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我嫁進這個家那年，公婆將近花甲之年，與我的父母相比他們顯得很是年輕。

公公黝黑清瘦，個子高得跟高粱桿兒似的。一雙不大、卻有神的眼睛，在濃、卻不甚長的眉毛下，猶如現(xiàn)在商場里裝置的那種“貓眼”，能讓你不磊落的行為在他的眸光下羞愧而自慚。高高挺立的鼻子，輪廓的棱角線格外分明，像是我婆婆每回蒸饅頭那種硬面捏成的。一張大大的嘴巴里，吐出的字句鏗鏘作響、釘釘入卯、聲聲懾耳。他，一個典型的粗獷豪邁西北漢！

初到他家，公公高亢洪亮的聲音讓我直發(fā)愣怔，婆婆就笑著跟他說：“聲音小點兒，你會嚇著孩子的”。“哈哈，哈哈”！在一串串朗朗的笑聲中，我在心里漸漸認可、并接受了這位婆家的“父親”！

有句話說：“眼睛里揉不得沙子”，指的就是公公這樣的人。身為一個單位的領導，他上不逢迎、下不欺弱、嚴以律己、頂討厭人弄權謀私、粘單位、集體的便宜。損公肥私的人和事，一旦觸碰他那敏感神經(jīng)，管飽那雷打的聲音、風雨的話，吵不死你、也羞死你！

沒多少文化的公公特別尊重和愛惜人才，八十年代初改革開放，為填補單位人才短缺，從外地調來一個知識分子，正當?shù)恼{令個別人百般刁難、遲遲不予辦理，以致于人在兩頭單位都難以著手工作、也領不到薪水、一家人生活都成問題。他搜盡腰包把兜里所有的鈔票掏給人家貼補生活，轉身就去了政府；找到主管領導，不由分說，劈頭蓋臉的問：干部的工作作風咋改的、國家叫你坐到辦公室干啥來了？......一陣“機關炮”狂轟亂炸，、令人難以招架、尷尬不已。

公公脾氣大、嗓門高，剛正不阿的錚錚正氣，在地方是出了名的。從五十年代參加工作到九十年代改革開放幾十年的工作歷程，他始終本著“我是共產(chǎn)黨員”的原則，努力做好自己的本職工作，在干群中起著模范帶頭作用。他曾輾轉到多地的基層，去群眾中間組建地方黨組織，把黨的政策、毛澤東思想傳播到人民心中，以實際行動支援三農(nóng)，解決民眾生活困難的實際問題，考察并想辦法解決偏遠地區(qū)的交通問題。為貧困山區(qū)的人們申請救濟糧、救濟款、過冬的衣服。聽婆婆說：有一年過年回家時，他連自己去時帶的被褥也捐給了當?shù)乩щy的百姓，甚至把自己唯一一件半新舊棉衣都脫給受凍的山民。( 文章閱讀網(wǎng)：www.sanwen.net )

京劇《紅燈記》里有段唱詞：“我家的表叔數(shù)不清，沒有大事不登門”......我們家“親戚”泛濫，多半是八竿子都打不著的還經(jīng)常往來。家里緊巴巴的日子，公公總去體恤別人，他說：“救人于水火，積自己福澤”。由于他的大氣和大義，他的生活氛圍里，常常充滿了歡欣與濃濃的和諧氣氛。

公公一生光明磊落，兩袖清風，幾個孩子沒一個是頂著他光環(huán)吃“國家飯”的。由于他秉性耿直、無私無畏，所以深受領導與百姓的擁戴、信服，可也沒少挨整、挨罵。婆婆經(jīng)常埋怨他太直、容易得罪人，他說：“怕得罪人，就啥也別干了，領導、干部那當?shù)氖?a target="_blank">責任，不是名頭、不是樣子”。

看上去挺男權的一個人，在家里也是很能干的。屋里修修補補的事情，他心靈手巧、毫不懈怠，空閑時還幫婆婆做飯、燒菜。四個兒子、一個閨女、七個孫子孫女的家庭，他處公斷直，小的們縱然不滿也是敢怒而不敢言的。

他的威嚴在家里相當逼人，無理的事情無論是誰做的、包括婆婆在內，他都會毫不留情的當眾斥責，甚至有可能操家伙掄拳頭?？伤麥睾图毿牡囊幻嬉部傋屓吮妒?a target="_blank">感動。用他的話說：我出自書香門第，他家的“蠻風”不會用在我身上。婆婆舀到我碗里的胡蘿卜，被他看見會默默挑走，因他知道我不吃那東西。他很風趣，經(jīng)常講些幽默詼諧的小故事逗我們開心、逗我們笑。他豁達開明，不拘小節(jié)；與他翁媳一場，從未見他當我是外人待之，始終視如女兒、開我的玩笑、罵我的不是、予我生活和前行的指教。

他克勤克儉，生活從簡節(jié)約，從無浪費。每一粒糧食、每一分錢、每一件物品，在我們家都能充分體現(xiàn)它物盡所用的價值。吃飯講究“三光”政策，要求家人吃完飯要桌子光、盤子光、碗里光。家里的孩子們被他訓練得，個個會把掉在桌子上的飯粒用嘴巴“哧溜”一聲，巧妙的吸到嘴里，個個會背的第一首唐詩是《鋤禾》。掉在地上又臟又舊的硬幣（一分、二分），他也不吝給自己那份海拔打折，美滋滋撿起來；還振振有辭的說：一分錢也是錢，且不說它的價值、單是制造的過程也包含許多的辛苦。家人穿舊的衣服，無論男裝、女裝、童裝，只要不爛，都被他輾轉送到那些他曾工作過的地方的“表叔”家去了。

公公的一生，用生活和生命寫就的故事，被他那個時代的人們傳頌，被社會歷史見證，也于那個時代中體現(xiàn)了它存在的價值與意義；更彰顯了時代潮流下真正的“共產(chǎn)黨員”形象。

二、“故人入我夢，明我長相憶”。陰晴圓缺的月夜變換著各種姿態(tài)，勾起我對婆婆那：樣如一尊佛、心似云水地的萬般懷念。

如果把公公比作一棵云杉樹的話，那我婆婆就好比是枝繁葉茂又富足的大榕樹，若他倆來個互補，就一定是個典型的“正”字！

出身為農(nóng)村婦女的婆婆，性格溫和、任勞任怨，艱辛的人生路再怎么泥濘她也懷著幾分淡定、幾分從容，“一衰煙雨任憑生”。寬闊的胸襟毫無止境的兜著公公一輩子的各種“火氣”，把有可能發(fā)生的槍林彈雨之“戰(zhàn)爭”，在胖胖的心懷里默化為一場場和風細雨。

都說人生如戲，公婆的如戲人生里，婆婆就是來給公公演配角的。她無條件的信奉他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正確的，也包括自己家人睡草窩，他卻把被褥給了別人。自己的孩子務農(nóng)，卻把招工指標讓給他人。她相信他說的：“黨員是積極與進步的形象”這說法，于是，她被他“忽悠”成黨員，集體勞動中樂呵呵的積極著，終于也得了一頂婦女隊長的“烏紗”，便跟他成了一個“戰(zhàn)壕里的戰(zhàn)友”，都是共產(chǎn)黨員、都是黨的“干部”；她精打細算的計劃著生活開資，為每個月能摳出五分錢的上繳黨費而湛湛自喜、苦也心甘！

早些年，他住隊、下鄉(xiāng)、進山工作幾個月不著家，她一個女人從互助組、大集體干到生產(chǎn)責任制，還養(yǎng)育了五個子女、伺奉一位老人。這個一米六零還不夠的小女人，公公一點兒也不會顧及她的面子，常扯起嗓子叫她“王胖胖”！而對他的這種戲虐，她那豐腴的體態(tài)與和善的面龐上總是顫綻著一份滿足與喜悅的。

后來，她隨他進了城，卻也沒能過上幾天安生日子，一套不大的房子簡直成了收容站；我們忙的時候都把孩子塞給老人，他們管吃、管住、管教育，沒一個不讓他們受累的。艱苦的日子伴隨她走過了幾十年，她習慣了省吃儉用。和我在一起的日子里，她“狹隘”得計較著我的“揮霍”與浪費，“算計”著日常生活的每一份支出，恨不得從“牙縫里摳出”余錢留給未來，以備今后的日子不受艱難。

一輩子辛勞的婆婆，歷經(jīng)風霜雨雪從不怨天尤人。她總說：“人活著就不要糟踐自己，愁也一天，樂也一天；日子過得好不好是給自己受的，不是演給別人看的，珍惜餓不到、凍不著的好日子吧”！在她的生活里，是沒有所謂“面子”上的附庸風雅的。家里的廚房就是她的“陣地”，樣樣面食她都做能到家人無可挑剔，包包子、包餃子、包粽子包包無漏，個個精神耐看。蒸、煎、燜、燉樣樣拿手，做得美味又好看。干起活來，貌似笨笨的身體動作并不靈敏，可任憑我這樣的兩個也趕不及她一人干得多。

都說婆媳關系難處，婆婆她體胖心胸寬，一張和善的面容上時常布施著母親的溫暖，溫潤我偶兒的犀利與偏頗。她隨和的性格，讓我和她之間的關系在我予她洗頭、洗澡、理發(fā)時此起彼伏的笑聲里，圍剿了“水火難容的婆媳關系”之說法。

平凡的生活，平凡的公婆，以“高、矮”不同的表相演繹了他們平凡的一生，讓生命在生活中充分體現(xiàn)了價值，讓平凡的生命就在平凡的生活中發(fā)出奕奕光彩。

斯時，公婆早已先后離我而去，可他們的音容笑貌永遠活在我的心中，他們于平凡生活中那些簡樸的作風與美德，將是我們取之不完，用之不竭的巨大財富，更是我們前行生活的無限動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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