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情驛站】低等賤民

張元平

家鄉(xiāng)的老房子，現(xiàn)在能見到的所剩無幾。到處看到是改革開放以后，村民的溫飽問題得以解決，衣兜里裝的帶有“毛爺爺”的人民幣票面多了，鼓脹得很。用這些鼓脹得收入，推倒舊房，建起了三、五層的小別墅。偶爾還可以看到為數(shù)不多的老舊土砌瓦蓋的房屋，這些房屋幾十年就不曾有什么改變，墻壁上仍然還留有“文革”的痕跡。

這是一棟始建于民國時期的磚木結構的房子，原來還住著一對夫妻，后來女主人去世后，剩下的那個男人，便跟二兒子去住了。房子長久無人居住，又加上多年未整修，面墻都已脫落不堪，只是依稀可見墻上留有“凡是反動的東西，你不打它就不倒，這也和掃地一樣，掃帚不到，灰塵自己不會跑掉?！币豢磯ι线@條語錄，可想而知，這戶人家一定是與“五類份子”扯上了關系，在我們這里真正根紅苗正老土改戶，出身窮苦的貧雇農(nóng)，墻壁上是不會有這類語錄的。

我長久的駐足在這條語錄前，七十年代末期的一件往事，清楚地映入進我的眼簾：

記得那是一個深秋的夜晚，根據(jù)上級指示精神，對“五類份子”要嚴加看管?！拔孱惙肿印毖哉勁e止稍有不慎就可能災難降臨，在我們當?shù)赜袀€地主份子子女，由于長期受歧視，同工不同酬，或者分配重活卻少記工分。一次他受心懷叵測的人的蠱惑，加之喝了點酒，就對取笑者說：( 文章閱讀網(wǎng)：www.sanwen.net )

"你們拿我取笑，惹我火了，要殺你兩個”。

他還說，“林彪，從他面相看，鷹子眼，鷂子鼻，顴骨高聳，臉上沒有四兩肉，必定是怪物！”

這些話很快被傳到當時公社領導的耳中，公社黨委成員連夜召開會議，作為公安派出機構的特派員是黨委成員之一，也參加了這次會議。會上，黨委書記李洪凱滿臉的不高興，見坐在他對面的公安特派員向辰，氣兒不打一處來。

“好你個向特派員，一個地主份子子女，反革命氣焰如此囂張！”黨委書記李洪凱雙手拍的會議桌“啪啪”直響，怒目圓睜。

“這——這——我們公安派出所也是剛剛接到舉報?！碧嘏蓡T做夢也沒想到，在他管轄的地段發(fā)生這樣的惡性事件，一時也有些語無倫次。

“還這，這什么？你們連夜抓緊審問這個‘現(xiàn)行反革命份子’”。李洪凱火氣還不小。

“是。我們著手馬上去辦?！毕虺今R上起立，向黨委書記李洪凱行了一個軍禮。

“連同審訊筆錄，迅速形成一個報告，報縣公安局核準，逮捕這個狂妄自大的壞家伙?！崩顣泴ο蛱嘏蓡T的剛才表態(tài)，比較滿意，說話的語氣也平和多了。

……

會議一直開到深夜十一點多鐘，才散會。黨委成員三三兩兩走出會議室。

特派員向辰也隨同其他黨委成員走出會場，看看已是滿天的繁星，一輪彎月掛在西天的山巔上，散發(fā)出冰冷冰冷的余暉。

向辰大步朝前走著，很快拉開了與其他人員的距離。一邊走。一邊在心里琢磨。

他走進派出所，加強了派出所夜間執(zhí)勤力量，正了正軍帽，換了一套草綠色的軍裝，腰束武裝帶，武裝帶上別了一把手槍，子彈都已經(jīng)推上了膛，隨后叫來了三、四個公安人員，一起到這個地主份子子女家里，去緝拿罪犯。

來到這個地主份子家里，他們一家人老老少少，都惶恐不安，魂都嚇掉了似得。一個個都灰頭灰臉的，大氣都不敢出。

“地主份子子女胡龍生，你可知罪！”特派員向辰大喝一聲。

“我只罪！我知罪！”胡龍生跪在這些公安武裝人員的腿下，唯唯諾諾。

“你制造恐怖，誣蔑中央領導，這可是犯下了不可饒恕的滔天大罪?！毕蛱嘏蓡T向地主份子子女胡龍生宣布罪行。

“經(jīng)公社黨委核準，對你立即實行拘捕?！边@一指令剛已下達，隨行的其他公安人員，拿著繩索，對胡龍生五花大綁。連夜押解到了派出所。

派出所，所有辦公室都燈火通明。審訊室內(nèi)，一顆上千瓦的白熾燈，加了燈罩，強烈的光直射“犯人”胡龍生的眼睛。特派員向辰端坐在主審席上，與他相距五米處是一把木靠背椅子，罪犯胡龍生就坐在椅子上。特派員把手槍往桌上一拍“咔嚓——”一聲，胡龍生嚇得瑟瑟發(fā)抖，渾身像篩糠似得，差點摔下椅子，幾個穿公安制服的警官，荷槍實彈，像老鷹抓小雞似得，把胡龍生提正，狠狠地按在椅子上。連續(xù)大半夜，歇人不歇審問，輪番上場，審問者只能應付作答，連軸轉?！白锓浮辈恢v清楚，不得上廁所、不得喝水，甚至不給飯吃。

……

突審了大半夜，經(jīng)過審訊，胡龍生犯罪事實基本清楚。派出所公安人員，連夜將審訊情況向縣公安局報告，經(jīng)過縣公安局核準，于次日對“現(xiàn)行反革命份子”胡龍生予以公審。

公審現(xiàn)場在糧管所院子內(nèi)，8月12日上午8時，十多名警察來到現(xiàn)場，并在現(xiàn)場拉起了警戒線。荷槍實彈的武警戰(zhàn)士和部分警察開始在公審現(xiàn)場執(zhí)行戒備任務。警戒線外，一些機關單位干部和學校組織的學生開始陸續(xù)來到廣場，分區(qū)域排隊站好。同時，大批的褚橙公社社民聞訊也涌向了公審現(xiàn)場。不到一小時的時間里，偌大的糧管所院子內(nèi)已經(jīng)被擠得水泄不通。

我費了很大勁才擠到了圍觀群眾的前面?？吹酱罱ǖ母吲_上掛著一條藍底白字的橫幅，上寫“褚橙公社公捕大會”，高臺上還設置了主席臺。來鐘縣公安局和來鐘縣委、縣政府及縣公檢法司主要負責人都坐在主席臺上。

上午9時左右，在警車的護衛(wèi)下，胡龍生犯罪嫌疑人和其余五名違法人員分乘幾輛囚車，從丹水大道開到了褚橙糧管所大院內(nèi)。這些公捕宣教對象下車后，被指令蹲坐在高臺后等待“公捕宣教”。

“褚橙公社公捕大會現(xiàn)在開始！”褚橙公社李洪凱主持了當天的公捕大會。

“公捕宣教”開始前，李洪凱對全民進行了了動員講話。

雖然已記不清李洪凱書記講話的具體內(nèi)容，但當時在場人們感覺，書記講話的內(nèi)容“鼓舞人心”。

講話完畢后，來鐘縣公安局局長宋史釀開始對胡龍生犯罪嫌疑人公開宣布執(zhí)行逮捕。同時，五名違法人員被宣布執(zhí)行勞動教養(yǎng)。

一個個身穿黃馬甲，胸掛“嫌疑人胡龍生”、“違法人員向從云”等涉嫌違法犯罪人員分批走向高臺，接受公開宣布逮捕或勞教。整個公捕大會持續(xù)了一個多小時。

許多褚橙公社的當?shù)乩习傩辗Q，當天公捕大會的影響之大、圍觀人數(shù)之多，在褚橙公社還是第一次。

……

事情過去了好幾十年，但那個時候，那個年代“以階級斗爭為綱”，隨意扣帽子、打棍子、無限上綱上線，現(xiàn)在想來，還有些令人毛骨悚然。

【湖北省宜昌市長陽土家族自治縣高家堰鎮(zhèn)中心學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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