他，無論坐車多遠多累他都會去，他認為這很有意義。親戚有擔心他年齡大了不方便，不邀請他的，過后他知道了便要罵人；他愛學習，到如今老眼昏花了還堅持每天讀書，哪怕那些書都翻爛了；他喜歡模仿偉人，尤其喜歡模仿毛澤東說話；他賣過砂鍋，趕過馬車，守過倉庫，當過一個不小的領導，用扁擔跟十幾個搶人的流氓打過架........最為痛苦的是文革期間他被打成反派，吃盡了苦頭，可是他從未消極過。( 文章閱讀網(wǎng)：www.sanwen.net )

父親說的那些歷史我沒有親眼看到，不過我確實相信二爺是個勇敢和樂觀的人，他唯一的兒子如今不知去向，自己又處風燭之年，還要拖著那么多孫子，在這樣的情況下還能每天堅持讀書，堅持去能去的地方，最重要的是，從他那張瘦削衰老的臉上，你能看到似乎只有年輕人才能有的朝氣和不服輸?shù)挠職狻?/p>

今天，我繞著西湖步行了一天，晚上回來，腿疼的厲害，躺在床上，突然想起了二爺。

我想，要是他處在我的境地，大概會疼的極高興的吧！他希望能四處奔走，游覽祖國的名山大川，他喜歡學習，害怕落后，而我有的是大好時光，幾乎可以做任何喜歡做的事。可是對于二爺來說，除了重復地讀他那些老書和看那些過時的報紙之外，他已經(jīng)對自己的人生無能為力了，畢竟今年的他已是八十五歲高齡。

我佩服二爺，我也為他感到惋惜。同時，我開始思考自己的人生，也思考我們這一代年輕人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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