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成不了釣者，但與釣魚很有緣——“八項規(guī)定”之前時常被安排作陪釣。皆云釣魚是一種閑情逸致，其實，閑與情是兩個概念，有人閑與情兼得，便時常作釣翁；我則是無閑又寡情，平日瑣事纏身，陪釣時還得打點這打點那，特別是一竿在手，站立著猶如負荊在背，坐下來又覺芒刺在股，于是干脆遠遠地陪之觀之，天長日久，便觀出此文。

魚 釣 人

一桿魚鉤，一根銀線，人在岸上，魚在水中，如其說是人在釣魚，不如說是魚在釣人。魚兒一擊水，一咬鉤，甚至不惜以自己的生命作釣餌，便一下子釣出了釣者的眾生相。

撒了鉤，沒有不想魚上鉤的。但有的人只要魚浮一動，便急急拽桿，其實，這可能是小魚蝦的一種搗亂，或者是古怪精靈的一種試探，其結(jié)果可想而知——魚鉤空空，魚兒卻在不遠處以一串漂亮的水花送來一串嘲笑。有的人卻不急不慌，沉著有序地提桿收鉤，遇到“大家伙”，干脆將魚線不收反放，與之玩一出“貓捉老鼠”的把戲。竊以為，這是魚兒給我們的一個暗偈，因為，釣魚這樣，人生又何償不復如此？當放則放，當緩則緩，把不住“火候”，耐不住寂寞，經(jīng)不住誘惑，往往會弄得手空心也空。

釣魚的真旨趣是不在魚而在釣。見過這么一位垂釣者，在不是垂釣季節(jié)的冬季，任憑雪花在頭上染霜，也不顧雙手成為僵紅的“凍蝦”，連吃飯也是屢喚不歸，害得我肚子抗議之聲不絕于耳，他卻在池塘邊蹲成了一尊垂桿的雕塑。為了幾條小魚值得嗎？他平實而又意味深長地解釋說：“我能餐餐食魚，魚是不算什么，但釣魚時我什么也不用想，什么也不用做，一本日歷中有幾頁能夠這樣忘形寄情呢？”確實，在相當一部分人看來，釣魚是一種生命的體驗，專注于一池清水，執(zhí)著于唯一的期待，與田園山水平和地你呼我吸，靜虛妙得，澄明清澈，人生之戰(zhàn)場上的奮爭廝殺，得意失意，一時間統(tǒng)統(tǒng)被拋棄了，釣不得魚兒又算得了什么？自己不是早就變成一尾自由自在的魚兒了？

但是，釣魚不在魚而在釣，有時候只不過是某些人的一種得了便宜又賣乖的藉口而已。君不見，若是一時半會魚兒不上鉤，陪釣者耳朵根便不得清靜了：這塘里沒有魚吧？你們是怎么安排的？！諸如此類，不一而足。陪釣者趕緊想轍，動員養(yǎng)魚者撈魚，只是，這樣一來，一個“釣”字早已變了味了。當然，要說垂釣者志在得魚是要魚市而沽，確是一樁“冤案”，但有了魚給老婆省幾個小錢，讓她們一高興忘了追問自己在外的花邊新聞，或者自家吃不了送給親朋，得一“路子廣釣技高”之類的贊譽，還是合乎情理的。( 文章閱讀網(wǎng)：www.sanwen.net )

被陪的垂釣者還有一類。他們每一個七天有五天開會作報告，發(fā)號又施令，雙休了，暫時沒有了聽眾沒有了文件沒有了僚屬，而揚威的慣性是一天也剎不住車的，怎么辦？釣魚呀，既可展示風雅，又能延續(xù)威儀！可不是，一個電話便有屬下提前安排好魚場以至其他，屆時自己的坐騎又可堂而皇之地風馳電掣，車一停穩(wěn)，早有屬下?lián)尣缴锨肮砝_車門，并飛快地手搭車頂，以防起身時磕了毫發(fā)。當然，釣魚時還得給屬下弄一段工作中一要二要三要之類的指示，原本就緊張的屬下更加手忙腳亂。這不能怪領(lǐng)導，領(lǐng)導者時刻也不能忘記自己的職責嘛！后來便是玉食美酒，便是土產(chǎn)特產(chǎn)，因為，這些也已成為他們身份的一種標志了。

人 釣 人

陪釣得久了，我便橫生出一種大不敬的感覺：不僅是人釣魚，也不止是魚釣人，還有人釣人！

某些垂釣者既得魚鮮又解悶，還能在節(jié)假日保持平日的派頭，豈不樂乎？這就好辦了，不怕你拉攏不了，就怕你沒嗜好，于是一些人便隔三岔五地頻頻邀請“有用者”前來休閑、風雅一番。自己于垂釣沒有興趣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為對方張羅好釣場，飯局，土特產(chǎn)，有更聰明的，抑或高級釣具。釣得累了？再殺進城里，到土耳其蒸一蒸，找小姐拿捏拿捏，保你通體舒泰，精神煥發(fā)，又能找回“男子漢”的感覺。事后，對方對魚的垂釣就會變成對自己的垂青，盡管自己是一副孫子狀，多少有些委屈，但把人格尊嚴變成了釣餌，從領(lǐng)導者那里釣出了自己未來的錦繡，或者從“管事”的那里釣出了工程項目巨額貸款特別免稅以至重刑輕判保外就醫(yī)，還是當?shù)靡粋€“值”字的。

一個釣魚，一個“釣譽”，可謂“半斤對八兩”。

當然，釣魚的還有胃口更大的，“釣譽”者其手段同樣也還有更邪乎的。喜歡紅袖添香嗎？玉肌酥胸早已在某賓館某房間候著你了。偏愛老人頭嗎？趙公元帥能夠屈身鉆進信封擺到你的案頭。缺少華屋跑車嗎？一把鑰匙神不知鬼不覺地便到了你的口袋里。子女到大學深造抑或出國留學嗎？自然有人爭著為你打理。官癮越來越大嗎？等價的支票早已為你開了出去。聽過這樣一個故事，某大款一口酒臭地浪言要某市長十分鐘內(nèi)趕來，他不敢第十一分鐘到達，結(jié)果第九分鐘市長大人便氣喘吁吁地躬身問好了。何以如此？蓋因大款早就用“餌料”將市長大人釣出了鮮活滋潤的水體，成了一尾任人宰割的“死魚”。

你用餌釣“魚”，有人便可能用“魚”作餌釣你。這個世界倒也不失公平。

（注：周巨龍，筆名吉月、巨龍、清泉石上流等，此系舊作，略有改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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