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 子 對 話 ” （新 寓 言）

蔣 立 周

有天，收舊家具者收來一車舊桌，堆放路旁，等車拉走。桌子橫七豎八，日曬雨淋。那種遭人遺棄的失落感，令離開重要崗位的桌子先生們忿然不平，于是，紛紛聲討昔日主人。

它們以桌子大小稱兄道弟。最大的乃餐廳餐桌，理當大哥，老二乃老總辦公桌，老三乃機關(guān)辦公桌，老四乃麻將桌，老五乃家庭電腦桌，唯老幺最寒酸，乃小而質(zhì)差的中學生課桌。雖然老大老二看不起老幺，可它畢竟同門同宗，資格最老，工齡最長，于是讓老幺打響第一槍。

老幺羞澀半天，才細聲說：“各位大哥莫笑我，那像你們，又寬大又現(xiàn)代化。我是老古董，長不過八十厘米，寬不過五十厘米，高也不過八十厘米，多少年沒變樣，還是差質(zhì)木料制成，你們看，我都掉牙裂口，缺角跛腿了，給他們服務(wù)三十多年，也不讓我退休。那些中學生娃娃十六七歲，像頭牯牛，一屁股坐下來，痛得板凳兄弟‘吱吱’直叫，差點壓斷腰桿，我聽了都心痛。我的臉上，他們叫桌面，放的書才多喲，從左頭到右頭全都塞滿，各種課本啦，輔導(dǎo)材料啦，參考資料啦，報紙啦，都是大開本，占我臉面一半，重得很吶。那些娃娃嫌重，放學不背回家，每天壓我二十四小時，你們說，我這小個子受得了？幸好把我賣了，不然，哪天要遭壓垮，當柴燒?！?/p>

老五電腦桌同情小弟，說：“哎，怪教育經(jīng)費太少，沒錢換新頂替，你受苦了?！?span style="position:relative;left:-100000px;">( 文章閱讀網(wǎng)：www.sanwen.net )

見多識廣的餐桌大哥不同意，說：“買課桌的錢也沒有？怕是大吃大喝了吧?！?說罷，它揩揩滿是油污的腿腳，說，“本來該老五控訴，既然說到吃，我就不客氣了。我餐桌這張臉確實又大又圓，當初，漆的錚亮，還烤著花草圖案，光彩照人哩。可惜，一張桌布蓋住我，冤枉我一張漂亮臉蛋。老總辦公桌，你笑啥？說我自夸？我們老板很有錢，我還沒人老珠黃，就嫌我丟臉了，讓我退休了。你們說我天天聞香揩油，舔湯嘗酒，一群人圍著，好不熱鬧。不錯，日子確實舒服。可我也不輕松。各位兄弟，現(xiàn)今公款吃喝兇得很呀，動輒數(shù)千，有的上萬，天上飛的水里游的地上跑的吃遍了，開始吃進口貨了，聽說全國一年吃掉幾千億。我看差不多，我就是見證人。每天，那些大肚子們把我團團圍住，缸盆碗碟擺滿我臉面，還壘上兩三層，重?。□r湯熱菜燙我，痛??！雞魚炸排沒啃完就放桌布上，我想舔，舔不著，難受啊！還有的大肚皮桌上講廉潔，桌下收紅包。有的狗男女桌上一本正經(jīng)，桌下勾勾搭搭，你摸他的手，他勾你的腳。當著我的面呀。我都臉紅了，兩眼直冒火。至于油氣酒氣煙氣熏得我暈頭暈?zāi)X，一身油污，家常便飯了，日子也不好過。”

老五電腦桌立即接上：“你餐桌下那點勾搭算個啥，小巫見大巫。我雖然在家庭，工作不重?？晌夷侵魅?a target="_blank">年輕，還沒工作，無所事事，每天十五六個小時霸占我，主機‘嗚嗚’響，電鍵‘噠噠’敲，嘈雜得很。主人很好色，天天看色片，還放大音響。凡男女要做的要說的，電腦都做都說，清楚得很。不堪入目不堪入耳哩，當著我的面哩，羞得我不是臉發(fā)紅，是發(fā)燒啊。要不，他就和女友網(wǎng)聊，還裸聊哩，說情話，一說就是半天，肉麻得很。好無聊！我早想離開他家，幸好，把我賣了?！?/p>

老二是老總辦公桌，頗有閱歷，說：“有幾家電腦不是這樣？你以為電腦賣到鄉(xiāng)下就沒有了？No，年輕人皆引為時髦。老五，你是少見多怪了。我的主人是私企老總，才四十，富得流油。光擺在桌面的固定電話就四部。他成天做啥？打電話。要么和官員勾兌，錢權(quán)交易，開價就是十幾萬幾十萬。要么與‘二奶’‘三奶’情婦講情話，聯(lián)絡(luò)幽會地點。更討厭的，他還把情人，有的就是秘書，帶到辦公室，大白天當著我的面，摟抱親嘴，摸上摸下。有時晚上，干脆就在桌上做那個。嘿！壓得我喘不過氣，把臭汗滴到我臉上。我無地自容，他們正樂哩。你們說，可不可惡？老婆換了一個又一個，辦公桌換了一批又一批。要說臉面漂亮，我敢和餐桌大哥PK。只要有新款式，我得馬上靠邊。老子想舉報他?！?/p>

老三機關(guān)辦公桌立即接上：“二哥，你舉報有啥用？我的主人官兒不小，廳局級吧，他收的舉報信不少，有時，堆滿一桌，他看罷不是批轉(zhuǎn)下級就是鎖進抽屜，要不，就馬上交辦公室處理，親自過問的不多。我親眼所見，你們不信？不過，他倒還清白，沒見他收紅包，也沒見他發(fā)過脾氣。當然，我是說在辦公室。他就是懶，不愛管事，尸位素餐，一杯茶一支煙一張報紙過一天。開水淌桌上，他懶得揩，煙灰掉在我臉上，他懶得擦，報紙亂甩。我是清閑，可滿臉臟亂差呀，他卻穩(wěn)座位子十幾年呀。這種人怎么不下臺呢？”

最后，老四麻將桌發(fā)話：“三哥說的這種人，多的是。只會當官，沒其他本事，下了臺只有來圍我麻將桌，一天到晚，不閑。三百六十五天，僅除春節(jié)一天。各位，我不辛苦？苦啊。說重倒是不重，關(guān)鍵是時間長，麻將聲吵聾耳，四雙手在我臉上搓來搓去，怪癢癢的。有些麻哥輸不起，一輸就埋怨就吵鬧，拍桌子，掀桌子，甩凳子，口水噴到我臉上，拿我當出氣筒，我不痛？我不氣？有些麻哥邊摸牌邊抽煙，煙氣熏你，煙灰燒你，你們看，我臉上好幾塊傷巴了，怕見人。我早想退休，嘿，沒想到退了竟落這般處境，遭人遺棄，日曬雨淋。我們命真苦啊，哎——?！?/p>

桌子弟兄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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