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xiāng)居筆記：畸形價值觀

我不知道生活是因為什么，只知道人們活得都挺累。也不知道世界的另一面是否真有所謂的“天堂”，有時候真想去體驗一翻，然而始終也沒有自絕的勇氣。

和所有進城務(wù)工的農(nóng)民一樣，我把自己的理想拋給城市，希圖在鋼筋水泥間找尋前程的錦繡。以為自己離開學(xué)校便將“指點江山”了，然而在城市人的眼里，我們始終是文化的“低能兒”，身上的陋習(xí)和頭頂?shù)母吡夯ㄗ舆€沒有退去，不該享有城市的待遇。

“文革”的洗札，不亞于秦始皇的焚書坑儒、項霸王的火燒阿房宮，也不輸于歷朝歷代喪心病狂的文字獄。然而，中國人的惡習(xí)卻并沒有因此而有任何的轉(zhuǎn)變。倒是那些值得珍藏的名家經(jīng)典、文學(xué)巨著、古玩字畫和歷史遺跡都被付之一炬了。或許我們可以“禍水東引”，可以把責(zé)任統(tǒng)統(tǒng)推給時代和歷史的過失。然而受禍至深的，終究是那個六神無主的農(nóng)民。

魯迅先生說：“悲劇就是把原本美好的東西毀滅了給人看的?！倍袊送途邆溥@種悲劇性的破壞力和在廢虛中重建家園的自豪感。不然你以為開發(fā)商這些年拆了又建，建了又拆，只是想吹一把樓市的泡沫嗎？（當(dāng)然這事不說也罷。）

俗話說：“龍生龍，鳳生鳳，老鼠生來會打洞”。拼爹的時代，個人的出身不同，內(nèi)心的訴求和價值取向也不一樣。歷代帝王窮奢極欲，總想為自己建造華麗的宮殿；現(xiàn)代貪官歌舞升平，也要給自己的小三多治幾套房產(chǎn)。而對于一個鄉(xiāng)下人來說，美好生活的開始，往往需要一個能夠庶避風(fēng)雨的堅固房子。至少，不必在天降大雨時擔(dān)心房子垮掉，或者在半夜里到處找硬實的物件去堵墻角的老鼠洞。( 文章閱讀網(wǎng)：www.sanwen.net )

“上層建筑”往往不能體恤“經(jīng)濟基礎(chǔ)”的難處，然而我卻知道，至少本家的“四叔”就是其中一個。

正值1998年的10月，收獲的喜悅和生存的苦惱同時纏繞著鄉(xiāng)下人的一顆心。正當(dāng)庸懶的太陽躺在后山的樹梢上喘著輕微的熱氣時，“四叔”便躲在自家的房梁上，一邊整理房頂?shù)耐咂贿叡P算著鋼筋水泥的價格。四十多年了，自從他父親的父親，再到他父親，然后到他，這座老屋始終一如既往跟他祖孫三代打交道，不管世界的潮流如何變化也都無動于衷。在“四叔”看來，這間破爛不堪的房子無論如何也不能再往自己的下一代傳下去了。眼下最緊要的就是在村里人交頭接耳議論紛紛之前，把隨時漏水的房子變成混凝土挍拌的“平頂屋”。迫切的理由是要為那個“不爭氣”的兒子治下一套牢靠的產(chǎn)業(yè)，好讓他能討上個媳婦，然后生個孫子，孫子再生孫子，子子孫孫，使自家的香火一代代傳遞下去。深層的原因，也是為了給自家祖先的牌位添上一把耀眼的光輝。

世間許多的事情都難以用物質(zhì)的等價原則來衡量，也并非所有的事物都存在因果關(guān)系。就像四叔從不考慮自家的米缸見沒見底，就開始野心勃勃一樣。并不是不自量力，而是來不及計算身后的代價和結(jié)果。當(dāng)一個人心中的想法愈演愈烈，最后變得堅如磐石，雷打不動，而完全失去理性思維和邏輯能力時，就算腳下污水泥潭、溝壑萬丈，也會毫不猶豫地一腳踏下去。美好的理想通常會很快變得非常現(xiàn)實，打聽到紅磚的市場價格對自己而言，就像金磚一樣昂貴時，四叔的舌頭差點都吐了出來。算一算，一層樓房光磚頭就要好幾萬，“四叔”的心里簡直都在滴血，然而隨即他便萌生了自己燒制磚頭的想法。

九十年代，當(dāng)“摩登時代” 的潮流駛進村莊。楞仲坡人任誰也不愿再去受燒磚窯的活罪的，楞仲坡的三個窯（磚窯、瓦窯和石灰窯），早已廢棄多年，要想讓后山的黃泥土坡上重新冒起了滾滾的濃煙，非得有一翻吃苦奈勞決心不可。四叔常常自嘲說：“憑你腰纏萬貫，也沒有俺的好身體”。的確，在他身上，除了家徒四壁和一身蠻力，什么也沒有。然而，燒制磚瓦并非是件省力氣的輕松活，即使是最能吃苦的莊稼漢，一窯磚下來也會要去半條命。上山砍柴火，下地和泥巴都算是輕松的事。直到磚頭成形晾曬、入窯填土，最后燒制出窯，其過程那簡直就是要命的苦力活，單靠個人的力氣簡直沒法可想。冬天還好，若是夏天，單穿一條褲叉，也要潮流浹背，累得半死。因此，楞仲坡除了幾個光棍漢，任憑誰也不愿去這個搭手的。

足足操勞了一年多，四叔的磚窯終準(zhǔn)備點火了。然而他自己卻累癱在了床上，就在那個秋后，憋足了最后一口氣，把自己的遺憾交待給了自己的兒子，便撒手人間了。不知道人死后是否真有靈魂的存在，但即便有，我想“四叔”的在天之靈也早該被他“不爭氣”的兒子氣得魂飛魄散了吧。誰曾想到，四叔的尸體還未寒透，他的一窯青磚便立馬被押在村頭的賭桌上呢？

多數(shù)時候，人心往往是盲目的，餓著肚子的想吃飽，大腹便便之后想發(fā)財。，有錢的人想當(dāng)官，當(dāng)官的人要位高權(quán)重，權(quán)傾朝野的想稱王，做皇帝的想長生不死，“萬歲”不行，還要“萬萬歲”才甘心。至于那些神話故事里“萬萬歲”的西天佛陀、神仙眷侶，通常卻又“只羨鴛鴦不羨仙”。因此說，在這些毫無規(guī)則、參差不齊的欲求之下的人們，往往身心疲憊、積勞成疾。

病態(tài)的社會價值筑就病態(tài)的人心，攀比的結(jié)果，是自己吃不飽肚子外表也一定要光鮮亮麗，絕對不能被人瞧不起。眾人皆“醉”，難?！拔易元毿选薄Ｉ碓谌靖?，誰都不敢說自己一身潔白，或多或少，我們也都無法免俗?，F(xiàn)在的人們，你腰間不別個蘋果手機，都不敢當(dāng)眾打電話。沒上旅館開過房，都不敢承認(rèn)自己大學(xué)畢業(yè)。父子兄弟間，只認(rèn)錢財，不論情義。時代變了，亦或是人心變了？總之優(yōu)良傳統(tǒng)早已付之東流，華復(fù)文明覆水難收，我們無法要求每一代人都艱苦樸素，然而我們能夠拿出來給下一代交帳的，除了窮奢極欲和功利之心外，其他一無所有。

巴金在《愛爾克的燈光》里說“財富并不‘長宜子孫’，倘使不給他們一個生活技能，不向他們指示一條生活道路，“家” 這個小圈子只能摧毀年輕心靈的發(fā)育和成長?！比欢@個“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的淺簡道理，多數(shù)人卻并不懂得。

時隔十幾年，燒磚的窯子連同無人修繕的老屋都已成了殘垣斷壁、雜草叢生。滿以為四叔可以高枕無憂、樂享天年。誰曾想到，美好的愿望到如今已變成了一封塵土，隨同衰敗的秋風(fēng)挑逗著墳頭的雜草。所謂命運的抗?fàn)帲瑹o非就是嘗試著拿雞蛋去和堅石碰碰運氣。正所謂“重錘之下無完卵”，只要上帝的鐵錘輕輕一揮，便敲碎了許多歡樂的好夢。

2014年10月29日

周華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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