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此家就成了你的驛站。一想起這句話，我就會想起兒子單薄的身影，以及總是流露出來的示強卻又無奈的目光，這時候我的眼眶也就會忍不住模糊酸澀起來。這是我對剛就讀寄宿制高中的兒子臨別時說的話。我說，從此，你的時間和生活大多停留在外面了，我們也不可能照看你了，只有節(jié)假日你才會回家小憩，讓我們看看你，從此你將和別人一樣高中、大學(xué)、工作，一直漂泊下去，直至安下自己的家。從此家只是你解乏和訴說的驛站。重裝待發(fā)將是家的常態(tài)。

懵懂的兒子似乎也認同。去報到這天，兒子被奶奶叫醒，竟然一點也沒有平時的嬌氣和懊惱。穿戴、洗刷、吃飯、坐車去學(xué)校，再到找寢室、整理床鋪，直到最后走進教室，他都保持著一臉的沉默和嚴肅，無語心重。就連對我和他媽媽喋喋不休的叨叨，他也一直輕輕地配合著允諾我們。眼光一反常態(tài)的平靜，還有弱弱的拘束，我不忍再看下去，一種心酸和痛楚溢出眼眶、溢滿全身。這是兒子本真的另一面，我知道兒子是在真的思索這次一定要來的孤獨旅行了，沉靜里有小小的希冀、小小的無奈、小小的擔(dān)憂。兒子正在真切地體驗剝繭成蝶的煩惱。

平時的兒子從來沒有這樣的拘束和不安，在我們面前，他從來都是一個陽光燦爛的男孩，藏不住秘密，遮不住感情，喜怒哀樂、愛憎分明，想說了，就會對我們一泄而盡。而今一下子孤獨的被成熟，讓我忽然有了一種拋棄他的罪惡感，感覺自己的殘酷，也感覺教育的殘酷。我有一種擁抱的沖動，卻想這不應(yīng)該是一個男人和一個正在走向成熟的男人的堅強所為。

由于召開G20的原因，原本法定9月1日開學(xué)的日子延續(xù)到了8日，我們還以為8日只是報到，10日才真正寄宿讀書，到7日才知道八日直接要住在學(xué)校了，所以手忙腳亂地買這買那準備行李，憑添了幾分不舍。

一上午，看著無語進出的兒子，我想了很多他的瑣事。

兒子挑食，幾乎不喜歡吃素菜，所以很廋，望著兒子獨自提著沉重行李的煢煢背影，我自然想起了朱自清的父親，角色互換，但是莫名心疼的感覺卻一模一樣。兒子膽不大，有點內(nèi)斂，不樂于主動交際，不是那種見到陌生人就主動迎候的孩子，這樣的兒子更讓我擔(dān)憂他的內(nèi)心的孤獨和豐富，滿則溢，心思多了，卻不表現(xiàn)出來，這對一個孩子是一種怎樣的壓力哦？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會想什么？兒子生日是8月10日，上學(xué)比同齡孩子小一點，所以心智相對不成熟一點，天真的可愛，又有點自戀，所以總把外面世界想得十分美好，把自己想得很完美，這樣的兒子一如以前的我，讓我平添一份擔(dān)憂，雖然我知道我們也是這么成長起來的。兒子一直被我們，特別是他奶奶溺愛，生活起居什么都不會，到了初三，早上起來，還是一邊睡著，一邊任他奶奶幫助扯衣套褲，更不要說洗碗洗衣服，照顧自己了，現(xiàn)在5點10分就要起床完成一整套的生活動作，睡眼朦朧不知會是什么樣的感覺？如此偏食，三餐肚子又如何胡亂解決？兒子是一個講究休閑，喜歡安逸的人，高強度的寄宿制高中生活，一下子打破了之前的特別是暑假的慵懶生活，我不知道他將如何適應(yīng)？兒子有時候也會發(fā)脾氣，會心情郁悶，這時候總會找爹發(fā)泄戰(zhàn)斗，自認強壯的他，會和我竭盡全力地比拼拳擊、摔跤等，一頓汗流浹背下來，他也就破涕為笑了。怕他受傷，有時我故意讓著他，可是兒子，今后還有誰會讓著你呢？誰會在你不開心的時候陪你開心呢？( 文章閱讀網(wǎng)：www.sanwen.net )

青春期的兒子有時候很不聽話，玩性很重，還自以為是，我們也管不住，有時就放任了他的性子，因此我們美好的理想被他游戲了一次又一次。我們也后悔沒有按照書本和網(wǎng)絡(luò)上的美好理論，硬著性子從小就磨練他，讓他根正苗紅，以至于少了循序漸進式的鍛煉和梯度?，F(xiàn)在一夜之間，我們就把他從溫暖的鳥籠里趕到冷暖不勻的天空，讓他在沒有我們的空氣里自個碰撞、自個覓食，自個悲欣交集，自個讀懂人情天氣，也不知他如何應(yīng)付？理論總是高尚和美麗的，面對自家的孩子，又有幾家?guī)讘裟茏龀苫?a target="_blank">爸虎媽呢？也許孩子大了做了父母，也會經(jīng)受我們現(xiàn)在這樣的矛盾和煩惱？到那時，他才會把我們的言行奉為經(jīng)典，傳教給他的孩子，而他的孩子又會怎么想怎么做呢？不過那該是2026年之后的事情了。

只有半天，要交代的很多很多。整個暑假，我反復(fù)研究給他排了個序：安全、身體、思想、成績、交友和能力，大意是前項是后項的前置條件。但是感覺要注腳的實在太多，又落入俗套，被他不屑，所以在師生家長集體大會上，我又換成了一句短句“不能改變環(huán)境，就要改變自己。”試圖用一句經(jīng)典型的總結(jié)，激勵他三年高中美好成長?？墒怯杏脝?？我自己想想都太理想口號化了。于是，會議結(jié)束，送他進入教室剎那，我忽然抬起手，伴著目光輕輕地摸了摸他的頭發(fā)，又狠狠地按了按他的瘦弱的肩膀，然后頭也不回地走了。我相信，兒子一定能讀懂此時的交流。因為這時我想起了我們一起背過的戴望舒的句子“在那上面，我用殘損的手掌輕撫/像戀人的柔發(fā)，嬰孩手中乳/我把全部的力量運在手掌/貼在上面，寄與愛和一切希望/因為只有那里是太陽，是春”。盡管我不高尚，把大我化為了小我，但是我很真切。

三天后，我去看他，讓他和他媽媽通了半分鐘電話，彼此哽咽不能成話。望著兒子在走廊口一邊快速繞圈一邊無語電話的樣子，我知道兒子有很多自己的心情想和我們說卻無法告訴我們，兒子正在孤獨地長大。因為這行徑完全和我一模一樣。

“兒行千里母擔(dān)憂，惟愿平安此所求。莫使衣寒瘦顏貌，柴門夜夜夢魂悠”。兒子，其實我們是懂你的，我們不給你添亂，以后在你的成長路上，我和你媽媽將每日都為你擔(dān)憂為你祝福，然后靜靜地等候你回家歇腳。因為這是屬于你一輩子的你一個人的驛站。

2016.9.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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