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打江南走過

一 江南小鎮(zhèn)

枯藤 老樹 昏鴉

小橋 流水 人家

古道 西風 瘦馬

夕陽西下( 文章閱讀網(wǎng)：www.sanwen.net )

斷腸人在天涯。

從北方的小城風塵仆仆趕來，一下車，仿佛回到春風沉醉的四月的傍晚，空氣中是軟軟的風和泥土的芬芳。北方已是初冬季節(jié)，無邊落木蕭蕭零落，路人腳下窸窣作響，而在這江南的小鎮(zhèn)，公園里的遲桂花還在枝頭吐出幽幽清甜，一株株山茶紅肥綠瘦，花壇里新栽的矮牽牛剛開第一輪的花。

仿佛是了結(jié)了一個漫長的心愿，仿佛趕赴了一場悠長的相約，心變得異常安靜，周身只有水的聲音水的味道。

江南小鎮(zhèn)，原諒我來的太遲，也確幸我來的逢時。

客居的店家是河岸邊粉墻黛瓦的民居，清瘦淡泊，在岸邊攬鏡自照自己的黑發(fā)白顏。連同水面稀稀落落漂浮著的睡蓮，不知今夕何夕，只愿無人打擾。岸上楊柳依依，長長的枝條垂向水面，借著向生命深處詢問的姿態(tài)，柳與水就這樣千百年來交流著錢塘自古繁華的秘密。

云煙起，忽感唐風孓孓，宋水依依。

黃昏后，岸邊的客店酒家相繼亮起來大紅的燈籠，有清麗婉轉(zhuǎn)的笙歌和夜色在水上飄蕩。

落魄的人，多想沉睡在這樣江南小鎮(zhèn)里。

在這楊柳岸，曉風殘月里十年一覺，一醉千愁。

在這小遠山，燈火闌珊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貪歡。

這千年的斜風細雨也曾沾濕了江州司馬的青衫，這古老的青石臺階上行走過東坡居士的竹杖芒鞋，這滿地的流水落花是南唐后主的故國舊夢，這漂泊無依的舴艋輕舟載著易安居士的多愁善感。寒山寺的夜半鐘聲敲打落第人的今夜無眠，秦淮河畔的勾欄酒家不聞聲色犬馬，只聞亡國聲恨、、、

日暮鄉(xiāng)關(guān)何處是，煙波江上使人愁。

莫把心事交落花，花有數(shù)，愁無數(shù)。

莫把憂愁付流水， 載不動 許多愁

江南的小鎮(zhèn)，永遠包容著這些落魄的靈魂，遭貶的，情變的，落第的，流亡的、、、這些孤苦而倔強的心靈，這些人生路上禹禹獨行的過客。

她看透人生的際遇無常，深諳人性的善惡分際，飽嘗世事艱辛跋涉，慈悲苦海的無邊無涯。所以她是溫情脈脈的，黯然神傷的，淡泊寧靜的，心無城府的，她一顆寬厚的心只捧給拳拳赤子，不奉送逐利之客。

所以世胄高位者不來，權(quán)傾朝野者不來，炙手可熱者不來 春風得意者不來 ，金戈鐵馬的戰(zhàn)事不來 ，血雨腥風的朝變不來。

二十四橋明月夜，可把這一切看的清清楚楚？

夜里下起了雨，雨水敲打在檐下的芭蕉，點點滴滴，數(shù)著光陰的流逝，流露不悲不喜的情緒。河面有漿聲傳來，如怨如慕，劃船之人定是今夜落寞的游魂。

愁莫渡江，秋心拆兩半，是誰上不了岸一輩子搖晃。

在這個異鄉(xiāng)的客房里，因為這漿聲，忽然思念起一個人。

一曲終了，君已陌路。緣分用盡，無須糾纏。走過一些山水和流年便會明白，有些人走進生活的未必走進情感，有些人走進思念未必能留在身邊，究竟有誰能夠逃脫命運的戲謔安排？

問君知否？

問君知否？

二 宜興紫砂

萬丈紅塵三杯酒，千秋大業(yè)一壺茶。

江蘇宜興，人杰地靈，因出品最出色的紫砂壺而被世人惦記。

宜興紫砂博物館，清一色古色古香二層青磚回廊結(jié)構(gòu)，在周圍略顯破舊的老樓中有些突兀不協(xié)調(diào)，幸好不遠處一江盈盈流動的綠水和岸邊粉墻黛瓦的民居暗合了她的古雅靈動，也給遠方慕名而來的人一絲愜意清涼。室外回廊墻上掛著當代工藝美術(shù)名家簡介，多是世代做壺為生的宜興本地人。室內(nèi)是愛壺人可以流連朝拜的地方，一件件紫砂精品展示她的風采，也展示她出自外面墻上哪顆玲瓏的心，哪雙靈巧的手。出博物館四周是一間間紫砂藝人工作室，墻根檐下都是栽種的花花草草，古拙的石槽內(nèi)種有或者荷花睡蓮，或者銅錢草鳳眼蓮，也或者幾竹鳳尾竹疏影橫斜與窗欞前。室內(nèi)隔間里都有年輕或年長的紫砂藝人埋頭工作，年輕的或許還起身待客，推介自己的作品，年長者并不起身逢迎也不開口問答，他們深諳紫砂奧秘：來客是欣賞或是帶走要全憑一個緣字，全憑一見如故的直覺。

一捧黃龍礦砂，一碗無根冷水，一雙飽讀詩書挑剔的眼光，一雙握慣筆墨靈動的雙手。細細研磨、捶打、拋光、落款，等日光晾曬，雨水潤澤，烈火急燒，一把壺的長成可能要等幾年光陰，這一把壺也盡是天地日月人和的稟賦。然而世間最好的器物卻是要讓人忘記器物本身而記住其身外之意，所以最好的工藝大師心懷境界要大于匠氣技巧，所以顧景舟先生先是一生手不釋卷的書生，再是壺界泰山北斗。源源不斷的古典文化滋潤形成他高雅脫俗的審美品位，他鄙視一切庸俗之人與庸俗之物。先生的壺是泥巴捏造卻是無價之寶，只贈知己，不送權(quán)貴。先生的壺都是大道至簡，鐵骨錚錚，沒有一點多余的修飾和取悅，沒有一點人為的雕琢和逢迎。

始有人格，方有壺格。高山仰止，景行行止。

以壺窺人，先生應是壺中石瓢，古樸典雅如深山隱士。煮白石，泛綠云，弱水三千，一?獨飲。

最愛一款西施壺，小巧玲瓏，盈盈一握。清水出芙蓉的高潔，讓人心如止水，不生邪念。

單從名字就喜歡上一款天際壺，孤帆遠影碧空盡，唯見長江天際流。那扁圓厚重的壺身，浪漫不失穩(wěn)重，風雅而不輕佻。這是盛唐浪漫主義氣象，即便離別也無需淚眼相望，莫愁前路無知己，身在天涯心在咫尺。

也最愛一款東坡提梁，古樸的壺身是一生的命運滄桑，提梁清瘦的竹節(jié)是文人淡泊高潔的心性。蘇子一生仕途坎坷顛破流離。仕途永不待見性情中人，只要人性甘愿被阿諛之詞哄騙，這一規(guī)律就不會改變。而這時流放宜興的蘇軾已到知天命之年，對人生浮沉命運撥弄已洞若觀火。不做無為之事，何以遣有生之涯，遠離京城的明爭暗斗車啉馬嘯，何不就在這小軒窗外栽栽竹，約三五知己火爐旁喝喝茶？蒼天為蓋，青山為廬，方川子，玉川子，君子之交淡如此。

心靜之處既為最好的茶場。茶葉在沸水中翻滾浮沉，終會歸于平靜歸于虛無，人生何不如此，無論多少得意多少失落不過是這一壺清茶，折騰，平靜，香氣四溢繼而無色無味回歸水的本色，能包容這一切的，所有芬芳與平淡，折騰與消停，炙手可熱與無人問津，前呼后擁與門可羅雀的，只有這把壺。

人有多大心胸，壺就有多少雅量。

難怪人說，世間幾樣東西不能丟棄：歌者的歌，舞者的舞，俠客的劍，君子的玉，文人的壺。

晚來天欲雪，能來這竹林茅舍清飲一杯無？水為無根之水，人需有緣之人。在這一壺乾坤里，笑看閑月秋風，人情冷暖。任窗外滄海桑田，江山已變了幾重顏色。

三 富春山

仁者樂山，智者樂水。

浙江桐廬，富春山與富春江的交匯處，山連綿起伏，逶迤多姿，水煙波浩渺，鐘靈毓秀。山被蒼翠的密林覆蓋，欲顯其深沉偉岸；水載幾只烏篷船，不知名的水鳥羽過無痕，水便有了水的寬厚溫柔。山腳水灘邊界幾間粉墻黛瓦的曲院，不知是哪位幸運的文人墨客在此結(jié)廬隱居。岸上黃公望清瘦的銅像在煙雨中沉默，幾百年前，79歲的老人手中一支羊毛豪筆，讓這里成了中國文人心中永遠的鄉(xiāng)愁。

江山如此多嬌，從不乏名士風流在此落腳，從不缺或荒唐或扼腕的前朝韻事。東漢名士嚴子陵垂釣于此，釣臺高70余米，放這么長的線想吊多大的魚？還是躁動的內(nèi)心選擇了“作”的姿勢？渭水釣利，桐江釣名。古人的“釣”大多醉翁之意不在酒。

許多許多年后，仕途受挫的范仲淹來此，他極力推崇這位前輩的魏晉風流，稱贊其：云山蒼蒼，江水泱泱，先生之風，山高水長。其實范仲淹的內(nèi)心也是躁動不安的，中國的文人多愛隱居于名山圣水，心靈卻從未得到過真正的安寧。在入世與出世，廟堂之高與江湖之遠，獨善其身與兼濟天下中糾結(jié)反復，在“進亦憂，退亦憂”焦慮中蹉跎了多少歲月。

仕途給予理想主義者永遠是貶謫流放，頭破血流，可吃盡了苦頭也改變不了他們拯救黎民蒼生這一一廂情愿的偏執(zhí)。就像這岸邊的銅像，瘦削的肩頭注定有推不掉的重量。

又是若干年后，看遍仕途榮辱的黃公望結(jié)廬隱居于此。漁樵耕讀與江渚之上，內(nèi)心放下繁蕪嘈雜便有了靈動通透。79歲的年齡動筆，幾年時間內(nèi)一遍遍修補他的《富春山居圖》直到埋骨于此。曠世名畫猶如曠世紅顏，總是逃脫不掉顛沛流離的宿命，幾百年的時間里她被偷，被盜，被燒，被搶，被抵押，被典當，被冒名頂替???誰都把她當成掌上明珠摯愛珍寶，可是誰都保護不了她。終于在千瘡百孔后被細細珍藏，免于驚，免于苦，這時她的傳奇與滄桑已勝過她自身的美貌。

莫道昆明池水淺，觀魚勝過富春江。

這條詩人筆下多情的江，想起郁達夫王映霞這對“富春江上神仙侶”，那年郁達夫32歲，王映霞20歲，都是最好的年齡最好的時光。一個才名遠揚，少年得意，一個冠以“杭州第一美人”，完美精致。不過，才子佳人的故事太過于旖旎，便有了情深不壽的遺憾。當然，誰也沒有一雙慧眼去穿透歷史的塵埃窺視當年的秘密，留給我們的就只有遺憾了。

情到深處人孤獨。

何時，能放下紅塵往事，在這江邊的小鎮(zhèn)漁舟唱晚，結(jié)廬隱居？

何時，能看破世間紛雜，在這青山之上暮鼓晨鐘，潑墨山水？

然而人生，誰有任性的權(quán)利？

歸去，也無風雨也無晴

誰怕，一蓑煙雨任平生

四 莫干山

干將 莫邪的寶劍

是山澗那一道溪流泛出寒光

吳越爭霸的戰(zhàn)場

逃了西施

失蹤了范蠡

只留下一座青山

有幸埋忠骨

有幸話滄桑

莫干山，位于浙江德清縣，人有德行，如水至清。據(jù)說這是江南最美的縣，這山為江南最美的山。已是初冬天氣，下起了蒙蒙細雨，細雨如絲并無涼意。車沿盤山路往上行駛，兩邊是掩映在茂林修竹中粉墻黛瓦的江南民居。山里的人家布局沒有平原上整齊劃一的規(guī)劃布置，也沒有刻意，找到小塊稍稍平整的土地就可以建房筑巢，可能一家緊挨著一家，也可能一家和另一家相去數(shù)里，但都是玲瓏別致的二層小樓建筑，不講排場只講清瘦。每家房子都被翠竹環(huán)繞，只在房前清理出一片菜地，種供自家食用的青菜。車往上走，已經(jīng)不見人家居住，是一階一階的茶園，深秋季節(jié)依舊蒼翠，可惜不是清明雨前，不見頭裹藍花布的采茶姑娘。再往上，車窗外已是云煙繚繞，眼下方都是縹緲的白沙，久居平原的人心提到嗓子眼。山頂有200多棟石頭建成的小別墅，外國買辦的，精英名流的，民族資本家的，手握兵權(quán)的將軍的，上海灘風云人物張嘯林，黃金榮，杜月笙的??那時這條盤山的公路還沒鑿通，全靠人工肩挑手提一石一木修葺了出來。有一處題名武陵村松月廬的別墅，是蔣介石宋美齡度蜜月的地方。

1927年的中國正值多事之秋，老蔣把這所房子命名武陵村，也是對當時內(nèi)憂外患形勢的暫且逃避吧。二樓臥室連接一方寬闊露臺，伸手可摘地面躥長的花葉，這是蔣喜歡的。樓下一個圓形寬闊的露天舞池，周圍一圈石桌石椅，這是宋喜歡的。想當年宋美齡窈窕的身段和曼妙的舞姿引無數(shù)英雄競折腰，當然更重要的是她高貴的人格魅力，30年代百樂門的小姐名媛們不知亡國恨的時候，宋美齡為民族大業(yè)辛苦奔走。蔣宋的臥室只有十來平方，只是簡單一張床一個穿衣鏡，一個銅的留聲機，絳紅的家具顏色是濃濃的民國味道，都不是很貴重的樣子。床上還留著當年兩人蓋過的被子，竟然是俗艷艷的繡著鴛鴦戲水的玫紅綢緞。這是在上海舉辦了一場奢華西式婚禮的miss宋，民國最時髦女人miss宋的品味嗎？大概初為人妻的宋美齡到了老蔣的故鄉(xiāng)，本分地尊重了當?shù)氐牧曀缀蛡鹘y(tǒng)。世人都說兩人的婚姻是中美合作，豈知一開始人家就是伉儷情深。

另一個山頭，是毛澤東主席下榻過的皇后飯店。1950年，新中國百廢待興，在這棟百年石屋里，誕生了新中國第一部《憲法》。據(jù)說毛主席選擇皇后飯店與蔣介石愛好恰好相反，他喜歡封閉一些，有石階可以通向山頂?shù)姆孔?。主席一生勤儉樸素，室內(nèi)風格與“皇后飯店”這個浪漫的名字并不搭邊，臥室，客廳是簡單的鐵床，簡單的竹編沙發(fā)，但一定有可以讀書的地方，一定要留下一首詩篇：

翻身復進七人房，

回首峰巒入莽蒼。

四十八盤才走過，

風馳又已到錢塘。

俱往矣。大浪淘沙，會湮沒太多的故事，也會沉淀下最珍貴的記憶。除了二位領(lǐng)袖住過的房間留下被后人懷念，其余的都改成飯店賓館收歸國有，即便當初建造者散落在世界各地的子孫回來也成了到此一游的游客。

干將、莫邪、莫干，

鑄劍、復仇、俠義

所以這山上的樹，這山上的翠竹，一棵棵一株株，高大、筆直、挺拔，沒有含胸哈腰，沒有斜枝疤節(jié)。

所以這山上的水，清澈見底，鞠一捧入口，甘甜清冽，猶如美酒。

國民黨、 共產(chǎn)黨 、委員長、主席，

蜜月，會議，勝利、垮臺，

人生的得意與失落，盡在這蔥翠的高峰與低谷。

莫干山，包容了太多的故事和變故，所以這漫山的翠竹遮遮掩掩，這漫山的云霧縹緲夢幻。

下山時，走的還是那條四十八盤的路，回到山腳，多么的羨慕住在這里的人家，他們，包括他們的父輩，祖輩是多久前就住在了這里了？盤山路開通之前嗎？英雄梟雄們占據(jù)之前嗎？或許山上的英雄與山腳的草民都不是莫干山的主人，莫干山只屬于傳說，屬于歷史。但可以肯定，人生何其有幸才得到大自然如此的饋贈，又是清明雨上，到山腰茶園采摘嫩嫩的莫干黃芽，那一縷縷的茶香經(jīng)過一雙雙靈巧的手，把世間的愛茶人都陶醉了?；蚴堑街窳滞谝恍┬鲁鐾恋闹窆S，放在屋頂細細曬干，寄給遠方的親朋?；蚴强撤卓霉P直的毛竹，制成幾把清涼的竹椅放置與庭前檐下來乘涼休憩。根本就不知道也無需知道，山上哪間燈火通明的別墅里正冠蓋云集風云際會，多少國家大計正在醞釀設(shè)計，多少人的命運會因此斗轉(zhuǎn)星移。那些“肉食者謀之”的事物根本無需知曉，每天的日出日落或斜風細雨只需采茶伐竹，只需不爭朝夕。

五 江南民居

天青色等煙雨。

這是浙江德清的一所民居，粉墻黛瓦，寧靜淡泊如吳冠中先生的水墨。在周圍次第而起的歐式建筑中，她如韶華流逝的舊時閨秀，高貴著緘默，隱忍著不語，遺世而獨立。

木門久經(jīng)歲月的侵蝕斑斑駁駁，門環(huán)的銅綠是江南水鄉(xiāng)的特有的溫潤色澤。半掩的木門輕輕一推便咿呀敞開了，一院子的花花草草正自顧自開花結(jié)果。窗內(nèi)望去，一位白發(fā)的婆婆借著窗戶的光亮做著針線活，她看到了我，目光并無驚訝，也未做停留就繼續(xù)做她的針線。幸好，我這突然闖入的外鄉(xiāng)人并沒有驚擾到她。

無端地，我相信，這位千年不驚的婆婆有著凄美的光陰的故事。

無端地，我相信，她會每天以這樣的姿勢久坐窗前，柴門不掩，心扉不掩，只等待遠行的歸人，并不留意來往的過客。

或許年輕時，她也是青石雨巷里丁香一樣的姑娘。或許寒來暑往，容顏如蓮花開落，一眨眼，從豆蔻年華到白發(fā)染霜。

忽然的，就想起余光中先生的詩：

那許多的表妹

走過柳堤

那許多的表妹

就那么任伊老了

在江南

??????

生于北方，長于北方，可總覺得故鄉(xiāng)在江南，鄉(xiāng)愁在江南。

若可以，就讓我多情的腳步停留與此，于這條濕漉漉的青石小巷，于這間粉墻黛瓦的小院。四周被竹林環(huán)抱，屋后有一方清澈的水塘。我會在院子里種滿會開花的樹，種一院子的遲桂花，等到秋天下起桂花雨；種瘋長的夾竹桃和三角梅，任她們瘋瘋癲癲，自生自滅；種一些矜持的山茶，開到數(shù)九隆冬孤芳自賞；種芬芳的梔子茉莉百合，最是喜歡這些靈魂有香氣的女子。

當青石的街道向晚，容我在百花深處想想心事。

想想那些纏綿的悠悠往事，那個承諾帶我看看江南的清秀男子，已化作遠處山頭的一縷云煙，無期無怨，不悲不喜。

就這樣，花花草草有人戀，死死生生隨人愿。

就這樣，現(xiàn)世安穩(wěn)，歲月靜好。

六 伊人在水

人們總是喜歡把最美麗的事物比作最美麗的女子，如同蘇子把最美麗的西湖比作最美麗的西施。這樣，我分不清應該把最美麗的江南比作最美麗的徽因，還是把最美麗的徽因比作最美麗的江南。

這是從杭州庭院深處走來的婀娜女子，從纖纖步態(tài)就看到江南的青石街道和嶙嶙石階，也看到了淵源流長的書香門第和閨秀風范。亭亭玉立的林徽因，絲綢旗袍里骨骼清奇皓腕霜雪，如雨后一支清新的翠竹，把西湖瘦成了一剪伊人倩影。水是眼波橫，山是眉峰聚，秀麗臉龐上精致的眉眼，那是江南的遠山含黛秋水盈盈。她的美好、浪漫、才華來自于水鄉(xiāng)澤國的天地靈氣，只有江南的山水才能養(yǎng)育這般的女子，只有這般的女子才會給這方土地留下太多紅袖添香的紅顏往事。當一身水墨的林徽因出現(xiàn)在異國他鄉(xiāng)的康橋湖畔，眼顧盼生輝，心多情善感，兩條長長的麻花辮子垂在婷婷少女胸前，詩人徐志摩的心中浮起了夢中期盼的白蓮。

浪漫的詩人眼里她是嬌柔的，是雪化后的一片鵝黃，是新鮮初放芽的綠，永遠徜徉在人間四月天里，數(shù)著一樹一樹的花開，不知何為人間冷暖。但是當命運把她流放到遠離京華煙云的偏僻鄉(xiāng)村，這個世代貴族的女子仍然可以從容提著醬油瓶子到街上打回二斤醬油，可以步行幾里路教書兼職補貼家用，在漫長的寒夜肺病咳嗽到吐血，黎明初上又要和梁思成爬到搖搖欲墜的房頂測量古建筑的結(jié)構(gòu)。河北的趙州橋，山西應縣木塔，五臺山佛光寺等等，通過他們得到了世界的認識，從此被保護、、、、她是世人眼中圣潔的白蓮，或許還有些虛榮和自戀，可荊棘叢生的關(guān)頭她能吃得起最貨真價實的辛苦，為保護幾百年的古建筑敢于得罪當朝的權(quán)貴，這是她和陸小曼最本質(zhì)的區(qū)別。真正有才華的女子，從不屑做攀援的凌霄花，而是男人身旁的一株木棉，時刻把正義和堅韌刻進骨子里。這值得最深沉的哲人金岳霖一生都在追隨和求解。這讓威嚴而睿智的梁啟超先生也生了舐犢之情，他的女兒們既聰明靈秀，又追求事業(yè)和社會責任感，他選的兒媳也當如此。

過于聰慧美麗的女子總是被太多的人捧入掌心，也被太多的人一生惦記糾纏?？杀挠裼乘偰芊值们逭l會把她寬厚收藏，誰是對她膚淺覬覦，她需要的不是虛妄的吹捧，而是靈魂深處的伴侶，她把自己的一生經(jīng)營的勤奮而踏實。

一定是江南數(shù)不盡的小橋流水給了她優(yōu)美靈感，一定是水中倒映的星空使她的靈魂豐富而璀璨，她寫詩說：

直到靈魂舒卷成一條銀河，長長流在天上一千首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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